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梦
死亡从来不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梦醒才是。
-------------------------------------
在校园里的时光总是短暂而不自知的。当窗帘挡不住十点刺眼的阳光时,没有早晨的暑假已经推开了七月的大门。
虽然说的好像过去了很久,但是仔细一想,我在五月末遇见了秋,在六月中旬才去的她家。这么一算,也不过只是两周的时间。
“唉,不想回家了。”
我的前桌——那位消息灵通人士——趴在桌子上,双手交叉,下面压着不久前发下来的试卷。
“乖乖回家总比你妈找上学校来的好。”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转身看向我。“你会说话就多说点。”
“怎么,全线崩盘了吗?”
“你这种排名前几的就别来嘲讽我了。”
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刚才说到上学校来找人,我突然记起来这几天一直有个四五十岁的大叔经常来校园里晃荡,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毕竟学校谁都可以进,可能就是来散散步吧。”
“也是,如果我毕业了有时间也会想经常回来转转。”
“你们还不走?下午还要大扫除呢。”一个声音插进了我们的对话。注意到时,整个教室走得只剩下了我们几个人。
“的确,是该回家了。那么我先走了。”
前桌将考卷一股脑全塞进书包里,提起包跟在那群人后面有说有笑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收拾好东西,默默地离开了教室,朝着先前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
暑假和上学的日子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区别,不过是多了一个能选择去哪里做什么事来消磨时间的自由。
我躺在秋家客厅地板上,无聊地翻滚着。带来的暑假作业早就被放置在了遥远的桌上,手旁都是出于先见之明而带来的漫画与小说。
距离放假第一天的大扫除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意味着我已经是暑假中第十五次来到了秋的家。
知道了秋大概日程的我,在家呆得烦闷时,便会在傍晚向父母说声去找同学,背起书包就向秋家的方向出发。我家的教育是十分宽松而开明的,他们只是叮嘱我不要太晚回来。
“你能不能别滚了,脏。”
“怎么会脏,你应该对你的清洁技术感到自信。”
“是你脏。”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我对秋她生活里的点滴有了符合于点滴的理解。
秋无论是居家或是外出,都要披着件长袖外套,下面则是长至脚踝的宽松运动裤。实际上那些外套很透气,除了看上去显老和破旧外,穿上去应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热。她最常穿的那件还是六年级时候买的,到她初中毕业了仍嫌宽大。袖子长过她的双手,平常不得不将袖口向后挽,才能把手露出来。
这些都是我用被踹一脚的代价,方才获得的关于她的知识。
我停下了滚动,直起身子将头和后背紧紧靠在白色的墙壁上。粉墙上传来阵阵的清凉,粗糙的颗粒感舒服得想让人在它上来回摩擦。
一个绝妙的比喻就在这种不平滑的凹凸中诞生了。
“你就好像那个刺猬。”
“什么意思?”秋因我突兀的话语而愣了一秒。
“小小只的,浑身带着刺。当然,最主要还是小小的。”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吗?”她气得又踹了我一脚。
秋她说的很多话确实是很伤人,可她的话语大多是反话,亦或者说是出于某种我现在依旧不明白的心理防御机制所导致的交流逃避。
能够伸缩的刺是武器,而生长在体表的刺是一种消极被动的防御姿态。
即便内心如何清楚终将遭受到无可避免的摧毁自己的伤害,却仍然寄希望于身上的刺能够让伤害不要到来。
自然界中,带刺的往往也是最脆弱的。
-------------------------------------
燥热的夏日漫长的似乎看不到边,在四十度左右来回的温度恫吓着任何一个有白天出门想法的人。
秋是白天不得不出门的人类中的一员,结束忙碌的兼职后,通常在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吃过晚餐,有时候空着肚子。
在不想太早回家的那些日子,我的晚饭是和她一起凑合着吃的。她知道很多便宜又好吃的地方,即使那些地方离她的住宅有着好几十分钟的脚程。
今天我也打算和秋一起吃晚饭。
在她关上电源出门时,天还是湛蓝的。等我们回来打开电源时,已经染成了橙黄。
夏天的黄昏,晚霞温热而慵懒,催起人绵延不断的睡意。
正如前文说过的,秋在家里抽烟时,是绝对不会在室内的。
她买了张专属于她的高脚凳,晚餐后关上玻璃门,搬着和她不太相称的凳子坐在爬山虎和阳台框起的小小世界里上眺望远方,浸没在烟雾浮沉的思绪中。
而秋单薄的衣服就挂在阳台上晾晒着,每晚每晚都要经受香烟的熏陶,收进来的时候想必还有着尼古丁的残存。
我打开放在客厅中央的电风扇,呼呼的声音与凉风一齐出现,掠过皮肤的表面,蒸发的汗水吸收了过剩的热量。
靠在沙发上,上升的血糖刺激着困倦的大脑,迷糊的意识向梦巢狂奔。
“要睡回家睡去,别赖在我这儿。”
“什么?”半睡半醒的我嘟囔了一句。
秋推开玻璃门,屋外的热浪立刻涌了进来。
她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伸出一只手掐着我的脸。
“你睡着的话,我就在你的脸上画满东西,然后再把你掐醒赶出去。”
我相信这的确是秋能做出来的事情,于是坐正了身子,试图通过对话来消除困意。
“你会玩电脑游戏吗?”
“怎么?”
“感觉你是那种完全没接触过电脑的类型。”
“电脑接触过,游戏没玩过。”秋难得的没和我斗嘴,坦率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可能是秋的手还在掐着我的脸,因此自诩胜利的她觉得无需再在语言上对我进行攻击。
“那你可以去玩玩。”
“怎么样的游戏?”
“一个骑摩托车的游戏。”
“这有啥好玩的。”秋收回了掐住我脸颊的手。
终于摆脱了秋的魔爪。我身子后仰,躺进了沙发的靠背里,绷紧的背部肌肉瞬间放松。困意随之卷土重来。
这不能怪我贪睡:秋这里十分安静,人声稀少,也没有什么车辆会经过,只有客厅里电风扇的呼呼声和它每次摇头时全身颤抖的声音。说实话我挺好奇秋会不会害怕在她睡着时电风扇突然就散架了。
这样安静的困倦是很宝贵的。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一切都很慢很慢。老旧沙发里的弹簧声、秋撩动发丝时的轻微吐息、脸颊上依旧残留的触感,似乎要连同这副图景刻进我的记忆里。
借着困意,我倒也回想起了关于我和这个游戏的一些故事。
“我第一次玩的时候——那下子还玩不来——每次都被拉开好远好远的距离。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朝前开着,被路上的障碍绊倒,撞到路旁的树上,每次又会重新爬起来,骑上摩托继续朝前开过去。因为不能掉头往后走。”
“很无聊。”
“等到过了一个弯的时候,又能看到好多在我前面的车,然后又被撞倒,被他们踢下或是打下车。等到我回到车旁边时,他们就不见影子了。被撞倒,爬起来,追上他们,再倒地。就这样不停往复,直到终点。”
秋别过脸,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脚往身下缩了缩,声音似乎变得有些沙哑:“听完更无聊了。”
“啊,不过有些关卡,掉到水里的话,游戏就直接失败了。”
秋没有搭理我。
如果问我在玩这个游戏时会快乐吗,我答不出来。快乐是一种抽象的奢侈,往往在得到了什么东西或达到了什么目的时才涌现的感情。然而我从来便没有强求过什么,也没有非怎么样就不可的经历。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如何去寻找替代品:既然拿不到第一,就在去终点的路上看看风景;既然不知道游戏乐趣所在,那么就用来填补无所事事的时间空白。
就像没有秋,我也会在某个地方度过这段时间,或许在山上,或许在海边,也有可能就呆在自己家里,呆呆地倒数着抵达暑假终点的日数。
秋算是说中了一件事,这的确很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