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案 10~完
10.
经过四年的成长，吴兴国决定正视自己内心的决定，毕业前夕，他回到家中，跟吴军表示自己不想做警察，已经找到了一份编辑的工作，吴军对他这种不过问自己擅自做的决定表示非常气愤，对兴国说想做编辑就得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兴国只得请高老师出面帮他说情。
高老师与吴厅长两人在书房谈心，高老师看着他不禁笑了出来，“你可真是，跟孩子犟什么，别动不动就拿父子关系说话。”
“我对他从小的教育就是要当一名人民警察，现在他竟然跟我说不想干了，早干嘛去了！”
“兴国小时候你成天出现场不回家，哪谈得上教育了他什么。”
吴厅长叹了口气，“这点我确实对不起他，陪他成长的时间太少了，可哪个警察家里不是这样的。”
“其实上次兴国住院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也不想让他接你的班对不对。”
吴军沉默了一会儿，“一想到将来他有可能在任务中受这样的伤，甚至是牺牲，我确实有过一点这个想法。”
“所以既然孩子现在自己提出来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为人父母，为孩子担心很正常，可如果人人都畏惧牺牲，谁去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如果孩子不情愿的话，他也干不好啊，出任务的时候分心怎么办。”
吴军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虽然经过高老师的调解，他同意了兴国当编辑的决定，可他依旧非常生气，气兴国没有担当，也气自己没能教育好他。
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吴兴国打听到了小玉的去处，听到是A区时他十分诧异，以小玉的成绩怎么可能被分到郊区去工作，于是这一天，他早早的下了班，来到A区分局想要见她一面看看情况。
兴国在外面没等多久就看到了小玉，而她脸上的神情是兴国从未见过的悲伤，小玉注意到他的时候立刻恢复了她往日活泼的笑脸，兴国这才意识到，其实小玉从来都不会把心里的难过表露给别人，她永远是一副天真开朗的样子。
小玉悲伤的神情一直印在兴国脑海中，这让他心如刀绞无法入眠，第二天兴国暗下决心，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帮助小玉脱离困境。
于是兴国回到家中，请求父亲将小玉调到市局工作。吴军听完后气的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兴国骂道，“放什么狗屁！我这辈子最痛恨拉关系走后门！现在你竟然让我自己干这种事！我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儿子的！”说完吴军转身要走。
兴国俯身跪在了地上，用平缓的语气说道，“父亲的性格我知道，但我只希望你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行啊，调她去市局，A区缺了个位置吧，你去填上怎么样！”
这早在兴国的预料之中，于是他静静的答道，“一言为定。”
在吴军的记忆中，兴国从未如此认真的请求过自己什么，他甚至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兴国的心情，他总认为孩子不了解自己，但反过来其实自己也不了解他，明明是父子却形同陌路。
能让兴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也难怪这个李玉去过医院之后，兴国就从重度昏迷中醒了过来，仔细算起来李玉也算是他家的恩人，于是他调出了小玉的档案，惊奇的发现她竟然是85届学员里刑侦成绩最好的，于是又找到高老师了解了小玉的情况。
“这么好的苗子放在A区养猪，什么狗屁决定！”吴军看完档案后气的不行，对于小玉的处分，他觉得年轻人做事冲动点很正常，倒不如说吴军很喜欢小玉这种真性情。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明明可以更早的为社会培养出一位优秀的执法者，却因为这点小事被弄去当储备，简直就是对教育系统，对国家资源的浪费，于是吴厅长拍板，将小玉调去了T市局，吴兴国也履行了他的承诺，前往A区分局接替了小玉的位置。
11.
小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高老师告别，又如何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听到A区分局几个字时，小玉立刻就明白了，吴兴国对她的感情，以及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来跟吴军谈判这件事。
小玉在一片黑暗中躺在床上，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伤心？还是懊悔？吴兴国为了不让小玉有心理负担，甚至一个字都没对她透露，自己却因为对官二代的偏见而对他误会至深，小玉以为是张队和高老师在带着有色眼镜看自己，但从始至终，带着有色眼镜的其实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压在小玉心头的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高二那年起，小玉就励志要成为警察，而且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更高的权利，直到今天，她从未怀疑过自己能不能办到，只是自己会花多久办到。可现在她无法再这么想，A区的规划，兴国的心情，其实她什么都看不透，甚至是吴晖，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离开自己的，她一样没有看透。如此无能的自己，要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要如何兑现当初给婷婷的承诺。
随着意识的逐渐模糊，小玉回到了五年前。
高中二年级寒假的一天，小玉来到好朋友婷婷家里玩耍，刚见到她小玉就发现，今天的婷婷显得格外高兴，不仅换上了颜色亮丽的衣服，脸上也时刻挂着止不住的笑容。
“你是交到男朋友了吗，怎么这么开心？”
“别瞎说”，婷婷挥了挥手，“我姐姐下午就回来啦，好久没见她了呢。”
“那我今天也能见到她吗？”
“应该不行，她要晚饭后才能到家。”
婷婷的姐姐小玉见过很多次，听说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考入G省大学的知识青年，学习非常好，因为婷婷家的条件不好，全家几乎是勒紧裤腰带来支持她读大学，她也为此更加刻苦，几年来始终保持前几名的好成绩，是全家人的骄傲。而且，姐姐长得也非常好看，用婷婷的话说，她见过的人里，比姐姐更好看的也就只有小玉了。
她们俩能成为好姐妹绝不是因为婷婷的奉承，而是一种相互的欣赏，婷婷羡慕小玉家境优越，人也聪明，而且为人很善良，不仅学习成绩不错，画画跑步也都非常拿手，在班里就是偶像级的存在，小玉则喜欢婷婷的朴实真诚，尤其欣赏她能够为了取得好成绩而拼命刻苦。虽然学习分数上，婷婷比小玉要高一些，但她总说，要是小玉能和她一样卖力，肯定是这个学校里第一个能考上北京大学的人，小玉对此也只是笑一笑，或许努力是她并没能得到的一种天赋吧。
知道婷婷在之后的一段时间会跟姐姐黏在一起，小玉就没再去找她玩，直到开学那天。
然而见到婷婷，却发现她面如土色，非常明显的眼袋看起来不知道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小玉赶忙上去问她情况。
“那天姐姐一直没回来，家里也报警了，但到现在都没找到她人在哪。”
小玉后悔自己为什么整个假期都自作聪明的没去看她，“G省大学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警察叔叔们一点一点去找很快就会有线索的，放心吧。”小玉抱着她安慰道。
然而紧随而来的线索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两天后，小玉照常到了教室，却发现婷婷没有出现，老师说她没有请假，这让小玉一整天都无心上课，如果是姐姐找到了，婷婷绝不会开心到不来学校，一定是发生了更严重的情况。
放学铃一响，小玉便跑出了学校，来到婷婷家门前。开门的是她的父亲，他的脸色非常不好，见到小玉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的欢迎，只是说了句进来吧。
一踏进门小玉发现，婷婷和她妈妈此时正互相靠着坐在沙发上，两人的眼圈红的很明显，像是已经哭了很久，此时已经精疲力尽了。虽然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小玉立刻明白了个大概，她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是坐在婷婷边上握住她的手，陪着她坐了一会儿。
后来小玉了解到，婷婷的姐姐确实找到了，然而找到的却是尸体。发现的地点是省大学校园的树林里，据说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也没有随身物品，因为天气寒冷，尸体冻成了冰块，她就那样带着被冰封的惊恐表情，孤零零的躺在树丛之间。因为姐姐离开的时间比其他人晚一些，所以一整个假期都无人发现，直到开学那天，学生老师们返回学校，才有人在树林发现了尸体并报警。
警察将嫌疑人锁定为校内人员，并且是婷婷姐姐的熟人，根据当时的情况逐个筛查，最后找到了一个老师。拒说这个老师的家庭背景深厚，即便是动荡的十年间也从未遭受过迫害，平日在学校里更是横行跋扈，作风也不好，经常对女学生出言骚扰。
就在大家都认为案子已成定局的时候，那个老师却被放了出来，原因是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后来读了警校的小玉明白，在那个年代，半个月的时间足以销毁任何线索。
然而这个结果对婷婷一家是无法接受的，就在嫌疑人又回到课堂的时候，婷婷的父母反复找警察，请求把这个魔鬼抓起来，然而警察们也无能为力。
看着婷婷无心学习日渐消瘦，小玉心痛不已，她决心帮自己的好朋友走出困境。小玉动用自己人脉，召集了多个年级的学生一共五十多人，大家制作传单，大字报，请求学校开除无德教师，请求政府将杀人犯绳之以法。这一天，五十多人集体翘课，带着他们的“武器”来到G省大学门口静坐示威，并向路人派发传单。
然而他们还没持续多久，学校就派出了对策，二十多个保安将静坐的人群围住，不让路人靠近，也阻碍住了别人看到他们的大字报。期间几个男同学差点与对方发生冲突，都被小玉拦住了，她深知此时动手的话，不占理的就是他们自己。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G省大学联系到了他们高中，学校一一叫来了示威学生的家长，而且最先来的家长，都是几个意志薄弱容易动摇的学生的，那些人最终跟着家人离开了现场。开了这个头之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直到最后，只剩下小玉自己。
小玉乐观的认为，当天的示威一定会引起社会的反响，然而第二天，没有任何一家报纸报道了他们的活动，同时几乎所有参与静坐的人都受到了学校的处分，没有被处罚的人都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这其中甚至包括主要策划者小玉。
示威活动过后，小玉再没见到过婷婷。后来她听说，婷婷独自前往G省大学，找到了那名嫌疑犯，用刀刺破了他的颈动脉，在看着他流血致死之后，带着浑身的血迹走进警局自首了。由于情节恶劣，婷婷被法院判处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关于这整件事，小玉思考了很久，最终她立志，自己要成为一名警察，而且要竭尽全力攀上顶峰，只有站的足够高，站在足以触及天空的顶点，才能为更多的人伸张正义。从那天起，小玉开始认真学习，在确保了警校的录取线后，又用剩余的时间提前学习专业知识，强化自己的身体。其实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之后，努力并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她希望在与婷婷重逢的那天可以骄傲的对她说，自己用正确的方法拯救过无数像她一样绝望的人。
12.
往事在小玉的梦境中一一闪过，曾经的心情又涌了上来，让她不禁流出泪水。
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时，思路会变得异常活跃，这时夏流的纹身清晰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确实误会了，走偏了，可她误会的是兴国和吴军，而走偏的起点是兴国的出现，这一切并不影响小玉对夏流和其组织的判断。如果这个组织真的源自古代，那么他的标志就一定有其想表达的含义，小玉知道自己不是专家，加上范教授的评论，自己才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
飞龙碾凤图，其实含义再明显不过了，它表达的就是一种对于女性的歧视，可是在古代那样一个男权社会中，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表达这一点，什么样性别平衡是他们想要打破的。
一个关键词出现在了小玉脑中，生育。无论男女的社会地位如何，在出生率这件事上是绝对平等的，或许这个组织存在的意义就是因为他们有方法打破这个平衡，也正是这一类似神迹的特点，让他们拥有了宗教的性质而流传至今。
而这时另一个关键词出现在了小玉的脑海中，使她冷汗直流。
范尼假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