【園田海未生誕祭2023】【海未&亚里沙】雪落翩翩为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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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枕到天明。
元治元年三月
在河边将水渍擦尽,光滑的刀身上便能反映出海未的脸庞。那是一副和她的年龄极其不搭的饱经沧桑的脸,她明明才刚二十五岁。
海未发出一口长叹,将刀收回自己的刀鞘里,就那么在河边找了块空地坐下,呆呆地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惆怅却又无可奈何。
从江户一路走到伊豆,就算是对于年轻人而言也不是轻松的旅程,更何况这里距离她的目的地只能算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而已。因此她也不去趁着这好天气急忙赶路,仅仅是坐下来感受一下世间难得的片刻安宁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哪怕现在她正被幕府通缉,一旦被各地留守的大名们抓住,一旦被押回江户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她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和焦虑。毕竟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享受一次良辰美景,就是掉脑袋也不枉此生。
可只是望着天空发呆,也未免过于无趣,她便从怀中拿出友人的信,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哪怕那封信是一年前寄到她手里的,她已经读多无数遍,以至于信纸都早已泛黄,就连纸的一角都卷了起来。就是到了如此地步,她都不舍得将那封信落下,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任何时候只要她感到心中惆怅,只要能看到友人的笔迹,一切寂寥都会很快过去。
光是读信还不够,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盒洋糖,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又小心地将糖盒放回去,当然,那也是友人送给她的。她很喜欢那盒糖,那股滋润她全身的甘甜就连伊豆本地的蜜柑都无法比拟,但一想到那是友人不远万里寄给她的,就算是引起戒断反应,她也拼命忍了下来,结果这盒糖竟被她吃了一年多都还没吃完。
“急流岩上碎,无奈两离分。
早晚终相会,忧思情愈深。”
这是那封信的最后一段,海未每次读完都忍不住苦笑————那是两人离别时,海未送给对方的赠别诗。只是可惜当年的誓言,如今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和前途,尽管她现在正在为之奔波。
一想到此,海未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站住!”
海未才刚将信收回怀中,便听见不远处大路上传来一群人的呼喊,好像是几个武士在追一个女孩。
也许是所谓“缘”在作祟,就在海未听见女孩呼救的声音刚刚转过头来的瞬间,对方也望见了她,两人就那么四目相对。那女孩眼看着已经没有继续逃跑的力气,后面那帮家伙更是一个个凶神恶煞,快速向她靠近。海未随即起身,那女孩也顾不上那么多,想也不想地连走带爬一般躲到了她身后。
“到底发生什么?”海未问她。
“无论如何,请救救我。”她躲在海未身后,低着脑袋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抓住海未的衣服,巴不得海未整个人都将她挡住。
不过很可惜,那些武士还是发现了她,随即向海未这边走来。
“我们找这个丫头片子有事,闪开。”他们这么威胁海未。
“能让我听听原因吗?”武士们说完,女孩抓着海未衣服的手越发得紧,于是问他们。
“那个野丫头撞了我们家大人,没道歉就跑了。”
“我刚才太害怕了,所以......”那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你还是道个歉吧。”海未侧过头轻轻对她说。
“我明明道过歉了!”
“还敢狡辩!”
“你们不觉得很丢脸吗?”海未看着那几个人,“只不过是撞了一下而已。”
“把那个野丫头交出来!”
“交出来!”
那几个武士的怒吼令女孩抓海未衣服抓得更紧了。
“没关系,别怕。”海未怕了怕她的手,随后又看向他们,“所以才说世道该变了嘛。”
“少废话,找死。”说完那几个人便拔刀向海未砍来。
海未也不慌,刀也不出鞘,只将刀身一横挡住他们,随后一脚踢中其中一人的腹部将其打倒在地。其余几人见状连忙后退,去查看那人伤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他起来。
“你到底是谁?”
“园田九郎。”
出乎意料,海未一报上自己的名号,很明显那些武士便畏惧了三分,她再向前迈一步,他们便心慌了六分,她双眼死死地瞪着他们,他们就丧胆了九分。最终那些武士见她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只得撂下狠话,随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真的很谢谢你。”那些人走远后,女孩才敢探出头来向她道谢。
“小事,不值一提,你以后注意点别招惹他们,他们能格杀勿论的。”海未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好了,早点回家去吧,就算走得再急也要注意安全。”
海未的两腿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正打算继续赶路,却又被那女孩拦住。
“园田九郎......大人对吗?“
”不用叫我大人,这种叫法该改了,“海未叹了口气,”叫我园田或者叫我九郎也行。你呢,你叫什么?”
“亚里沙,我叫绚濑亚里沙,”女孩有些害怕,“真的可以吗?直呼武士的大名......”
听到这话海未感到有些无奈,毕竟她早就已经不是武士,甚至连浪人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个幕府的通缉犯,看见她还这么害怕自己不免忍不住苦笑出来。而且就算退一万步说,哪怕海未她现在仍然是武士,以她现在的认知,她也不介意亚里沙直呼她的大名,而且这样她反而感到无比舒适。
“叫吧,我不介意的。”
“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呢......”亚里沙怯生生地问她。
海未皱了皱眉,她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厌恶,不是厌恶眼前的少女,而是对她自己,也是对这个世道。
“我又不是为了你的报答才救你的,好了抬起头来。”对眼前的少女,海未更多的是怜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却要作出这般姿态,毫无朝气可言。海未看她的动作举止也有些别扭,看样子现在这副模样是被要求这么做的吧。亚里沙的内心里肯定是抗拒作出这种姿态的,海未如此猜测。
海未和亚里沙正说着,远处一大群人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向这边靠了过来,看样子附近的村民都在找她。
“亚里沙!”
“姐姐!”
人群中一位女性一见到亚里沙便激动地冲过来,将她一把抱在怀中,死活不肯松手。海未听到她们俩的对话,看来对方应该是亚里沙的姐姐。

“实在抱歉,这个提议请恕在下实在无法接受。”亚里沙的家中,海未郑重回绝亚里沙父母的提议。
“请不必见外,你可是救了亚里沙,”原本以为海未是出于廉耻之心,亚里沙的母亲连忙跟她解释,“如果当时不是大人及时出手,只怕她被那些人抓走,后果会不堪设想。”
“其实......亚里沙这孩子有些腼腆,这件事并非只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愿。”亚里沙的姐姐为她们端上了茶。
“多谢款待,”海未恭敬地接过茶杯,随后继续解释,“我实在不能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更何况......”
却还没等说完,刚才一直在壁橱背后听她们对话的亚里沙就已经冲进她们的中间:”这不是乘人之危!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几乎一口气喊了出来。
亚里沙的声音慢慢变小,随后又马上涨红了脸。而她的姐姐却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妹妹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海未看着她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表情,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向她的父母行礼,然后慢慢说道:“一直对二位有所隐瞒实在是非常抱歉,其实......在下是女儿身,关于亚里沙的事,此后切莫再提。”
听了海未的解释,不管是亚里沙的父母,就连她和她的姐姐都一下子不敢相信。海未那混身上下撒发出的凛然之气,以及那严肃到几近完美的礼节怎么看都看不出半分的阴柔,她的那双眼睛也在隐隐射出几道飒飒的寒光。
沉默了好一阵子,亚里沙才终于开口:“那也没关系,你也一样能留在这里,我也一样可以和你每天在一起生活。”
“亚里沙。”父亲严厉地喝住了她,随后向海未道歉。
“不,你们不用道歉的,一直在隐瞒这件事的人是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海未回礼道。
“不过,还真是难以置信,”姐姐凑到了海未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居然也是为女性。”
“啊,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不作此打扮,而且家父从小就将在下当作男儿培养长大,这样也习惯了。”
“请恕冒昧,敢问大人是那方的武士呢?”父亲接着问。
“水户,”海未点了点头,“不过我已经脱藩了。”
“那可太遗憾了,明明有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却......”绘里也问她。
“原因有很多,我一时也说不清,只是脱蕃之后,免不了被幕府追杀通缉,”海未无奈之下叹了口气,随后又看向了亚里沙,“抱歉,亚里沙,因此我绝不能留在这里,以免连累了你们。”
“那让我跟着你一起走!”亚里沙立马喊了出来。
“胡闹!”这个词从海未的口中脱口而出,“我是在逃命,不是在游玩,万一有个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的父母和姐姐怎么办?”
“我不!”
“听话。”这一次,是她的姐姐拉住了她,“九郎小姐是为你好。”
“可是......”
眼见着亚里沙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母亲却再度对海未开口:“那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吧,也算是让我们报答你的恩情。”
海未想了一会儿,随后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因为知道海未终究要离开,当晚亚里沙如同着魔了一般黏在海未的身边,无论是吃饭还是洗澡,甚至连睡觉她紧紧抱住海未的一只胳膊,直到她的姐姐耐心劝说了好久,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隔日清晨,北斗初横,东方泛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暂落,海未却趁亚里沙一家人都还没醒的时候悄悄起床。她也顾不上洗漱,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静静地离开了这个平凡的人家。
那是村中的清晨,远山摇翠,近水凝青,日羲初明林下,晓烟才笼村边。海未就那么缓缓地走着,一时间又忘记了自己逃犯的身份。
又穿过了几片林影,过了远处的溪水,海未这才将远眺的目光收回来,专注于前路上,准备集中注意力只顾向前。却才走过不远,从阴影中窜出一个人影,冲到她跟前,死死的抱住了她,再也不愿意撒手。
“抓到你了,”那果然是亚里沙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我们一起走吧,九郎姐姐。”
“亚里沙!”海未一时感到火大,“不要再胡闹了。”
说罢,海未就直接转头打算带亚里沙回去,可才走到村口,就听见原本沉静的村头变得无比喧嚣。海未抬眼望去,却又很快吓得连忙捂住亚里沙的嘴,躲到一旁的树丛里。亚里沙安静下来,也抬头朝村口看去,有些个武士模样的人闯进了村子里,在各处张贴起了告示。他们个个的面相如同天上的魔君,又好似幽冥来的鬼魂,全身佩刀,就算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阵阵的杀气,这令亚里沙在海未的身旁忍不住颤抖。亚里沙不认识他们,海未却认得——那些是来抓她的人。
海未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可没办法再带亚里沙回去了。换言之,她只能带着亚里沙一同向着原本的目的地走去。
亚里沙看着她的表情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随后笑着面对她:“从今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园田姐姐。”

穿过了东海道狭长海边大路,海未带着亚里沙终于走入了近畿的山区。眼看着离平安京越来越近,时间也到了炎炎夏日,但是海未却感到阵阵不安。
据她父亲所说,近畿地区遍地是难得的良田,近江国的大米更是极品。这里无论是水利,集市,风光,道路都要比老家关东地区好的太多太多。
但是现在海未眼中所见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看不到哪怕一寸的绿色。她和亚里沙站在山腰上,朝着不远处看去,田中无稻粮,道旁少荒草;树头不见叶,木干尽除皮。在那儿,土黄成了唯一的颜色,泥土,枯树枝,死去的草根,是她们唯一能看见的元素。
一股强烈的压抑和害怕涌上了亚里沙的心头,她就这么跟在海未身后,牵着她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走在荒田的中间。海未将亚里沙揽在身后,越是看着前路越是感觉内心苦闷惆怅,却也令她无比警觉。
她们在这里走得太久了,却仍然还没看到一个人影。
直到她们走到一座小桥的中间,其实她们本不需要从桥上走过,那条小河早已只剩下干枯的河床,海未敏锐地察觉到不安的气息。
桥的两头很快涌现许多的人,将她和亚里沙两人堵在了桥的中间。那些人都穿着粗布麻衣,脚下的草鞋早已破烂,他们皮肤黝黑,头发也都凌乱着,瘦的几乎能看见皮肤下的骨骼。
“把......把粮食交出来!”为首的几个人冲她们喊道。
原来是遇到打劫了......
海未原本是这么想,但是很快便不这么认为,她可从来没见过拿着锄头钉耙木棍的劫匪,而且她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她们的眼神下不是凶恶,而是绝望。
“我看你们不像坏人,回去吧,别做这种勾当。”海未缓缓对她们说。
“少废话,不交出粮食,你们谁都别想过去!”
“那你们可以试试啊?”海未将自己的刀立在跟前,却也不拔刀出鞘,就那么盯着他们。
人们的反应再度印证了海未的猜想,就在她将刀放在跟前的瞬间,他们很明显由于恐惧全都后退了两步,可随后又胆怯向她靠近。眼见海未不打算服软,他们便举着农具朝她扑了过来。
“呀!”亚里沙吓得蹲在了地上,海未就那么站在她的身前,两手握着刀,只是简单几招便将为首的几人打退。
剩下的人见状虽然有了几分惧色,但是仍不打算就这么离开,又多了几个人向她扑来。海未叹了口气,将刀一横挡住面前几人,随后只轻轻一拨,就将他们全部撂倒。海未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感觉自己明明没有用力,那些人却这么容易就被打倒。
眼见这么多人一起上也不济事,那些人顿时泄了气,将手里的农具丢了,纷纷跪倒在了海未的面前。
“大人,你杀了我们吧。”
“我问什么要杀你们?”
“拿不到粮食,我们本身就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打在了海未的心头上,也催动了亚里沙的心。亚里沙缓缓站了起来,看着那些跪在海未面前的人们,他们的眼睛最终连绝望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瞳孔中的黑色。
“我不会杀了你们,”海未摇了摇头,随后从身上拿出了一带钱交到那为首的手中,“这些给你们,这儿离平安京不远,去换点粮食吧。”
一听到海未这话,那些人的脸上陡然间重新焕发了生机,他们向海未不停的磕头道谢,海未看着他们的眼神,感觉那是经过十年的久旱后,在冒烟的土地上终于盼到一点小小的甘霖的神情。
“谢武士大人!谢武士大人!”人们一次又一次齐声高喊,回荡在光秃秃的田野上。
“我已经脱藩了,不是武士,”海未摇了摇头,“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说完她便牵着亚里沙的说,非一般地穿过了人群,消失在了微风卷起的沙尘之中。
“刚才,你没有伤着吧。”等到了琵琶湖边,海未和亚里沙坐在湖边小憩。
亚里沙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之所以不愿意让你跟着我,就是因为会有这种事情,”海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从那儿找来一个碗,舀起一碗水递给亚里沙。
亚里沙将碗捧在手心里,看着水中自己倒影,好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大家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也不全是,”海未坐到她的身旁,又从糖盒中拿出来了一颗放进嘴里,“等到了平安京你就知道原来人和人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亚里沙小小抿了一口水,心里更加沉重。
“你也别多想了,这些马上就会变得,要尝尝吗?”海未将那盒糖递到到亚里沙面前。
亚里沙看着那一颗颗规则的小糖球,好奇心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她小心地拿出一颗放在嘴中,那股从来感受过的甘甜便迅速在她的嘴中扩散开来,并瞬间渗进她全身的每一处感官。
只能说亚里沙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时的幸福感便能让她很快忘记其他的烦恼,她现在已经沉浸在甘甜之中了。
“九郎姐姐,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啊?”亚里沙瞪大了眼睛凑到海未的跟前。
“这是我的一个故友给我的。”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找她吗?”
“她在国外......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她了,这盒糖也是洋货。”
“怎么这样,那我们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亚里沙低下了头,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啊,九郎姐姐,你和他该不会是......”
“她也是女性,你别想多了。”海未看她那眼神,顿时知道了她心里那乱七八糟的思维。
“原来是这样,让我猜猜看......静姐姐她一定是位很漂亮的姐姐对吧。”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叫静?!”海未愣了一下。
“这是秘密。”亚里沙冲着她坏笑,随后站起身朝远处湖边草地上跑去。
看着亚里沙天真烂漫的笑容,海未的心中却无比惆怅。她回头看向琵琶湖中的自己,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又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友人的笔迹是如此充满希望,她能看得出来,这也更显的那首赠别诗格外地沉重。
再次想起了刚才那些人们眼神中的绝望,海未感觉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暗中涌动,随时都会爆发出来。她再次将信小心收好,随后站起来,依依西望。她能够预感到,现在的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发生巨变。
一切。

自平安王朝起,每当到了平安京的祇园节,那时整座城市都会变得热闹非常。
本地的居民和外来的商人们会在街道上摆出自己的摊位,然后形成盛大的集会,吸引着远方而来看热闹的游客以及享受夏日宁静的城中市民。
其实祇园节的典礼是在整个七月举行,中间不间断,包括当时的彩车游行、“迎吉符”和奏乐等活动。那时候,平安京直到晚上都能感受到沸腾的气氛,络绎不绝的人潮和将黑夜照得如白昼般的灯火更加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趁着夜间,海未才终于找机会带着亚里沙避开了官兵的盘查成功混入了城中。
亚里沙还是第一次赶上了平安京的庆典,一时间集市上光怪陆离的商品,热闹的花车巡游以及各种艺人的街头表演无不吸引着她的目光。好奇心更是驱动着亚里沙在平安京的大街小巷中来回穿行。她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疲惫一样,幸亏海未紧跟着她,要是不然,只怕海未一个转身她就会消失不见。
只是节日的喧闹完全无法令海未的内心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她好不容易才拉着亚里沙走出了集市。
等赶到她们要下榻的近江屋时,已经到了午夜。
“园田君你可终于到了。”来迎接她们的是一位男性。
“抱歉,为了等守卫放松等了一段时间,进城后也耽搁了一会儿,久等了,坂本君。”
“喔,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对方很快就发现了因为害怕而躲在海未身后的亚里沙。
“别瞎说,她只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海未连忙挡在他们中间。
“不要害怕,亚里沙,他是我还在藩里的时候认识的朋友,那盒糖也是托他才能拿到的。”海未转过身来安抚亚里沙的情绪。
“那都是胜老师的功劳,不值一提,”他摆了摆手,“其实你没有必要脱藩做的这么绝,只要我跟胜老师推荐你,他就会带你去见你的那位友人。”
“坂本君,如果在我来这儿之前你这么对我说,我可能还会考虑,但是现在我绝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海未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老样子,这么固执。“
说着,他和海未都笑了起来。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坂本君,能告诉我我要到哪儿去才能找到桂君?”一转方才轻松的氛围,海未一句话便令两人瞬间变的严肃起来。
“你真的要去找他吗?”对方反问她。
“没错。”
“不后悔?”
“不后悔。”
“这可是会送命的。”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他看着海未,海未眼中那坚毅的眼神告诉他,她绝不会后退一步。
“池田屋。”
几乎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只从嘴里简单得说出了这三个字。
“好,我明天就去找他。”海未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九郎姐姐,你要到哪儿去?”亚里沙立马问她。
“这和你无关,明天你千万不要离开这里。”海未对她说罢,有立马看向那人,“帮我照顾好她。”
“可是......”
“听话。”
说完,海未就转身回房去了,留下亚里沙依然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九郎......姐姐?”坂本听着亚里沙对海未的称呼,一时间感觉无比迷惑。
“姐姐!”晚间,亚里沙凑到海未的跟前,“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海未将头转了过去,亚里沙却很快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你不要多管闲事......“
”当时在家里的时候你也这么说......”亚里沙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可是我明明都已经跟着你到了这里。”
“这次和那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海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和你一起逛京城的集会,一起去看花车巡游,还想要你教我本事,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找静姐姐,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屋里微弱的烛火摇曳着,伴随着慢慢安静下来的千年古都,向久的一天告别,随后迎来新一天的太阳。
海未已经忘记了那天晚上亚里沙和她说了多久的话,只记得她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藩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跟在父亲和母亲身后,欣赏春天的樱花落下,享受夏天夜间的虫鸣,感叹被枫叶染红的河川,体会隆冬一片皑皑的静谧。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在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友人在偷渡的汽船上挥泪惜别,父母的相继离世,家中仅有的物件被抄走,直到最后她换上了男装,改变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海未早早便醒来。这次她确认亚里沙仍在房间里,并且仍在梦乡之中。尽管仍有不舍,最终还是没有改变她的决定。
海未从将那一整盒糖都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亚里沙的手心里。她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使她改变心意,于是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我知道,你是不会改变你做出的决定的,”在近江屋的门口,海未碰到了坂本。
“你不也是吗?”海未反问他。
“哼......看来大家都是一路人。”坂本笑了起来。
“坂本君......你知道,我一般不求人,”海未整理好身上的东西,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才开口,“如果我真的一去不回,请帮我将那孩子带回伊豆。她叫绚濑亚里沙,家里还有个姐姐,她家应该很好找。”
“放心吧。”
“感激之至......”说罢,海未便推门离去。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海未也感觉自己的体力也逼近了极限,可是敌人却源源不断地靠拢过来。疲惫和绝望一起涌上了海未全身,尽管如此,她手中的刀却依然挥舞着,没有丝毫的懈怠。
好不容易打退了冲田这个最棘手的敌人,海未却没有得到片刻的喘息。很快她就在黑影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久疏问候,园田君。”
“少废话,近藤!”海未对对方的寒暄完全不买帐,只是将刀举到面前,透过刀身上可以清晰看到海未那坚韧的面容。
这场仗从开始的瞬间便不能停下。
哪怕曾经在关东交过手,两人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她们刀锋的每一次碰撞都是如此清脆,随后又立刻分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需要一招,两人都能让对方瞬间毙命。
刀锋第二次碰撞,这回是海未先向后退了两步,近藤却不打算给她反击的机会,抢步上前,朝她身上刺来。海未连忙躲闪开,那一下正好刺在了门板上,近藤便露出了破绽。
海未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几乎是那一刹那,海未将刀一横,朝着近藤腋下砍去。近藤又哪里会让海未得逞,便迅速将刀收回立在身旁,恰恰将海未那一刀格住。海未一下用力过猛,两方铁片撞在一起,却如同五凤楼上三声雷鸣电闪,又好似临安城下八月骇浪惊涛;惊的是万兽归穴;吓的是千鸟还巢。
却不想海未一时用力过猛,近藤双脚不稳,靠在二楼的扶手旁,竟将那扶手推倒,就那么跌下楼来。近藤反应也快,就在跌下的瞬间,一只手却抓住了海未的脚踝将她也一起带下楼来,激起好一阵尘雾。
尘雾散去,近藤和园田都早已站起身来。这时,海未才发现如今整个池田屋内,除了望不到头的敌人,志士竟无一人生还。
海未笑了起来,如同疯魔了一样,就好像眼前的一切她都不在乎了,似乎就连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再一次升起,她都不关心了。
明天?哪还有明天?
海未一想到这儿,身上的疲惫和伤痛竟奇迹般一同消失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如虚无一样的力气与疯狂。她感觉她的心冷了,目光却坚定了。将自己那绑了近三年的长辫解开,散开那及腰的长发,她慢慢将刀举起来,指着近藤,顺着刀背看去,她能看到近藤的眼睛,随后她冲向了前方。
“局长!”在场所有的人一起大喊,却又有什么用呢?海未握着刀冲入了人群里,却似摇天苍龙翻下云端,又想倒海巨象吞没江河,没有人能挡得住她一步步逼近近藤。
近藤最终没能阻挡住海未,他们一路打到了池田屋外。
“小胜!”
眼见近藤即将落败,远处不知哪儿传出的一声呼喊却令一切都发生了逆转。
海未转过头去,露出射出寒星双目,与那副沾满血污的面颊相衬得更加凛然。
“土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海未的目光坚定看着眼前的人。
“近藤!”这次声音是从另外的方向传来。
“永仓......”
面对着眼前的三人,海未原本严肃的表情露出了一丝冷笑。她随即将刀横在胸前,那三人也持刀在手,一时间也没了怯意,一声喝去,四人便斗到了一处。
一处樱花落,三方狼心犹;京都城内,试见哪方雄;这一方是吹雪染赤,千般解数,那一边是同心合力,百样峥嵘;园田君寒光到处,百草荣枯,壬生狼重凶拂过,天地疏同。思今古,翻山赶岳,义仲破樱将;源九郎百骑登岛,平教经八舟逐雄;信长公桶狭一剑,因此定诸侯。这一个是仁义勇诚有志士,那三个是循规守旧保幕人。
海未虽然有万般手段,也难挡他们人多势众,只得且战且退,一路赶到鸭川桥上,却还是拼尽剩下的力气。她在最后用刀挡住三人的围攻,却被他们各伸出一脚踢到桥下,跌入河中。
一切都结束了。
还在空中之时,海未终于松开了手中的刀,紧绷的肉体与精神陡然间放松下去,从此再也无法控制。望着桥边看着她的三人,海未觉得自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就这么缓缓闭上了双眼,就连三人最后的神情也没能看到。随后她沉入了水中,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很快一起将她吞没。
海未失去了意识。隐隐地,她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父母,挚友,同门,所有人都回来了,陪在她的身边。家门前的樱花,如今依旧开地无比绚丽。
“海未姐姐,海未姐姐?”
“海未姐姐,快醒醒!”
“亚里沙?她不是应该已经回去了吗?为什么?”
海未看见了亚里沙的面容,很清晰,没有任何的朦胧感,好像亚里沙就在她的面前一样。体温开始逐渐恢复,慢慢的海未感觉全身重新有了知觉。
原来她还活着,而亚里沙正在她面前。
“亚里沙你怎么......啊......”海未猛地坐起来,胸口却又立马传来剧痛。
“海未姐姐你先不要动,伤口还没好!”亚里沙赶紧让她躺下,海未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近江屋内,而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看来是亚里沙做的。据亚里沙所说,她一直跟着海未来到池田屋,才知道她落入了鸭川,等近藤他们走后,她和周围的居民一起将她带了回来。
不过海未更在意的,是亚里沙对她的称呼。
“你都知道了......”
“嗯,”亚里沙点了点头,“海未姐姐你把静姐姐,啊不,南姐姐的信也放在我手里了......”
“什......”海未一时感到哭笑不得,原来她一直把那盒糖和信放在一起。
“池田屋里的其他人呢?”
“好像大家都......”
海未长叹了一口气,躺下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你偏偏要救我呢?亚里沙......”
海未感觉自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突然她感觉亚里沙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她的手里,是那盒糖还有那封信。
“喜欢你......没有别的原因。海未姐姐,给。”亚里沙冲着她微笑。
“亚里沙,你怎么......”海未看着手里的东西,怔住了。
“因为,我会永远陪在海未姐姐身边的,无论到哪里。所以,这些东西,还是请海未姐姐好好收好吧。”随后亚里沙轻轻抱住她。
海未愕然了。
一瞬间,羞愧、悔恨还有茫然、落寞等等像是打翻了酱油铺子,一起灌进了海未的脑子里,将她原本的记忆彻底冲散。
不记得过了多久,海未的伤势渐渐痊愈。那日清晨,她时隔许久再一次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看向昨天的月亮缓缓在西边落下,明日的太阳冉冉从东面升起,一切如旧。
”海未姐姐,你醒了!”端着两人早饭的亚里沙回到房间,正好看见海未已经能够重新站起来。
“亚里沙,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同行吗?“
“当然,荣幸之至,”亚里沙点了点头,“不过,海未姐姐你现在还打算到哪儿去呢?”
“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