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影》 Blinding Shadows【第二章 登峰造极】pt.16 下课
最后一块岩石狂妄地展示着它的坚不可摧,同时也意味着修行的反复无常。这是断裂的第三根长杖,横切面的纤维暴露在崭新的火花中,而金刚石再一次得准确预判了打击到来的位置。暗影心灰意冷地拾起长杖的碎片,随手将它们丢到一边,夹杂在稻草捆之中。
使用长杖击打金刚石的容错率极低,任何角度和力道的误差都会让它断裂。僧侣表示若仓库中的木杖全数折断,也代表了暗影修行的失败,他将永远不能去和隐士二次对决。
“用棍尾试探、用棍身迷惑、用棍头刺击……”
暗影喃喃自语,他已经重复这个组合数十次了,都以失败告终,动作之间的转换花了过多的时间,导致金刚石的反应能够跟上攻击的频率——猛地,暗影将这段话咆哮着吼出来,在第三句的时候收住了,上臂肌肉急刹车,在半空开始收起力量,长杖却随着惯性重重地在岩壁上留下了一个小坑,如同一颗巨大的水滴在雪面上留下的凹痕。
暗影抹过一丝冷汗,若力道再大一些,这最后一根长杖也正式和武林告别,也意味着自己再也脱离不了这种病态的修行。
在抚摸棍身检查破损情况之时,有一部分的结构由实心转为半中空,很明显是内部结构受到了破坏,或许再经历一小次碰撞就会一分为二。
“嘘……”暗影安抚着自己紧张到错乱的神经,在剧烈的颤抖中甩动棍头,使它猛的撞击在岩石中部,同时紧紧护着即将断裂的部位,以确保它能够在下一次打击中幸存下来。随后他转动身体,双手握着武器的两端,棍身向前快速接近目标,近在咫尺处又以同样的方向转身,视野中的纵向肌理再次被搓揉在一起,一条条彩色的横线充斥面前的世界,直到一个黑色的物体打断了这另类的视野。
尽管自己已经数以千万次地,将这个死一般寂静的物体当作隐士罪恶的躯体,但这一次暗影没有来的及想象、代入,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木杖和金刚石的两节如同旋转的十字架,在半空中悬停了一阵,杂乱地落地堆积起来,一股暗烟从横截面涌出,想必是金刚石墨和空气中爆出的火花中和而成的。
暗影力竭地坐倒在地上,看着脚边的半截木杖大口喘着粗气。
修行完成了,这仿佛维持了一整个世纪,自从自己每天一拳一剑地对这些岩石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伤害,当他们终于破碎,内心中不断积累的自卑和沮丧也一拥而散了。
暗影远看着乌云澎湃的海洋,一股股浓厚的滚雷随着烟雨朦胧而至,一场腥风血雨正在滋生,而暴风雨前的寂静和这些岩石一样破碎了。
“大师,秘笈我读不懂。”起重机毕恭毕敬地说,声音有些柔弱,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黄纸,依旧在颤抖着、捏紧着。
一滴手汗顺着起重机芋紫色的袖口流下;崔次,隐士做了一个嫌弃的神情,明显是自己的洁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但还是冷冷地回应:“我叮嘱过你,在读懂之前不要轻易尝试。”
起重机用力眨了下眼睛,稍微被刺痛了一下,又解释道:“不,您听我解释,从这秘籍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有一种诡异的魔力,我的手仿佛被异形的力量控制,然后……”
隐士接过被烧毁大半的秘笈,翻开了几页被黑色的焦痕覆盖的文字,帽檐下的阴影浓稠了一些,随后,他把秘笈合拢,粗暴地丢回去,大声叹息了一口。
起重机被吓的连忙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被烧伤脱皮的手掌,被烤干的血痂轻轻一触就被脱落,头晕目眩地抓着奶白色的门框使自己尽量不失去平衡——不,世界仿佛正在上下颠倒。
“在交出秘笈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你并不配,你的天赋是匮乏且贫瘠的,但你对武学的痴迷总是让我吃惊。”隐士轻轻摇了摇头,从雪花纹路的青花瓷中砌了一小杯苦茶。起重机用战战兢兢的手腕接下,静静地端详着杯口中流动的丝滑漩涡,在某种想法的驱使下一饮而尽后,他便意识到这茶的味道和以往有幸尝到的大不相同: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觉感触,在如丝绸般柔滑的流淌中却能同时听到颗粒物撞击牙床的噼里啪啦声,它们在低语,在道别,顺着牙缝间的孔洞穿过茶香弥漫的口腔。在咽下之际,这多年来积杂的疑惑、困扰都顺着肠道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中了。
“你明白这些意思。”隐士冷漠地将杯子取回,放在一个精心雕刻过的青花瓷盘中。
起重机话语中的颤音被放大了:“可是,我不明白,您究竟对我是什么看法?这杯送别之茶,明明是给即将步入天堂之人饮用。”话音刚落,他便顿然醒悟,脸上的微表情变得黯淡,皱起的眉头也和心中燃起的动力与痴情一起衰弱了,没错,自己的师父要将自己驱逐——并非驱逐出这个世界,而是青龙学院,这对于他而言,和死亡别无二致,至此失去了栖身之处,也埋葬了对于武学的热情。
“我可以学习去掌控它。”起重机改口道,信誓旦旦地看着隐士,“您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演示!”说着便把双手向前伸。
隐士瞪大了双眼,用极快的步伐快步向前,斗笠被快风刮落在地,用遍布皱纹的老手扣住了起重机的双手,将它们高举过头。后者在这个过程中一阵抽搐,一层翠绿的光罩住了他的手,不断的有银灰色的电流极度不稳定地翘曲,冲着屋顶咆哮着、爆发出一股雪崩似的电雨,木屑由浅变成焦黑,转瞬即逝的闪光后,只剩下隐士对着起重机怒视着四目相对。
“不许轻举妄动,你永远学不会!你读不透,你做不到,就算我之前在你身上投入了最多的精力,那也不可否认,你不配这秘籍!”
隐士突然开始大口喘息,显然是刚才的应急情况使他几乎忘记呼吸:“我很惋惜,你……你自然已经不适合在这里留下了,但是你必须记住我的忠告,让这枚罪恶的种子埋在深处,绝对不要使用。”
起重机依旧想要辩解,却被自己的师父一句一句地压垮,紧咬着嘴唇好一阵子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叹息。
他转头离开了房间,在临走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早就看出我的软弱,我现在知道了这一点……为什么你一直把我捧地高高在上,看我失败一直是你的目的吗?”起重机似乎没有选择听自己前任师父的答案,头也不回地离去。
隐士最后一次看向起重机的背影,这一刻已经不是那个稚嫩的他了。
“鸟儿,飞吧,永远不要回家了,别让猎人追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