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淹没在万人声响_》 HCY水仙文 (赛博朋克)
*把神树倒过来看能看见一整片银河*
00
害怕浑浊的天空
巨浪席卷狼藉一片 都惶恐
我害怕入髓的冰冻
太多生命无一幸免 都失控
01
那天城市上空的人造云发生故障,给市中心下了足足五小时的暴雨。旧城区的排水系统来不及排掉的雨水掺杂着废料渗入地下层,地下贫民窟通通开始淹水停电。路上的人纷纷躲进建筑物里避雨,还有地下区的人跑到地面上来避难。雨水冲刷着地面上各种杂质污垢,带着这座城市的雨独有的化学药剂味。水色是五颜六色的,在霓虹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渲染着迷迷糊糊的城市里快要不见天然光线的明天。
塔台那里发现人造云自动修复系统崩溃,已经从地面派机器人去修。修了老半天非但没修好,指派上去的机器人还失联了,技术人员都懵了。
彼时某个不起眼的小街区里,因占地势高的优势暂不受闪电式水灾波及,炸站在门边等候触发这场暴雨的罪魁祸首回家。斜对门是间空屋,从炸的角度望去,顺着对面空荡荡的门框望到玻璃都被拆卸掉的窗户,外头就是和这栋矮楼挨得特别近的摩天大厦,外表面无数个霓虹招牌环绕,像个一秒变十七种颜色的巨型变色龙一样闪烁着灯光,没有夜色。
一年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飒就半开玩笑地和他说过,说他怀疑这栋严重倾斜的破公寓,墙体是靠在隔壁那栋大楼上来支撑重量才勉强苟存到现在的,岌岌可危。雾色很浓,炸用机械眼简单扫描了一遍,当面证实了他的怀疑:应该不久后就会被单位纳入强制拆迁名单。
话说出口,炸看见飒愣了三愣。
人类摆摆手转过身去不让仿生人观察自己的表情,半晌后幽幽地说出一句:“这房子我住了大半辈子,你一来就要告诉我我快没有家了。”
仿生人感觉自己主机适时的宕了一下,愣愣地听着人类半带忧伤的语气,不知道应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但那人三秒钟后回过身来,又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类。
可或许是拆迁单位漏看了这栋危楼,又或许是炸每晚傻乎乎懊悔的祷告奏了效,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一直没等到拆迁通知。
外头的雨还在下,雨势越来越大,半小时前乐滋滋跑出家门淋雨的飒还没回家。炸肩上搭了一件浴巾,右手臂已经结构重组换上了吹风筒,看上去特像个持家的保姆。漫长的等待途中顺便用缺乏主观意识的脑瓜好好分析个问题:
自家主人到底为什么要让他黑掉人造云网络。
据飒的说法,是好玩。但一个仿生人对于“好玩”这个单词是毫无概念的。
比如半小时前飒问他要不要出去淋一淋这场难得的大雨,玩一玩过过瘾,因为这里已经快半年没下大雨了,换做一年前的炸就根本不知道该回应他什么。仿生人编程里写的向来只有服从人类一切指令这回事,雨下得大不大本身就和他没什么干系,“要不要”这样新奇的问题他更是从来没被人问过,身为仿生人还真有点难回答。
炸是飒从废料回收场捡回来的旧型号仿生人。
如今市面上031型仿生人已经全面投入使用,所有旧型仿生人需要被强制报销,炸属于更旧更旧的027型号,靠着东躲西藏四处偷电的技能才小心地活到清除计划开启的那天。被抓捕大队抓到基地去排队接受强行退役时,他耍了点小聪明侥幸逃生了。
说来好笑,仿生人系统当中从来没有“幸运”二字,他跟随了飒很久很久以后甚至不知道当下的自己是怎么办到的,竟然逃过了仿生人的命定结局。
当然他的幸运也不是绝对。躲过了门禁却躲不过炮台的轰炸,啪啪啪啪的机关枪紧追他的脚步打,慢一步子就要被打成筛子。好在前线仿生人发起狠来速度比炮弹要快,无人机追着他在城市各个巷陌里东奔西窜了一整天,身上好几处密密麻麻都是子弹孔,仿生血汩汩地往外流,伤势再重却也不管不顾,势必要和那台机器耗到其中一者电量耗尽为止。
好在受损严重的只有记忆模块,其余机能还凑合着能正常运作。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失忆了。
一番和无人机之间展开的追逐和较量下来,他几乎忘了自己在逃什么。
被追杀中途的仿生人猛地停下脚步的操作让塔台内监看无人机航飞监控的技术人员都看懵了,没反应过来,炸利索回身就是一发火箭筒,把无人机直接炸成烟花。技术人员瞪着黑屏发呆,市面上最后一台027型仿生人从此杳无音讯。
飒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处于省电的休眠模式,在垃圾场里睡了半年之久。
02
市中心有家24小时营业的地下酒吧,酒池肉林,辉煌霓虹灯下高层和富商们消遣的娱乐圣地。高分贝快节奏的夜场生活刺激也麻醉着感官,断断续续闪烁的蓝白灯光之中只能时而看见严重掉帧的画面,还有丧尸一般晃动的手臂和脑袋,给清醒的人徒添压抑心理和心脏负担。
开在隔壁的清吧里基调迥异,不带迪斯科和热舞池、见不得光的包间和满足生理需求的性感雄机雌机,只有年轻的调酒师和暖色橙光下弹琴高歌的不老少年。
驻唱其实是个028原型机,岂止长了一副好皮囊,掌握了操作一台电钢琴就可以完成一整个乐队演奏的技能,音域轻松横跨五个个八度。酒吧提供仿生人供电装置,他就在那里为来客没日没夜地唱,一唱就是五年不拿酬劳的连轴转。
他优越的声音条件是一个人类机械师赠予的,仿生人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亲切敬慕的叫那位机械师做医生。
他原来在五年前一起高档住宅区的爆破事件中受了重伤,被炸没了半截身体,在被拉回去工厂强制退役的半途中被医生截获,一番整修后重新投入市面,辗转几个身份后还是在医生的介绍下才来到酒吧当驻唱。
“你是独一无二的,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歌手。”
他记得医生搭着他的肩对他这样说过。他一直觉得这位医生是个怪人。却也算是个好人,这个世代里很难再找到的好人。
028型做为目前市场上唯一不具任何伤害性的型号,不设武器程序简单,投入服役十年来从未有过一单异常事故。有别于异常状况特多很早就被工厂赶尽杀绝的027型,028型连续好几次都不被纳入清除计划,如今仍被投用在各行各业当中,任劳任怨地干着人类不愿干的活。
好人是个相当难定义的词汇,但对于这个仿生人来说并不那么一回事。甭管他的真实目的,帮了他的医生就算个好人;主动找他搭话的,酒吧老板年轻的儿子,也是个好人。可他找不到那位好人医生好分享他重获生命以后对于世界的新感受了,眼下只有这个爱笑的长发少年能至少让他不那么孤单。他便本能地倾注所有,想从少年身上获取存在的意义。
于是当暴雨开始肆无忌惮地下,大量雨水倒灌入措手不及的地下酒吧,弄坏了他的供电装置和电钢琴,他只想不顾代价地找到他的人类少年,然后带他离开那个即将被淹没的糜醉之地。
“卷!”
水位快及腰,他高举起手,断电的地下城里只有能自行发光的仿生人成为唯一可视光源。
“你跟我走吗?”
他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声调颇高,为了借光而离他最靠近几个客人感受到了能震碎玻璃般的刺痛感,忙捂住了耳朵,而他仍不管不顾,目光投到老远去,一边用力招手一边朝着远处同样被人群围堵住的人类少年的方向又高喊了一声:
“你愿意跟我走吗?”
酒吧里四处逃窜的人群没有就此安静一点,但至少让对方听见了他的心声。光打在少年人瑰丽的瞳孔间,铺开成水晶花一般的星点。那叫卷的少年停下动作,远远地望了一眼正在忙于疏散高等宾客的养父,视线重新落到驻唱仿生人身上,变得异常坚定。
“好。”
03
那年红外线探测系统的眼线随处都是,像一只只发光的水母悬浮于空,穿梭在城市各个楼宇之间。身为一个正常人类要把重达100公斤的金属家伙搬运回住处,实属一项艰巨任务。
城市边缘地带的废料回收场活像几座垃圾山,腐朽的铁料和碎玻璃渣堆砌在烟和雾之中,几度苍凉。炸算聪明,进入休眠模式以前还特意找了个相对要好的角落,于是让来捡机械部件回家的飒发现了那个坐在城市里实在难找的凋枯老树下,就像真的只是睡了过去一样的少年。
子弹蹭破了他俊俏的脸颊,身上各处都是不同层度的伤。飒立即想到了那个被全城通缉的027型仿生人。他走过去掰开炸的眼皮一看眼球中的数字编号,bingo,工厂联合警方追杀那么久的家伙竟然让自己在垃圾堆里得来全不费工夫。窝藏和包庇异常仿生人属于极大的罪行,何止被吊销执照还可能脑袋不保,有关这个仿生人的罪行于大街小巷的全息动态海报上挂的清清楚楚,犯下杀戮的一幕一幕,他都记得,但飒可是个医生,下意识地会对一个命运悲壮仿生人起了怜悯之心。
其实逃过了清除计划的仿生人不止这一个,飒在暗地里帮助过不少的逃匿计划,负责给它们提供便携式供电装置,放其一条活路。飒做为地下医生,准确说,做为地下机械师,什么样的赛博格和仿生人都见识过。大多被时代淘汰的流浪者就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靠着偷来的电和偷来的名在这座毫无容身之地的城市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为了什么而活它们没有概念,总之是对人类群体并没有伤害性或报复性行为的,飒都帮了它们一把。实则不然,也是稍微改装一下卖到黑市去给自己赚点生活费。
严重偏离变成行为导致自主性攻击并击毁一台无人机的仿生人,还是一个古老的027原型机,全城大概就只有炸一个。
他被挂在追逃网上,名声远播,由于无法追踪而没有编号,只有“炸”一个字,大概是因为他炸掉了无人机而得名。
飒不得不说,他很喜欢这么有个性的非生物。
炸刚从手术台上苏醒过来的那几分钟茫然得有些可爱。
飒就坐在旁边,把从仿生人身上卸下来的一只腿抱在怀里研究,抬头看见他捡回来的小可爱左望右望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身上,尝试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表情越来越精彩。
“啊抱歉,差点忘了。”飒放下机械腿,朝他挥挥手中的集成电路卡,举着螺丝刀向仿生人脆弱的脖颈进攻去。因为左手有危险武器而被拷在手术台上的炸表情变得惶恐,举起右手准备开启防御模式,却被飒用另一支螺丝刀轻松逼了回去。飒眨着眼睛对他笑了笑,“你右手臂被打成筛子了,反抗没用的还是老实呆着吧。”
炸滞后地举起他那截布满弹孔再也变不出任何武器的机械手臂,放在眼前晃了又晃,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先别乱动,”飒好笑地按住仿生人的身体,低头给他装上刚修缮好的语音模块,“你是不是应该好好答谢我,都不知道花了我多长时间才把你一点一点拼接回来……啊~ok了,试试看声带。”
桌台上的仿生人转了转机械眼珠,下一秒被螺丝刀敲了下脑壳:“是叫你说话试试。027原型机都那么迟钝的吗,嘁。”
他迟疑了下,张嘴:“我…”
“哦吼成功了,我可真厉害!”
“……”
“仿生人都不会说谢谢吗?”
“我…呃,谢、谢谢…”
“捡回来了个呆瓜。”
飒抱起机械腿继续研究,唇角微微地上扬着,对仿生人赤裸裸的打量不予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皮肤应该是纳米技术打造的吧,印象中027型是首批采用纳米的,嗯……电量充足了就自己修复吧,科技那么高端的玩意我这里可帮不上忙……啊奉劝你还是把手放下,敢对我动手我立马拔了你电源。”
“这个城市就要死了,这个世界就快死了,知道吗小伙子。我不如现在直接销毁你的主系统,好歹能省个方舟的位置。嘁,普通人买不起的票价,政府英明。”
飒嘴里恐吓着这个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大的仿生人系统,心里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他的话对炸构成的威胁不大,他是清楚的,这个能轻易炸掉一个街区的仿生人只要手上一使劲就很容易挣脱和废铁没什么区别的锁铐,然后一枪打爆他的脑袋,速度之快会让他的反射弧都反应不过来。
但炸的生命却看不见经久沉淀的沧桑,仿佛特别的年轻,被恐吓一下就魔怔似的老实,坐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的。
越看越可爱。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逃掉清除计划、黑过基地门禁、炸掉一台无人机还谋杀过三只水母的仿生人。想到那里飒的笑容有点僵硬。
抬起头时发现炸还在盯着他看,目光天真无害,怎么看都不像个脱离编程行为还可能随时对人类发动袭击的异常仿生人。
炸在他的注视下歪了歪脑袋,
“你的心率好像有点高。”
……
“没人告诉过你随意分析人类体征等于侵犯隐私权吗?”
仿生人一听,把脖子缩了缩。
04
酒吧里的水位持续升高,卷在簇拥的人群里寸步难行。水温很低,让他不禁浑身发抖,在冷水里浸泡长时间的小腿已经微微麻痹,快要失去知觉。几个惊慌失措为逃命不顾一切的客人从他身边用很快的速度扑腾过去,黑色的水花打在他脸上,有个小孩撞到了他,在落水的前一秒感知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下意识叫出一声:
“阿壳?”
“是我。”蛋壳头造型的仿生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没等他说话,一个用力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卷愣了又愣,双手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好半分钟后才敢轻轻触上仿生人的背脊,回应了那个拥抱。
这个仿生人喜欢他,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又被仿生人没有自我意识的基本常识打消了。
有别于AI创造出的那些根本算不上音乐的几串音符,呱噪又难以言喻,壳是个唱歌颇有灵魂的仿生人。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过强的移情能力,让本属于人类的情感和对自然环境的感悟加点在一些老歌上,唱出了末日灰烬中渺小却磅礴的生命力、史诗级灾难片中荒蛮的生生不息。
有关仿生人究竟会不会产生一丁点人类一般的自我认识、自我体验和自我控制这一问,卷从来不敢认真思考。害怕触碰到一些会令人心寒的答案,无论是或否。在人工智能逐渐普及化的时代中不断创新高的失业率,他并非没有见识过。当人类很快意识到自己就要被创造物给取代而转头开始压制仿生人的地位、限制它们的寿命,同时又不能否认正常运转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处处离不开它们。
他本来对相关课题没有太多感悟,只当在一片黑暗的恐慌当中看见壳手里的亮光,仿佛一颗在废墟间燃起火来的火种在一个不具备人类情感却共情能力过强的仿生人手中,让他不得不重新省思这个问题。
他的生命或许也是离不开壳了。
“我们走吧。”壳拉住他的手。
“到处都在下雨,要走去哪里?”
仿生人为了避人眼目已经关掉了灯,他们在黑暗中手紧紧拉在一起,他扭头,看见壳眼里淡蓝色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但我只想和你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
就像是蓄谋已久,分明是在任性冲动的催化下,他们在那荒诞的雨天里浪漫出逃。目的地除了风没有别人知道。
05
从头到脚湿透了的飒从大老远带着一股很冲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奔跑着扑进他怀里。
经过改装足足减重50公斤的仿生人接住他,重心不稳地向后晃了晃,然后连机带人一起摔到水泥地上,碰出一声闷响。
飒被人造皮肉下的金属机械硌得下巴生疼,不悦地捶了捶炸的胸口,实在懒得动了,索性趴在炸身上,侧脸贴在炸的主机盖上。仿生人既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心跳声,只有电板和机械部件运作时产生微弱的嗡嗡声,隔着一层金属和仿生皮肉钻入飒耳里。却也奇迹般地能在这般乱世中带来一丁点安慰。
流弹似的一撞撞得炸脑袋都不灵光了,晃晃悠悠地用那只没装吹风筒的手臂把飒从散发着寒气的地上搀扶起来。半分钟前还叠在肩上的浴巾滑落到地上沾了一层灰,被炸捡起来随口一吹,糊了飒满脸。
飒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冷光灯洒在小桌上炸做好的晚餐上,还有一杯腾着热气的姜可乐。炸系了条围裙,在飒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将锅铲形态的右手重组,换回吹风筒。仿生人端端正正站在桌边的模样让人类顽劣又调皮地笑出声,在炸迷惑的目光中捏了捏他头上的几只恶魔似的小角,唇角曲线满意的翘得很高。
炸的造型是他一手还原的,为此他得意到了现在。
炸眨眨眼睛,轻轻按住人类的肩膀让他坐下,食物和餐具推到飒面前,趁他用餐时扯着吹风筒帮他吹头发,一缕一缕湿漉漉的发丝滑过塑料质感的指尖,一捋一捋慢慢地吹干。
“I wanna know,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
外头大雨还在劈里啪啦地下,盖过了电吹风的声音。大概是未经飒的指示都不会停下。窗外的全息影像人体广告淋着大雨翩翩起舞,舞动的双手间时不时游过几只水母,慢悠悠的,摇摇晃晃的,在大自然却又不全自然的威力下显得有些狼狈。
炸体内装配的音响系统正播放着来自上世纪的乡村摇滚,把狭小的空间里,在这超工业废墟的世纪中,在被压抑的框架和秩序下贫瘠撕裂的空气稀稀落落地缝补起来,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I wanna know,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
“Coming down in a sunny day... ♪ ”
政府定期配送的罐头食品一如往常的毫无嚼劲,好在经过炸的调味总能变换出一点新奇的味道,时不时更新着刺激飒的味蕾。炸的厨艺究竟算得上好或不好,飒说不上来。
几个月来他正致力研发食物胶囊以解决贫民食物短缺问题,被大刀阔斧的改装后荣获味觉传感器的炸自然成为试验新产品的小白鼠。但当炸第一千零一次在他面前略带嫌弃地咽下合成浓缩药片,他从炸一次又一次视死如归又大义凛然的表情中也大略读懂了,这款上世纪以前就曾有过的创意不是行不通,而是没人愿意让它行通。
倘若最后的味觉感受都必要被世代剥夺,人类是不是大概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了。
这个想法一直延续到炸在胡闹间把一袋从床底挖出来的过期咖喱粉倒入他的胶囊中。
他被满屋奔放的咖喱味呛得说不出话来时炸冲着去打开了窗户,他凝视炸因为忘了充电而显得笨拙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少有的感动。与此同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宁愿吃一辈子的罐头食品,也不愿任食物进化到只能苟且在一粒粒泰诺胶囊大小的药片中。
“♪ I wanna know, have you ever, ever seen the rain? ♪ ”
大概是开的音乐分贝过大,又或是炸期盼性的眼神过于直白,飒稍稍愣了一下,似乎从歌曲中听懂了暗示。他双手交叠往椅背上一靠,意味深长地呼出一口长气,总算情愿就此与这场引起全城恐慌的玩闹作别:
“行吧行吧,看够了看够了。”
炸很快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来,笑得飒不着痕迹的心跳加速。以为炸不会觉察,但还是被炸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根本无需做什么五秒钟的通体扫描来获取这人类身上的数据,时刻更新着来自周身信息的接收器让他听见飒的心跳声,甚至淹过了大雨、音乐、还有电吹风。
飒身上的各种数值经常爆表,在兴奋的时候、愤怒的时候、伤悲的时候,还有一种,当下让仿生人也道不明所以的时候,是一种复杂、一言难尽的情绪。他实在不解。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到飒恼羞成怒的让他别再追问下去了。他只好乖乖就范。
窗外的雨不一会儿就停了。那台失联的机器人再多十五分钟就会带着被删个精光的任务数据回到塔台,再成功让一圈技术人员懵圈。而此时此刻屋内正荡漾来自同个乐队的另一首老歌,
“Long as I remember the rain been comin' down, ”
“Clouds of mystery pourin' confusion on the ground... ♫ ”
06
“Good men through the ages tryin' to find the sun, ”
“And I wonder, still I wonder, who'll stop the rain? ♪ ”
流浪旅程开始的途中壳舒心的哼起歌谣,卷却是在担心他离开酒吧供电后活不了多久。壳揽着他说了一声没事,走到哪里是哪里。反正这座城市也活不久了。他们又没有方舟的船票。
人造云在十分钟前已经停止了降雨,地势高的街区内水位明显有所下降,一番涤荡后只留下满街狼藉和建筑物墙体上被污水浸泡过而留下的一条长长的水痕,记录着那个特殊的日子里突发的特殊水灾。巡逻的水母看不见他们,他们在薄薄雾色的掩护下手拉手漫步,离酒吧越来越远了。夜色降临时分的大街小巷里亮起了更多霓虹和LED,在漏电的情况下闪烁不停,十字路口的巨型全息影像发了疯似地变换着形态,从长发姑娘到裸体老人再到猴子大象,滋滋电流声吓坏不少行人,下一秒变出一只复古小丑把一人一机乐得大笑。
卷很久没有过如此自由又放纵的体验。
抛开一切秩序之下的偏见烦恼,畅快淋漓地痛淋一场大雨后恍若重获新生,哪怕是人类的命运在空洞未来前面显得有多么渺小。方舟会载着高层份子驶远去,在老远的新星球上重新创造灿烂辉煌的人类文明,而他们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毁灭的审判。
一辆数控飞行汽车失控地撞进他们所在的街区里,横冲直撞一轮后迎面撞上路口中此时此刻正是一棵大树形象的立体影像,壳透过车窗看见车里似乎是新手还有点倒霉的司机,大概是没见过树的紧紧捂住了脑袋,好在车子穿过的只是投影不是实物,他拉着卷往人行道小移两步,下一秒飞车呼啸着与他们擦肩而过。刮起一阵风掀起了卷的长发。卷小心地往比他高了那么十厘米的仿生人怀里靠,小声地打着喷嚏,壳便懂事的提高了自己的体温。
他们相互依偎着,看着路口处那棵树身被飞行汽车撞出一个窟窿的大树,陷入长长的沉默。
壳一直相信自己和卷五年前的初见多少有些运气成分。
把他炸到残废的事故据悉是个异常仿生人服役多年后对高层社会心怀不满的报复,被导弹波及的区域中死伤无数,恰巧只误伤了一个同类——还是个手无寸铁温顺纯良的028型。凶手逃之夭夭,估计如今还在逍遥法外,不禁让他联想到一年多前那个轰动全城的027原型机,同样在警方发布A级通缉令的几个月后就没了下文。
13岁的卷因为那起事故从高层家庭成员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后来被酒吧老板收留,留在那里包吃包住的打工,遇到了彻底改变他的生命轨迹的非生物,被医生救回一命的仿生人驻唱壳。
把壳介绍到酒吧工作的医生是个很漂亮的人类,卷依稀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压根不像个需要通过地下勾当来维生的低等人。
卷理想中的低等人应是身份低贱的过街老鼠,肮脏又没文化,偏偏还满嘴仁义道德。估摸是因为从小被高等教育灌输的道理,还是因为那句从上世纪开始就被讲到烂的话:道德只是低等人群体用来阻碍高等人的虚构事物。他13岁以前稚幼的心灵就经常把自己比得高高在上,以俯瞰的角度放眼底层芸芸众生,看他们在严紧肃穆的社会框架和体系下绝望也疯狂地活着。
就医生的智识和能力而言,应该要是政府最为看重的高层科研团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能,主导整座城市的全部改革、规划、编制。
可惜那位医生偏偏要活得相反。仿佛只要享有自由,就可以与全世界的理念和舆论背道而驰。
07
受飒影响,炸也活得没心没肺。
他最近除了在飒的诊所里打下手,就是爱好在家里种些花花草草。通过飒招架不住的撒娇手段从他那里得到黑市采购回来的珍贵花粉和种子,土壤是在废料回收场旁的那棵枯树附近收集回来的,抽用五百米以下的地下水用以浇灌,经几周的不懈尝试竟真的让几颗豆子萌了芽。在那个末日年代中,植物一旦离开工厂的特殊温室一般都会必死无疑,成功率微乎其微的任务让这个不可思议的仿生人办到了,飒再一次被他惊掉下巴。炸总是给他带来奇迹。
炸把长出来的小花苗护在玻璃罩下,每天清晨搬到窗台上晒一会儿天然光,悉心照料,大概也是一个仿生人才有的耐心。不久,把变异植物种满了整个窗台。飒不怎么善于和生物打交道,一直觉得那朵长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会在某个夜里偷偷潜入他的卧室把他一口吃掉,好几个晚上都是抱着炸才得以安稳入睡的。炸悄悄满足。
如此一来,窗台上又出现几棵食人植物。
某天楼下的诊所来了个暴躁的病人,是个系统出问题的赛博格。混乱的程序让他异常痛苦,行动不受控,在还没来得及拿电击器的飒面前撞翻了他非常宝贝的仪器和储药柜,然后发狂地要朝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民医生发起攻击,正撞枪口上,惹毛了在浇花的仿生人。
飒愣神的功夫,炸举着喷壶杀到赛博格面前,以一种压人的威视拦在他面前。
“你他妈抽风啊?”
话音落下,金属喷壶就往赛博格头上砸。力道之大,把赛博格的半边金属脑壳砸出一个凹坑,喷壶弹开来飞到墙上,又给砸了个坑。飒来不及阻止,炸的拳头就怒不可遏地往赛博格脸上招呼,没两下已经把人打晕去,然后仿生人又在飒凶巴巴的怒视下秒变回委屈认错的小可爱。
炸身为又失忆又异常的仿生人,好处亦坏处都是他一旦离开飒,面对任何刺激性人事物都可能轻易变成一台疯狂的杀戮机器。
所以飒其实是有点害怕炸的。当他不止一次切断电源、撬开炸的主机盖来查看编程和数据库,都会一边凌乱一边原地呆坐几分钟,最后不动声色地把炸组装回去。炸的程序写的哪里是个正常的027原型机,分明就是一堆乱中有序的代码,纠不出和原版数据之间的几个相似之处。说白了,炸除了眼球里的编号就没有任何一处属于真正的027型号。
他细思极恐,莫非这个仿生人系统技能加点到一定程度还能给自己改写一套完整的程序了。
飒纠结了许久,在许许多多个夜里,实在不舍得把炸彻头彻尾换个模样,还原成一个像样的原版027型号。他想自私地不顾人类整体的存亡,只想让他的炸炸待在他身边保持原状,甚至还能在学习能力达到一定程度以后成为像他一样的正常人。炸本不应该受到程序束缚。
飒的表情相当咬牙切齿。
小家伙从来不体谅自己工作量大。出手把人打残打晕了以后该怎么交代?被传出去诊所有这么个危险人物以后还怎么做生意?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次最次,
炸的身份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工厂和塔台有可能根据来及他们黑过的各种系统的线索追踪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他为了好玩为了一场大雨让仿生人黑进人造云网络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里去。他只得承认面对看起来高大威猛能吃人的赛博格时自己满脑都在担心炸的安危。炸是他工作那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留在身边的仿生人。他又得承认,他对于炸怀抱的情感早已经超过负荷,与其他同样被周济过的仿生人殊异。可惜那始终是他说不出口的故事。
“炸,”飒的拳头硬了硬,炸整个人抖了一下,感觉浑身电线和血管都绷紧了,紧张的情绪撕裂着他的处理器:“啊、啊?”
“……那么怕我啊。我刚刚看你打人的时候倒挺勇的。”
炸抱着喷壶缩到一边,先点点头,然后摇摇头。从表情和动作上完全看不出这还是和举着喷壶砸人的仿生人是同一个。
飒有亿点点想杀仿生人。咬了咬牙,按住了炸的肩膀,把家伙吓得不轻,差点再给天花板添个坑。
炸其实没做错什么。顶多只是出自于仿生人保护机械师的条件本能。他本质是为战场前线专门打造的战争机器,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出手注定比其他型号更为狠戾。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顶多只是不想让他的飒飒受伤。
“谢谢。”
听见意料之外的道谢,炸发懵地眨眨眼睛,神情就和他们一年前刚认识时一样。差别是,他的系统开始有点对这男人细腻的情绪分析不到位了。
飒拥抱了他的仿生人,闻到他身上古怪的花香。炸大概是个异类,对外下手毫不留情,对内心地出人的柔软。
08
在走不完的街上卷对壳说起,那位医生曾经带过另一个来历不明的仿生人光临酒吧听他唱歌,看见一闪一闪的红灯下壳拟人化的表情亮了起来。
那时候卷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看两位帅哥,还没认出来与医生同行的人并不是人类。他听见医生半带炫耀的口气向头上有小牛角的人介绍台上会发光的那位是自己的杰作。听到那里的卷心里也抑制不住的高兴,还有打从心底地对壳口中的好人医生表示感激。
小牛角看似有些心不在焉,左望右望地注意到了正在偷看他们的卷,露出警惕的眼神。
卷没有认出那张整形过的脸,却认出了那个眼神。和五年前用一发导弹炸毁整个高档住宅区,于废墟的袅袅浓烟中一番打量后决定放过了13岁少年的仿生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听故事的壳愣了很久,缓缓开口问道:“他…和医生在一起?”
“应该不会认错。太深刻了。”卷的手心在冒汗,语气却出奇的平淡,“简直就像是差点二度死在他手里,然后又二度劫后余生。”
他们对于这个异常仿生人都抱有一系列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是身为同类的同感和无奈,一方面是身为受害者的恨意和幸存者的谢意。这让处境相同的他们同样无法诠释那场爆破事故以后,在他人眼中一如既往在井然秩序之下正常运转,却又是对他们而言完全被颠覆了的一个世界。
新闻中报道的事故在全城人民看来只是一场事故,他们所看见、所经历的却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故事,只能在黑暗中藏着掖着,等待记忆被其他记忆融化以后的自我和解。人类的记忆容易消退但仿生人不会,而人类能感知并承载的情感又比仿生人强烈许多,这让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达到了诡异的平衡,无法说清是谁会比谁更痛苦。
医生并没有删除掉壳有关于那场噩梦的记忆,反而安慰他说这些记忆让他拥有了强大的共情能力,在情绪消化和输出上甚至能超越人类,这足以造就一个在末世中发光的歌唱家。哪怕那过于耀眼的光芒,许多人是看不见的。
萧条的街道上一片寂静。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离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很远了。离市中心越远的景象只会越糟糕,劣质空气和污染水源、生物和非生物的残骸随处可见。这条街平日里是热闹的市集,夜里却是一片死寂。街巷的尽头有一块超大型的招牌,巨大的箭头指向左边,色彩鲜艳龙飞凤舞的字体画着:“世界的尽头”。他们从街头一直走到街尾,愣是没看明白那世界的尽头指的是什么。
一直到站到招牌面前往箭头指着的方向看,他们终于看见了所谓的世界尽头——
一片夷为平地的荒废城区。
09
飒意料到这场因他而起的暴雨结束后会有不少仿生人寻到诊所来找他帮忙,帮修这个修那个,又是需要一只胳膊一只腿又是需要电池的,只是没料到那个多年未见的驻唱会拉着一个人类找上门来。他认识的仿生人太多了,那位唱歌的估计是他最满意的改造作品之一。
“嘿,好久不见。”他熟络的打着招呼,却发现对方二人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家仿生人身上,面部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怵,他不禁循着脑海中的线索联系上了一些被时间埋没的故事线。
“好久不见,医生。看样子您对我大概还有点印象吧,我叫壳。这位是…卷。”
飒点点头,壳的声线还是那么好听,大略检查了一下性能也没什么差错,不愧是自己的杰作。
屋内的炸好奇地探出头来,刚刚为了食人花的事和飒小吵了一架却吵不过飒,现在头上的小角都还萎着,看起来委屈又没精打采的。他对这台陌生的仿生人系统和这个看起来不该那么冷漠的人类没有太多兴致,更多是被飒吸引过去。他还在思考该怎么打消飒要把食人花杀掉的念头,因为飒抱着他睡的时候他其实还挺享受的。杀掉食人花后就没这个机会了。但又不能让飒飒知道他的小心思。
“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对,他需要个供电。原来那个淹坏了。”
“啊…又是供电啊……已经十七单了……没事你们先进来吧。”
炸扒着柜子偷瞄那长相身材都不赖于自己的仿生人,嗯,是个028型,要打架的话估计一拳就能放倒。盯了十秒钟才迟钝地想起来这就是上次飒带自己到酒吧去听他唱歌的那位,长发的是上次偷看被抓包的人类。他的记忆体受过重创后记性一直达不到仿生人的基本标准,飒却一直没给他修正过来。算了,反正对他目前的生活没影响。
眼看次晨短暂的光照时间快到了,炸立刻飞着去把屋内的花花草草抱到窗台上晒日光浴,没注意到身后的两道目光。
一年前受损的记忆模块,让他很合理的把五年前轰炸事件中的两位幸存者忘得一干二净。
……
“医生,”
“可以叫我飒。”在一堆机械部件中埋头苦干的飒抽空应了一句。他工作时一般不喜欢被打扰,炸也一样,只能站在边上默默地观看并学习,但一个就快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不应该疏离冰冷的叫他医生。这是他的原则。“什么事情,说。”
“…捧着食人花在您窗台附近转的仿生人,是个027型吧。”
飒放下螺丝刀,倒吸一口凉气,几经犹豫后还是回头对着炸忙碌的背影喊道:“炸炸,把他的系统黑掉!”
他们一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凭借炸高超的骇客技术被一个识破就黑掉一个,相关数据被删除个干净的机器们就像没事样走出诊所门口。除了那些水母,比人造云还难黑。只能见一个躲一个,飒还得忙着按住他家仿生人瞄准天空的火箭筒。
忙于园艺事业而完全不在状况的炸抱着那盆食人花回过身,一边眨眼一边消化着飒的语意,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在让壳和卷很难把他和五年前那台杀戮机器联想在一起。只有飒最清楚不过,五年前和五年后的两者并无二致。
掉线的炸反射弧实在太长,长到飒来得及向他们苍白地解释:现在的炸没有威胁性。
话音刚落炸抱着最让他害怕的食人花凑到三人身边:“飒飒——” “靠你别过来!”飒边大喊着边跳起来,被炸顽皮地追着跑了小半圈的同时还不忘向在旁边目瞪口呆的二人解释,他害怕的绝对不是炸而是那朵食人花。一团鸡飞狗跳中壳忙着把两人拉开,趁着换了脸色的卷向炸友好的打招呼时,神色古怪地向飒说明自己并不是想举报他窝藏炸的事情。
飒就是个爱心泛滥的机械师,也对自己窝藏的这个仿生人罪犯倾注了太多心血和感情,壳具备的共情能力让他很容易明白这些事情。卷本就容易心软,炸现在的样子除了爱使坏也确实看不出什么威胁性,很难说清自己究竟会不会因为当年的事故而对如今这般模样的炸怀恨在心,壳同理。
况且,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和飞跃性发展的工业化科技之下,微渺如尘埃的记忆片段不值一提。他们在摩天大楼高耸遮天的阴影下活着,高低阶层的命运终究离不开命运,梦境和希冀在每个寂静却永不消停的夜里倾地又覆灭,一场豪雨不计代价为从远古开始哭泣的大地换来无限生命力,几具尸体也在街角的极端天气里悄悄地溃烂着。无人问津着。
他们在高严度的管控下、被子弹围堵的四维中一同活着,也曾像上世纪的人们一样幻想过一个更远方更未来的新世界。但亲手撕毁这个新世界的罪魁元凶,还不是他们自己。
“这个城市就要死了,这个世界就快死了。”
飒不止一次提醒过。炸甚至还会在低电量的状态中记得。
这个世界就快要死了。到时没有人造雨、食人花、歌手梦;只有陨落的星星、崩毁的苍穹、滔天的巨浪、嘶吼的巨树。太多生命无一幸免。
10
他们站在雨中,他们仰起头,然后看见仿生人站在高高的楼顶,打着扩音器在声嘶力竭的绝境中高歌:
“CRASH AND COLD”
“CRASH AND COLD”
“CRASH AND COLD”
“CRASH AND COLD”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巨响划破黑色夜的长廊,神树躯干不断蔓延生长,压抑冰封,生亦不灭,逆行而活。
Never give up.
by//世界的鱼
- to《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