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女人四十(下)

六
安宁心里明白:心动归心动,跟这么一个小朋友,注定没有未来的。她犹豫了一阵儿,主动给陆海风发了信息,问他行程如何。半天过去,陆海风也没有回。安宁叹息,陆海风不是个时时握着手机的年轻人,他一定有一堆事在处理。她想,等他回来,试试他的吻怎么样?是不是自己太久没有吻过,所以才会对肢体的接触格外留恋?
周一一上班,杜豆蔻就跑过来报告说王守业聚会之后就再没回家。
“怎么会?” 安宁说,“你们之后又去吃饭了?”
杜豆蔻说:“我们大概去了十个人,没有他。”
“那谁知道他之后去了哪儿里?” 安宁问。
杜豆蔻说:“他们家里人说把男同事的电话几乎都打遍了,大家都没和他在一起,都是分开走的。”
安宁说:“你再所有人都问一遍,有没有知道他去哪儿的。”
杜豆蔻应声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销售部的男同事进来,磕磕巴巴地说:“或许,王部长和李夕夕在一起呢。”
“谁?” 安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集团的行政秘书李夕夕。”男同事重复道。
“你有李夕夕的联系方式吗?” 安宁怎么都想像不出老实的王守业和风骚的李夕夕在一起的画面。
“我打过了,她也不接电话。”男同事说。
安宁问:“那,他们能去哪儿呢?”
男同事说:“王部长没什么地方。说不定李夕夕有呢,她老公是法院的唐法官,家里房子多……唐法官经常出去应酬不在家,王部长常跟她微信联系,宽慰她……”
安宁说:“就是房子多,也不能在外面待这么长时间吧?都是有家的人,心里没数吗?你再去打听一下,我往集团打个电话问问。”
男同事出去了,安宁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想自己贸然给李夕夕打电话是不是不妥当呢?就叫来杜豆蔻,说:“你给集团行政部打个电话,问李夕夕在不在,就说我有事儿,如果她在我一会儿去集团找她。”
杜豆蔻把电话拨通,那边说李夕夕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问问她家里电话。” 安宁说。
那边说了李夕夕家里的电话,杜豆蔻记下了。
“真往她家里打电话呀?说什么呀?”杜豆蔻说。
安宁也有些犹豫:“我们是不是杞人忧天了?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儿呢?再说,真是他们俩个又能去哪儿啊?”
杜豆蔻也说:“总不至于私奔吧?顶多在酒店里睡过头儿了,可也不至于过了一天两宿吧?难道中了彩票,携款私奔?”杜豆蔻脑洞大开。
安宁冷笑道:“要你这么说他们还是真爱。”
“如果不是真爱,他们会不会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呢。”杜豆蔻越扯越远。
正犹豫着给李夕夕家里的电话要不要打,刚才出去的男同事脸色煞白着进来。
“怎么了?” 安宁问。
“他们在小区的车库里被发现……已经死了。”
“……” 安宁登时大脑一片空白。
大过年的参加了两个葬礼,安宁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王守业的葬礼上还有妻儿哭号,李夕夕的葬礼只有她父母在抽泣抹泪。
“作死哟,听说被发现的时候俩个人光着身子,就在车里哟……老公有俩个钱惯得她,平时就风骚得很,真不要脸。”
“放着好日子不过呢,唐法官也是,天天不回家,有人请客巴结也不是好事……”
哪里都有这种三姑六婆和吃瓜群众。
杜豆蔻说:“这俩个人真是,喝多了就这点常识都没有了?车子密闭好,开空调又开内循环……”
安宁低声问杜豆蔻:“夕夕的婆家人一个都没有来吗?孩子呢?”
杜豆蔻说:“听说她被发现的第二天,唐法官就带着孩子去北京做亲子鉴定了。都不考虑孩子的感受,真是人渣!”
安宁把装了慰问金的信封交给杜豆蔻:“交给她父母吧,公司同事的心意。”
杜豆蔻送过去,安宁看着李夕夕黑白照片上也藏不住的一双桃花眼,红了眼圈,骂道:“蠢货!”
杜豆蔻抹着眼泪回来,说:“她妈妈一定难受死了,作孽……李夕夕其实是个挺单纯的女人,我听他们说她老公对她一点儿都不好,平时有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几句她就感动得不行了,她搞外遇倒还真不是为了别的……”
陆海风来公司看安宁,给她带了不少补品。
“国外那会儿你发信息我也没来得及回,只想快点儿做完事赶到年前回来。礼物也没顾得买,这是商场里买的,给你和你妈妈补身体吧。”
安宁看着说:“谢谢了。”
陆海风看着她说:“你瘦了一圈,听说你公司里员工出事情了?世事有定数,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安宁点头,忽然想借他的肩膀来靠一靠,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唇,陆海风的唇薄而泛白,让人一下子没有了想吻它的欲望。
“一起吃饭吗?”陆海风问。
安宁摇头:“只想回家睡一觉。”
陆海风说:“我送你回去,一起把东西带回去。”
陆海风送她到楼上,自然地拎着东西进了她的家。
“那你去睡,我看着你。”他陪她进了卧室,扶她在床边坐下,又同她一起歪在床上,他很自然地搂住她,然后吻了她。
陆海风的唇温热,他的身子要压下来,安宁把头在他肩上一埋,说:“我困了,想睡。”
陆海风叹了口气。
安宁一只手自然落在他的肚子上。
陆海风自嘲道:“我也大腹便便了,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的。”
安宁说:“哪儿有,挺好的。”陆海风的身材还是保持得不错,“你要喝水自己倒,我真的睡了。”
陆海风在她这里待到傍晚,安宁一直窝在床上半睡半醒,陆海风在客厅里踱了几回,又翻了些书。安宁并没有起床做晚饭的意思,倒是陆海风接了个电话,先走了。
陆海风走了,安宁压抑不住内心的烦燥,起身来把南北的窗子都打开了,寒风呼地一下涌进来,把她餐厅里的一幅画刮落在地上。
安宁走过去捡起来:是圣托里尼蓝顶教堂的图画,一片让人澄静的白与蓝。
“啪!”门似乎响了一声。
安宁想大概是风吹的,楼层太高,并不适合在冬天对流开窗子,她去把窗子都关了。
“啪!”仍是一声门响,隔两秒又是一声。
敲门声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安宁从门镜里望了,是桑榆垂着头站着,一只手在拍门。
安宁开了门,避开身子,请他进来。
“他在你这儿待了一下午。”桑榆说,“我看着他走的。”他抬起头看着她,“他什么都没得逞吧?我看他走时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那么相信自己的判断吗?” 安宁看着他说。
“我想让你抱我一下。”他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灰头土脸,头发凌乱。
安宁上前抱了他,他动也不动。安宁放开他转身要走,他揽着她的腰不放,紧紧抱住她,下巴死死抵着她的头。
“硌疼我了。”良久,安宁说。
好像刚才的哪扇窗子没有关严,屋内传来风灌过缝隙的呼号之声,这样的天气更适合窝在被子里了,最好还是两个人。
半夜被饿醒,安宁披了浴袍去厨房找吃的,在冰箱里翻到一小袋牛肉干,撕开来放在嘴里嚼了。回头居然看到窗台上铺了一层雪,顺窗望下去,白天那个城市都被雪覆盖了,睡着的狗一样老实、安静。
桑榆光着膀子跟出来,窗边冷,他就势把胳膊钻到安宁的浴袍里,张嘴叼住她嘴外的半根牛肉干,三口两口的嚼了,对着她傻笑。
安宁想到,这个冬天并没怎么下雪呢。
志远集团宣告破产,其它资产全部被银行收走,永利投资的人来收丽景的楼盘。
安宁同永利投资的人在会议室里交接了相关材料,对方律师说:“我们回去再做个核对,如果没问题,下次叫桑榆一起来签了字,这件事就算完了。”
“谁?!” 安宁问。
“桑榆,他原来就在你们房产做销售,我们老板是他父亲,他是这儿的新任老板。”
七
安宁叫杜豆蔻把桑榆的人事档案调出来看。
桑榆,男,三十一岁;学历:东北财经大学本科;工作经验:永利投资公司信贷员三年。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安宁的女的?”一个女孩尖锐的声音。
安宁开门,一个红衣瘦削带着挑战表情的女孩站在外面,安宁认出那是小雪,桑榆之前的女朋友。
杜豆蔻自然也认出来了,不想让她进。
安宁看得出这种类型的女孩一般都是直性子,叫闹得厉害,反而最没有心机,就跟她笑了笑,请她进来坐。
小雪盯着安宁看了好几遍。
“你知道桑榆是什么人吗?他就是收购你们公司的永利投资的老板桑青阳的儿子。”
安宁看了看桌上的档案,点了点头。
“他进你们公司就是为了解丽景楼盘的情况,你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儿吗?你知道他们家贷给你爸的钱利息有多高吗?他也是知道你爸是安志杰才接近你的。”
“他跟你说的吗?为了我爸接近我?” 安宁问女孩。
小雪露出不屑的表情:“不然为什么?因为你年龄大呀?不过也有可能,他从小没有妈,他爸靠放高利贷把他养大的,他恋母呗。我爸做市长这几年没少给他爸帮忙,他爸钱越搂越多了,手都伸到外市来了。”
安宁听出端倪:“这么说他们家有今天还是得益于你爸?我还以为你找人打了他,你们两清了,看来没那么简单。”
“那当然,”小雪说,“我大一就和他在一起,大三那年我为他打过胎。前几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我因为那次打胎再不能怀孕了,所以我非他不嫁,他得为我负责任。”
安宁点头:“要是这样,你和他去说就好了,来找我做什么?”
小雪说:“我怕你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和他多少年了?我最了解他。”
安宁心里明白如果桑榆能够与小雪和好,这丫头就不会来找自己了。男人的心若不在,不论你为他付出过什么,他都不会再爱你了。
安宁在乎的是桑榆在她这里做了永利的内探,让安宁心里有被骗的感觉,原来自己一直在明处,他在暗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小雪,我还有事要忙,不方便多留你了。” 安宁客气地说。
小雪看这女人像团柔韧的棉花,自己的出力在她身上只显得无力,但她相信自己的话已经对安宁产生了影响,小雪耸了耸肩,站起来走了。
桑榆知道今天丽景楼盘做交接,一连给安宁打了几个电话她也没接,他便急着赶到公司来了,结果在公司外面看见小雪。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小雪说。
桑榆绕来挡路的小雪,要进门。
小雪说:“你敢当着我的面进去一个试试,我就闹给你看,大家都下不来台最好!”
桑榆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寄给你的医院诊断你没看?你说怎么办?”小雪看到桑榆对自己的决绝,再佯装强硬也红了眼圈。
“我陪你再做一次检查。”桑榆停下了脚步说。
“要是确诊呢?”小雪逼问。
桑榆一言不发,咬着牙。
公司倒闭后安宁从公寓搬回了母亲的别墅,母亲住一楼,她住二楼。别墅在郊区,她也不用赶路上班了,还能陪母亲养养花。
桑榆打了好多电话,她也没接。她那天听见了他们在公司外面的对话,她想年轻人或许还有精力折腾,自己就别自讨苦吃了。心里虽然对桑榆有感觉,但有自知之明的想:自己四十岁,哪儿来的多余精力?
陆海风的求婚她也拒绝了,没感觉何必将就呢,陆海风也不是可以屈就的人,作为成功男士,他有大把的选择。
安志杰还在住院,安宁的妈妈到底没有收他的存单,也是怕他病中栾红毕竟贴身照顾他,但那笔钱还是存在安宁名下,没有动。
杜豆蔻来别墅坐客,安宁给她泡了浓浓的红茶。
“ 安宁姐的茶泡得这么好,我以前泡给你的,真是有点儿对不住了。”杜豆蔻笑着说。
“以前都喝你泡的茶,应该回报你的。” 安宁说。
杜豆蔻问道:“ 安宁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安宁说:“还没想好。”
“桑榆给我打电话了,永利投资接了丽景后也在做房产,他叫我回去……还问我要了你地址,我刚发给他了。”杜豆蔻怯怯地看着安宁脸色。
安宁无所谓说:“你回去嘛,只要待遇合适,在哪儿做不是做,我是不会再见他。”
杜豆寇追问道:“为什么?”
安宁平静的说:“怎么说呢?现在年轻人的经历都好复杂,倒是我这个离过婚有孩子的人简单些,我没有兴趣再大爱大恨,轰轰烈烈,我只要自在,自在就够了。”
安宁这几日都独自开着车往外跑,偶尔也和陆海风一起吃个饭,俩个人聊聊天。
安宁介绍陆海风在杜豆蔻那儿买了一幢带大露台的观景房,让杜豆蔻完成了做房产销售的首笔业绩。
时不我待,转眼就到了春三月,安宁掐指一算,还有几天自己就四十一岁了。
栾红给安宁的妈妈打来电话,说安静回国了,想大家一起吃个饭。
安宁的妈妈问安宁,安宁说不去。
谁知第二天安静提着礼物上门,栾红也来了。安静长得粉嫩粉嫩的,身材高挑,嘴巴也甜,安宁的妈妈倒有几分喜欢,赴宴的事也不好再拒绝。
那天安宁里面穿了白裙子,外罩墨绿大衣,头发高挽,清清爽爽地陪着母亲去赴宴。不知为什么,绿色就是特别配她,她本来就高,绿色把她显得更冷更高,不可方物的感觉。
吃饭的地方叫翡翠天堂,是一家新开的餐馆。
里面并没有翡翠,到处是绿植,安宁的妈妈一进来就觉得喜欢。
服务生长得又帅笑容又好看,迎面点头敬礼问:“请问是安女士吗?”
安宁说:“是。”
“您楼上请。”
服务生引着她们上楼。
栾红见她们到了,忙站起来招呼。
安志杰坐在里面,微微笑着,脸色比以前缓和不少。
栾红说:“ 安静,你爸病着的这些日子多亏你姐姐帮着照顾,你们是亲姐妹,总要好好相处。”
安静看着安宁,叫了声:“姐。”
安宁回了声:“嗯。”心想她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并不知道我和我妈所经受过的苦。但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事总计较绝没意义,说完全放下那真是需要好修行,或许妈的修行够,她还不够。
菜上来,都是素食,栾红说:“你们爸爸改吃素食了,我们也要多吃素食,对身体好的。”
菜都上齐后,门再次被推开,栾红看了来人,站起来笑道:“哎哟,桑老板。”
安宁回头见是一个穿黑衬衫的老头儿,精神矍铄,一双精亮的眼睛环视了一遍屋里的人,看到她和她妈妈时定了两眼。
桑青阳说:“听说安总在这儿我过来招呼一声,新开的店,可能会有招待不周,还得谢谢你们肯赏光啊。”
安宁说:“桑总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家里人,这位是永利投资的桑总,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敝人桑青阳,我和安总是老朋友。好好,你们慢用,我不打扰。”说着他出去,临出去时又看了一眼安宁。
安宁意识到这个人是桑榆的父亲。
栾红说:“这个桑青阳原是个放高利贷的,人精明的很,我们的丽景就是给他收了。外市人,他现在发展到我们市里来了,你爸爸在本地和各方面都有交往,关系网还在,他聘了你爸爸做顾问,拿他公司的股份,人还算大气。这个店也是他开的,二楼只做高端会所,今天是我提前跟他预约的。安宁,你有没有心思再回去呢?他之前跟我提过的,说想请你回去,职位待遇都不变的。他儿子在你们销售部做过,叫桑榆的,你以前的同事有不少都回去了,他们这家人做事还是有格局的。”
安宁说:“我已经在着手做别的事了。”
八
早起,餐桌上放了一碗面和两个蛋。
“干嘛?” 安宁问。
“你的生日,不记得了。” 安宁的妈妈说。
安宁哪儿会不记得,她只是不想记得,可怜妈妈不懂她,非要把她的年龄摆在桌面上给她看。
杜豆蔻打来电话:“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安宁问。
“我看过你的人事档案。”杜豆蔻说。
安宁也是无奈,这是个没有秘密的时代。
“生日有没有人陪你过?”杜豆蔻问。
“过了四十岁,生日就是个扎心的日子,不要再跟我提了。吃过早饭我还有事业要忙,你也快努力工作吧,不要活到我这个岁数才知道老大徒伤悲。” 安宁挂了杜豆蔻的电话。
门铃又响,有快递送来一大束红艳的玫瑰花,安宁的母亲替她把卡片抽出来,说:“陆律师送你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安宁说:“我们是朋友,都说好了,难得他还记着,我打电话谢谢他。”
正要打电话,电话先响了。
“妈,生日快乐,我爱你。”是儿子打来的电话,这是在这个日子收到的唯一能令她放下年龄悲叹,倍感欣慰的电话。
“谢谢儿子。”
“妈,读完这学期,下学期我不想寄宿了,我想回家住。”儿子说。
“为什么?”
“你不是失业了?寄宿贵嘛,给你省钱。”
“省什么钱?妈才四十岁,还能挣大把的钱。” 安宁跟儿子豪迈道。
“妈,我想陪着你,等我读了高中,上了大学,陪你的时间就更少了。顺便提醒你,你四十一了。”儿子少年老成,说出的话平淡理智。
安宁热泪盈眶,自己这个母亲有多不合格?陪伴这种话要十四岁的儿子先想到,先说出来。
“嗯。”她答。
“你打算做什么?”儿子问。
“什么?”
“你不是说要挣钱吗?”
“哈哈!” 安宁笑,“做农产品,我准备好久了,一言难尽,等你放假回来看吧。”
安宁也问:“你做农产品了?”
安宁说:“是,我开了网店,已经与生产基地、物流都谈好了,合同老陆已经帮我拟好,很快就签。接下来是谈几家本地购货商。”
安宁自幼便心里有数,独断专行,她做事很少思前想后与人商量,做到这个程度家里人才知道,也很正常。
陆海风问安宁:“聘了你爸做顾问的桑老板你认不认识?他有心找你做供货商。”
“噢?”这安宁倒没想到,“是给翡翠天堂供货吗?”
“你知道那个地方?你见过他?”陆海风问。
“之前栾红请吃过一次饭,只是见过,招呼也没打。” 安宁说。
“哦,那许是看你爸的面子,我感觉他对你特别有兴趣呢。”陆海风说。
安宁耸耸肩:“管他看谁的面子,有生意就做,我现在才起步,正难。看他在产品上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就是了,服务是第一位的。合同方面还要陆律师帮我把关,费用我按月结,等我以后步入正轨再给你按年算。”
陆海风看着安宁笑笑:“费用暂时就不用了,等你赚了钱我也不会给你少算。今天你生日,在外面过?还是回家?”陆海风试探问道。
安宁自嘲:“早上一碗面,已经过过了。女人四十岁以后,就不要再提生日,我不过。”
陆海风见安宁真的不把生日当回事,也就作罢。
陆海风把桑青阳的电话给了安宁,安宁一时不等就来拜访。
安宁一进瑞草大厦的写字楼就觉得桑青阳低调。按说他收得了丽景,资产怎么也上亿了,却在瑞草大厦这样普通的写字楼里置了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桑青阳见了安宁就笑了,也没问正事,张口就说:“丫头,喝什么?”
安宁看见他办公桌边有一台饮水机,饮水机边的桌子上放着纸杯,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喝水。” 安宁爽快说。
桑青阳一笑,拿起纸杯接水,说:“我这里又没有茶。”
安宁想:是啊,自己在志远房产做老总时还有个杜豆蔻做助理,他一个身价上亿的老板,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她接了桑青阳递过来的水,起身恭敬说:“谢谢您。”
桑青阳自己也接了一杯水,说:“你应该有所耳闻吧?我是放高利贷的出身,没什么讲究,就喜欢简单。东西少,人也少,我的思路才清晰。”
安宁觉得桑青阳有意思,说得也是实话,只有自己做生意才知道艰难。像爸那样儿,靠项目向国家贷款,再用贷款套项目,蝇营狗苟,做来做去做空了。
“您顾了我爸爸做顾问?” 安宁忍不住问。
桑青阳笑道:“丫头,放心,我喜欢做实事。只是我初来乍到,两地虽然离得近,但跨着省呢,一些政策啊,手续都要人来做,你爸爸熟门熟路的,帮了我很多忙,少跑许多冤枉路。他还介绍陆律师那样得力的人给我,这是一个共赢的时代,人人可以发挥所长。我听说,你不打算再做房产,要做农产品,还要做网店,倒是有点儿眼光。”
安宁马上递上了自己准备好的资料:“您过目,这是目前我们所能提供的一些产品跟服务,希望能够达到您的要求,而且我们还可以根据您的要求做改进。”
桑青阳接过去,认真看了看,说:“三两天内我就叫购货部跟你联系。”
安宁说:“您放心,供货的源头、品质、物流我们都会全力保障,如果您同意,我会拟定一份合同做为信誉保证。”
桑青阳觉得这女子做事稳妥,就点了点头。问:“我的儿子你认识的,桑榆,他跟我提过你。”
安宁点了头,并不知道桑榆会跟父亲如何提起自己。
“他的那个女朋友是市长的女儿,你也知道吧?她爸爸为了他们闹分手的事差一点儿和我打起官司来了。”桑青阳边说边观察安宁的表情,安宁只是听着。
“我是黑道起家,与官交涉总要吃些亏,但我绝对不拿儿子的幸福做交易,所以我把那头的生意都撤了,转到这边来,从今以后只做正经生意。桑榆和他们女儿真正两清。”
“ 安宁,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在感情上要比桑榆理智,你对他,并没有到他对你的程度,对不对?”桑青阳忽然发问,令安宁措手不及。
安宁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是桑榆的父亲。
安宁离婚后并未想到再婚,她目睹父亲的出轨,相对于婚姻,她更相信的是女性的独立。感情,她不排斥,也不奢求。换言之,她的感情,可以开花,不必结果,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感情。如果说,焦虑时她对陆海风报有过婚姻的希望,那也是陆海风对她有着不必动心的安全感。
对于桑榆,她没打算占有,也很害怕起了占有之心,却留不住。
桑青阳没在谈话中透露自己对她和桑榆这段感情的态度,但安宁猜想桑青阳应该是反对的。
安宁咬了咬唇,答道:“我,只能跟您说,我的人生希望并不在某个人身上,所以,在您看来,我跟他的前女友比,可能用情不深。至于桑榆怎么想,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谈起过,也没有再联络。”
“如果他去找你呢?他一定会去找你,他要和小雪两清,就是为了去找你。”桑青阳显然很了解儿子。
“如果您是希望我不见他,或者拒绝他,我可能做不到。” 安宁想了想坚定说,“我工作中或许有计划,但生活中从不做计划,我都是,随心而定。”
桑青阳思忖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笑了。
安宁站起来起身告辞,说:“谢谢您理解。供货的事如果没问题,我们电话联系,我再提供合同给您。”
九
安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安宁进屋,看见厨房里灯火通明,妈妈很少这样把所有灯都打开。
“什么味儿?” 安宁闻见一股蛋香,好像烤蛋糕的味道。妈妈从来不会做西餐,所以她才问。
安宁的妈妈笑道:“我也不知道。”
“你好奇怪,你在厨房做菜,你不知道?” 安宁边说边在门口脱鞋、脱大衣,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微波炉旁背对着他。
安宁诧异愣住。
安宁的妈妈没有进厨房,在客厅里笑盈盈摆弄别的。
“你怎么来了!”安宁问。
桑榆说:“给你烤蛋糕。”
“用微波炉烤?” 安宁站在门口问。
“过来。”他小声叫她。
安宁挪近了步子,桑榆上前一把搂过她,把她搂到微波炉旁,问:“你猜我怎么做到的?不用发面,也不用打蛋清。”
安宁被他搂在肩下,闻到他熟悉的体味儿,只是摇头。
桑榆笑着说:“巧克力味儿。”
安宁说:“我只闻到蛋味儿。”
桑榆的手在她肩上用力握了两握,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小声说:“想我了吗?”
安宁依旧不说话。
微波炉跳闸,桑榆戴上手套,把蛋糕拿了出来,果然是黑色的,安宁忍不住笑了。
蛋糕放到了桌上,桌子上的其他菜也摆好了。
安宁的母亲开了瓶红酒,在醒酒器里醒着,这会儿给每人倒了一杯,说:“为了生日,我们干杯吧。”
安宁举杯去碰母亲的杯子,桑榆跟过来碰她的杯子。
安宁的母亲拿了刀叉来,叫桑榆切他特地赶来为她做的蛋糕。
安宁吃了一口,松松糯糯,果然有股怪怪的巧克力味儿,问:“你怎么做的?”
桑榆得意地笑道:“饼干碎,鸡蛋,牛奶,微波炉加热,我研究很久了。”
“都跟小孩子一样。” 安宁的妈妈摇头笑说。
吃过饭,安宁的妈妈去洗碗,桑榆要跟进去洗,妈拦住了,说:“去楼上她的房间看看,里面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桑榆看着安宁,安宁只好带他上了楼。
安宁的房间依旧简单,一张布艺床,一排书架。
安宁从书架上拿出相册来递给桑榆。
“你能找出我吗?”安宁说。
相册里都是一些老照片。安宁从不翻起,里面有她爸,她不知道妈是用怎样的忍耐力把背叛她的男人的照片保存到今天。
桑榆翻到一张她才会坐着的,她瞪着圆眼,头发朝天扎。
“你小时候看起来就挺凶的。”桑榆说。
“我凶?”她说。
“嗯,刚到公司时还挺怕你的,你板着脸,眼神都能杀人一样。后来就喜欢上你了。”他咬着唇说。
“怎么会喜欢上?” 安宁问。
“你吃饭的样子啊,那是很热爱生活的样子。”桑榆说着大笑。
安宁瞪着他,举拳要揍他,桑榆止了笑,抱住她吻住了。
良久,桑榆说:“我一直说有话跟你说的,就是想说永利放贷给你爸的事,是你一直没让我说的。”
安宁说:“我今天见了你爸,谈了合作,也谈了你。”
桑榆又抱住安宁吻:“谈呗,我才不管。”
“你不在乎你爸的想法?” 安宁问。
“我只在乎你的想法,你和那个陆海风没什么吧?你们现在一起合作,我只要你跟我保证:你跟他单独见面就要跟我打电话报批。”桑榆把安宁压在身下,霸道说。
安宁负气一笑:“相关法律的事情都要他帮忙。”
“我另找律师给你帮忙。”桑榆说。
安宁不悦:“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在做事上最好互不干涉。”
桑榆看出她的脸色,对着她吻下去,心里恨恨地,在她唇上用力一咬。
安宁疼得“哟”了一声。
桑榆沮丧着脸把头埋在她发间,一根手指在她胸前按着,说:“你还是不接纳我,我进一步,你的逆鳞就竖起来了。”
安宁被按得胸口也疼了。
桑青阳很快同安宁签了合同,关于桑榆,两个有心人都避开,绝口不提。
桑青阳发觉儿子与前女友分手后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得意,业务也做得一般。
“怎么?不顺利呀?”知父莫若子,桑青阳问道。
“相恋容易,相处最难。”桑榆说。
“哪儿里难?这种女人独立惯了,一定半点儿不许你管她,你以为小雪那样缠着你的不好,这个一点儿都不缠你,让你老是觉得还没有得到。”桑青阳说。
“爸?你是老司机?”桑榆一直以为父亲是不谙男女的。
“这种女人呢,就是清风,‘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做好你自己吧。这个月把业务给我搞上去,不然我撤你的职。”老子的训话结束,最后一句点了题。
桑榆暗赌着一口气,半个月没有联系安宁,安宁自然也没有像他说得那样,和陆海风的见面都要来和他报批。
谁怕谁呢?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
认识安宁后桑榆觉得自己最大的进步就是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不是爸的儿子,不是谁的男友,也不是哪个地方的职员或老总。
自己就是自己。
但他还是相念安宁。他相信她也想他。
安宁现在没有助理,自己是司机又是业务员。
安宁颠覆了原来阔腿裤、小尖鞋的形象,此时的她发髻高挽,穿一双球鞋,一条背带牛仔,白衬衫上有泥痕。
安宁刚从农业基地里回来,招呼着人把新鲜蔬菜卸进加工间进行清洗包装,加工间是租用的红砖旧厂房改造,办公室就在旁边隔了一间出来,摆着两张桌子和电脑,由她和网站运营人员共用。初春久坐便有些冷,新招聘来的运营人员穿着棉服。
桑榆开门进屋,看着眼前的安宁就有些呆了。
安宁也没想到他会来。
运营人员看着这情形就拿起相机,起身说:“我去工作间拍几张照片。”
安宁对着桑榆伸手,说:“进来参观参观。”
桑榆握住了安宁的手,被她牵进屋子来,屋子有些清冷,他把安宁抱住了。
“很美吧?这些红色的砖?” 安宁开着心问他。
“嗯。”桑榆望着简洁的房子,充满希望地看着安宁的脸,说:“这里像教堂,我们在这里结婚吧。”
春风拂面,地上已有绿色的草发芽,安宁穿着一双漂亮的崭新球鞋站在泥地上,踏实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