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别无选择
你从休眠模式中醒转，因为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作为HG人形的夜视插件，在被丢到安置区之前就已经同其它作战相关的功能模块一并拆掉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起身，循着声音向来者的方向迎过去。
你在向前行走了一段距离后，和做着同样的事的同胞们汇合了，你们聚在一起，却不再继续迈步，只是立在原地等待着，听着，感受着制造声音的来者的距离愈发接近，直到在仅有几步的位置，对方停下了。
“去3号货架，找到序列尾号3682到3697的密封箱，搬到这里来。”
你们立刻行动了起来，带着疑惑和莫名其妙。来者身上揣着指挥终端，他的话对人形就是必须服从的命令。
很快，15口装满物资的密封箱便被整齐地摆放在了那人面前，他逐一打开，检查其中物资的状态，而你们则重新在一旁聚集起来，忐忑地等待着。
“带着这些箱子，跟着我。不要多嘴。”
你们再次行动起来，两人负责一口密封箱，列成一条长队，跟在那人的身后，朝着并未使用的空旷又漆黑一片的另一半仓库行去。
不知向何处走了多久，那人停下脚步，拧亮了一根化学照明棒。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方圆数米之内的空间，映出了拦在了你们面前的高耸的钢筋混凝土铸成的墙壁。这里是仓库另一端的尽头。
但位于队首的你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墙本身，而在墙上的一道高约5米，宽约2米的缺口，它相较于这面向上向左向右皆无限延伸进入黑暗的巨大隔断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人类和人形而言却已足够显眼。
穿过拿到缺口，似乎还能往前继续行进，但带你们来此的人并无此意，他沉默地立着，似是等待着什么。
——他确实在等待着什么。缺口的那边传来了脚步和交谈，你们也因此屏住了呼吸，你已经看出自己和同伴们正身处一场在各种意义上都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中，而且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其中一方的帮凶。
很快，缺口的黑暗中走出几人，有些腰上系绳，拖着身后堆满包裹的悬浮支架，有些则端着保险已经打开的自动步枪，透过呼吸面罩警惕中带着几分兴趣地打量着你们。
你认得这些人，寄居在格里芬驻扎的前线基地净化塔辐射范围内的松采沃帮。
他显然也认得，于是上前一步，同对方的领头者攀谈几句，又转过头看向你们：
“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腾出来的地方装他们带来的那些包裹。”
盛着货的悬浮支架和格里芬的物资密封箱都被推到两方之间刻意留出的空地，你和几名人形被他点出队列开始清点、装卸货。你看清了密封箱中的东西：压缩口粮、药品、生化护具，甚至防弹插板和各种口径的弹药。而松采沃帮的包裹却千篇一律，手感不软不硬，其中似乎是某种细碎的粉末。
你愈发觉得古怪，却也知道因此更不该深究，便闷头继续投入自己手上的工作，但你的同伴却并没有你这般定力，和你搭伙的那名人形忽地直起身子，面向他：
“指挥官，这件事符合规定吗？”
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停止了，所有人和人形的目光都指向了那名人形。
他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头，叹出一口气，拨开大衣拔出插在腰间枪套内的手枪，几步来到人形的面前，顶着它的额头扣下了扳机。
大口径枪弹击发的炸响在空间中回荡，似是这片地下的洞天内滚过一声闷雷，你看着那名人形后脑绽开一朵礼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收枪入套，弯下腰攥起人形的一把头发，将它拖到了松采沃帮那边。
“附赠的，这些人形装的都是质感最好的倒模，把头上的窟窿补一补就能用。”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们已经以较先前快出许多的速度重新开始了工作，没有人形再敢多嘴。
2个小时后，你们重新回到了安置区和集散区的交界处，将换了内容的密封箱摆回原位，在他的面前集合，等待着他的下一条命令。
他掏出终端，拨弄一番，4台自律机械脱离了自己的行进路线，来到的身旁停下。
“记住它们的编号”他拍了拍自己手边机械，“你们以后可以在它们的身上获取一些维持运转所必须的能源或别的什么，我授权给你们这样的行动自由。但请回答这个问题：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他提问时，视线落在了你的身上。
“是我们自己。”
你当然得这样回答。
“那么祝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每两周我都会派人再来，届时做好干活的准备。”
丢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尚未燃尽的化学棒被他随手丢在一边的地上，摇晃的光线映出你的同伴们一张张茫然不知所措的脸，脸上的阴影随着不稳定的光源不规则地抖动着。
“我们死定了……”你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立马有反对的声音：“应该是恰恰相反吧，我们大多数剩下的电量还能再撑多久？两三天？自律机械用的充电桩不会给我们供能，但我们接口的协议可以直接从机械身上偷，这样一来就——”
“就能吊着一条烂命，继续在这个水泥砌出来的开放式坟场里半死不活地运行下去？我才不要！”
“那个人在利用我们……”
“你在上面和在这里不都是被利用的？只不过在上面是物尽其用，在这里是废物再利用。”
“他在拿格里芬的公司财产和松采沃帮交易，这是违规的。”
“人类脑子里可没有会放电的监察程序，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们是报废人形，如今还能发挥点余热，哼，何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违规啊，我家那位指挥官平时不务正业，到了月底逼着我们做已经积了一堆的测试，最后到底还是没完成，就把我推出来顶了罪丢到这里来，也算是违规了吧。”
“分享自己被报废的故事会已经开过了，不用再讲一遍。倒是这4台大家伙，你们要是没人愿意领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看着第一名人形脱离队伍，凑到自律机械近前，掀开动力室的机盖，将收在手腕处的线缆拉出，伸进燃料电池所处的位置。在它的带领下，本来七嘴八舌你看我我看你地在原地兜圈子的大部队立刻化整为零，一拥而上将4台机械团团围住开始上下其手，但也有几名人形怔怔立了半晌，望着为了维持运转的电力你争我抢的同伴们，眼神却暗淡下来，随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你没有上前去加入活跃着的多数，仍然在原地没有动。
“这么多人，理论上是不够分的，不快点的话，等电量低于10%，那些自律机械就该开走了。”耳边响起了温柔的提醒，有人形在向你搭话。
你循声望去，看到一名身材高挑的人形正朝着这边走来，眼神中透着些担忧。
你认识它，春田，各层服务区和娱乐区常驻的侍者，指名频率最高的副官，指挥官保有率最高的人形系列之一。它的人格设定很讨人喜欢，也很讨人形喜欢。
“那就不够分呗。”你朝着它笑笑，“我不太能想得出继续运转下去的意义在哪里，帮大恶人继续干坏事？”
“人类有句话，叫‘还活着的东西，就应当活下去’。而且，别无选择的事情，你再怎么抗拒也都无能为力，对人形而言，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春田揪出自己的线缆，也不问你的意见，便自顾自地将它接进了你耳后的输入端，你收到了逆充电协议运转的提示，“而能选择的事情，比如是否继续运转下去，不妨选择希望更大的那条分支。”
“如果我拒绝呢？”你应道。
“那么你刚刚就会直接挥开我的手。”线缆的长度限制，让春田必须屈下身子来弥补你和它的身高差，说着话，它顺着当下的姿势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磕了你的脑门一下，“运转下去，才能等待，等待才会有希望。”
你撇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那双和自己脑门接触后就停在近前没再移开的眼睛。
春田将自己从机械那里取得的电力分了你整整一半，末了伸出手搓了搓你的头，并在你不满的瞪视下转身离开。
这时，那4台自律机械发出了电量即将告罄的警报声，外壳四角的示廓灯光从绿色变为红色，它自动收起了被人形掀开的动力室机盖，开始倒车、掉头，离开安置区，重新驶入集散区的物流通道，开足马力离去。
那根被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随意丢在地上的化学照明棒也终于耗尽了自己体内的药剂，逐渐熄灭。
被驱散的黑暗再度袭来，将这里的人和物重新笼罩其中。
。。。。。。
“都给我在那儿别动！快点滚下来！开枪！开枪！”
举着手电，正三步一个大跳，气急败坏地朝着这边冲过来的人类，接连下达了三个自相矛盾的命令。
最终得到执行的是第三个，那人身旁两侧亮起了4朵叉型的火舌，短暂地照亮了正举枪朝着这边射击的几名人形。
仍趴在自律机械上偷着电的几名报废人形被钻入体内的子弹掼得倒飞而出、摔落在地，它们挣扎着起身想要逃回安置区，但很快被下一轮齐射彻底放倒，已经赶到近前的战术人形又在它们仍在机械性抽搐的身体上补了第三轮枪。
那个暴躁的人类随后赶到了，他仍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那些小偷，嘴里接连不断地吐出俄语里最粗俗的那类词句，对着已满是弹孔、完全停止了运转的人形躯体又踢又打。
那几名随行的战术人形识趣地退开，让出空间任其发挥。
你躲在安置区距离事端最远的位置，默默地欣赏着这一切，你的同伴们也躲藏在四周，将身体尽可能地蜷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又有一人抵达了现场，他动作克制但坚定地拉开了仍未结束泄愤的第一个人：“达拉克先生，我建议您还是先去评估一下自律机械的受损情况吧，那才是正事。”
那个叫达拉克的家伙终于停止了踢打，但仍然意犹未尽地喘着粗气，他盯着后来者好一会儿，才尽量压低嗓门：“好，好，办正事儿，办正事儿。”
他一边调整着剧烈运动过后略有脱落的裤子，一边离开了。
后来的那个人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向着你的方向望了过来。
你先是一惊，随即意识到他并不是只看着你，而是看着这一片躲藏着的报废人形们。他的面罩下装了夜视仪，你们用以藏身的黑暗对他起不到做作用。
随着他的视线投向这边，那几名处于待命状态的战术人形也纷纷望向这边。
“都过来。”他淡淡道，说得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你的身体立刻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向着那人走去，四周的其它人形也是如此。那个人身上有指挥终端，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很快，你们在那名指挥官身边围成了一个半圆。
但眼看着队伍集合完毕，他却没了下文，只是叉起腰来，目光逐一扫过你们每一名人形。
“这群杂种！把电池检修用的接口扒成了这副模样，这东西要换只能整套一起换，周围的东西全都得拆下来……天知道重装回去之后会不会多出来螺丝！老子可管不来这个，要吃再出什么差错，到时候……啊——这群杂种！杂种！”
那个达拉克的公鸭嗓再次响起，令你身边的不少同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指挥官也下意识地朝那边张望了一番，但很快收回视线：“所有人形后退。”
你们一齐后退一步。
“不够，向后转。”
你们整齐地转过身去。
“走3000步。你们的体型不一样，所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3000步之后，以整个队伍被拉开的长度为直径，队伍最中间那个人形的位置为圆心的圆，就是你们新的活动区域，新的废弃人形安置区。”那名指挥官的声音仍然听不出任何情绪，“最晚明天的这个时间，限制你们行动的锚点会被扎在新安置区的周围，做好相应的准备。现在，齐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