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1.黄泉恋语
<大树和白衣小女孩>
从前,有一棵长在黄泉路边的树。
因为土壤肥沃、水分充足、光照也好,所以它慢慢长成了一棵大树。但是黄泉路边没有什么心灵的种子,于是它只好孤零零的。
一天,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女孩路过这里(她头上戴着象征死亡的白三角巾)。她并不急着赶路,因为她是在她所有爱的人的怀抱与微笑中安详死去的。
所以她也一直微微笑着。
她刚刚来到黄泉路上,似乎对一切都抱有天真的兴趣。她太兴奋了,以至于她病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她的活蹦乱跳。于是她累了,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大树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她的笑颜是那么的美丽;她娇小的身体,又是那么的令人疼惜。在大树的眼中,她的一切是那么的与人不同。
所以大树想到,它受够了孤独;它受够了自己看到的那些人们拖着难看的死相,拼命赶路的样子;它更受够了无论如何努力营造舒适的阴凉,也不能引人驻足的自己。
对它而言,眼前的女孩成为了它的救赎,它将她视为自己全部余生的归宿。
于是,大树觉察到,它爱上了她。
它多么想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奉献给她!
它挺直了背脊,清新了空气,挡住了寒风。它用满满的爱意结出了一颗果实——这时它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一棵苹果树——那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一颗果实,就算是伊甸园中智慧的苹果也不能与之相比。
——它真实的身份,竟然是天界的女神留下的爱情之种。女神赋予它的意义是:死亡与爱情仅有一线之隔。
女孩现在已经疲倦地睡了过去。大树忍痛将爱情的果实从自己身上摘下,轻轻地放在女孩的脸旁。它欣喜地期待着女孩被果实甜香的气味吸引,从梦中醒来后满足地吃下果实的样子。
可是女孩再也没能醒过来。
因为她在黄泉路上一时的驻足,她永远失去了转生的机会,她将留着前世的病体,永远徘徊在黄泉边的小路上。
可谁能想到,因为她的活蹦乱跳,她前世的病又复发了呢?
这次她是真的死了。
自此之后,不论是内心险恶的坏蛋,还是血肉模糊的士兵,抑或是心怀执着的好人,都能在经过黄泉路时,从一个靠在树下睡着的白衣女孩身旁,捡到美味无比的苹果。
那并不是女孩的恩赐,而是一棵忍受着巨大悲痛的大树,为了用香味唤醒女孩,而源源不断的从自己身上摘下果实的笨拙而青涩的、可悲的尝试。

<海金斑娜>
甜蜜无比的果实腐烂时会发出无与伦比的美酒般的醇香。而这香气一经阳光照射,就成为了能使一切事物迷醉的麻药。它沾染人的情绪,抹刷人的记忆,甚至,还腐蚀了人的心灵。
她就是从这被烂透的爱情果实污染的湿粘泥土中孕育而生的花之精灵。
她身着下摆鲜红的蓬蓬裙,一脸嫌恶地朝天空飞去。于是她的茎变得很长很高。
她的脸蛋其实并不难看,只是她的表情让她变得不大招人喜欢。
于是有一天,阳光终于看不下去了,气喘吁吁地向她问道(这时的大气到处充斥着果实腐烂产生的粉红瘴气,这着实让阳光少了些力量):
“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个表情,一心想逃离养育你的土壤呢?”
“我不愿看到那些人们只为了腐烂的爱情,就停下脚步,放弃未来的样子。”
她高傲的瞥了一眼在她高高的花冠之下,匍匐在腐烂的爱情果实旁的那些人们,如此答道。
“可是你也是从那腐烂的爱情中诞生的孩子呀。”
她怔住了,因为她长得太高了、看得太远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本身——自己的根在哪里。
“去看看那腐烂的爱情中有什么吧。”
说完,阳光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消失在了粉红色的甜腻的暗夜中。
所以她放低了姿态、弯下腰去,尝试碰触那片包围着她的腐烂的果实。
于是她看到了,被那些果实包围的中央,从那棵树下发出的柔和而又纯洁的白光。
那是从一个睡着的小女孩身上发出的白光,在这黯淡的夜晚中,这白光使得那女孩显得格外耀眼。
而比她还耀眼的,则是那棵即使在夜晚,也泛出翠绿光芒的大树。在它上面结出的果实,个个都像火焰一样,发出足能穿透粉红瘴气的金光。
随后她注意到,那棵树守护着小女孩:在那女孩身旁,永远有着清新的空气;永远有着树冠的呵护;永远有着吃不完的、新鲜的、红得滴血的爱情果实。而那安详的睡着的女孩脸上,永远都挂着不变的、幸福的微笑。
看到这一幕后,她被震惊了,她感到自己也许领悟了阳光想要告诉自己的爱情的真谛:在那最深处,永远有着值得呵护的真爱。(可那并不是阳光的真谛)
于是她开始后悔自己的高傲,她想到了高处的孤独。
她想为大树做些什么。身为黄泉路上的花之精灵,她看出了小女孩是彻底死去的人,只凭爱情果实的香气是无法让她醒来的。
她想去到生的世界,给小女孩一次重生的机会。
她努力地生长,无视了死人的践踏;无视了瘴气的侵染;无视了路途的遥远和身体的劳累。为了走得更快,她完全放下了身姿,减小了花茎的长度,最后匍匐在地上,和那些被腐烂果实吸引的死人一样。
她沿着黄泉路走着,到处都开满了她的花朵。最后她来到黄泉的源头。那是一条湍急的小溪,小溪的对岸便是生的国度。她尝试了许多次,但就是无法成长在急流之中。即使溪水打碎了她的花瓣,切断了她的茎叶,她也无法渡过小溪。
这时,一颗腐烂的果实散发着美酒的醇香,滚到她身边。
“请你让我帮忙吧。”
“你能做什么?请别和我说话,你这腐朽的爱情!”
“但我养育了你。”
“不!是纯白的真爱成就了我。”
“但我让你吸收了养分,帮助你触碰天空。”
“不!那只是年少轻狂,我根本不屑于回过头来看你一眼,你这腐朽的爱情!”
果实有些悲哀,他的脸因为伤感而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哦,花之精灵,看看你自己吧,你当初是多么高傲迷人,弃我而去,如今却为了他人的爱而匍匐在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为什么不能让我尽一点微薄之力呢?”
她气极了,没有再搭理腐烂的果实,而是把他举得高高的,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光芒乍现!像金子一般的光芒——那灿烂的光芒从碎掉的果实中迸飞而出!
当然!在那过度成熟的果实胸中,有着爱情之种!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也不敢面对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她只是惊愕的看着那碎落满地的、曾被她两度抛弃的果实,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珍惜那被你抛弃后仍迟迟不肯放手的情谊,因为在那其中,也必定蕴涵着真爱。”
阳光驱散瘴气,一脸平和地说道。
只见那枚种子在阳光下迅速长大,朝小溪对岸伸展去,不一会就变成了一座坚实的木桥。
“我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支持一个人的不易;忘记爱上一个人的艰难;忘记心灵碎落满地的痛苦,和一切执着到底却没有任何结果的感情。”
于是在阳光的见证下,木桥便成为了是人口中所说的“奈何桥”。
当花之精灵踉踉跄跄地回到大树与小女孩身边时,她亲眼看到了:曾经腐烂的果实长成了森林,粉红的瘴气已经消散,那些被腐朽的爱意蒙蔽心灵的人们化作了森林的养料。那森林中央的大树,也终于因为执着过头,长期沉浸在腐朽的瘴气和没有回报的付出中,而缺少了阳光的照射和雨水的洗礼。于是它倒下了。
它朝着死去的白衣女孩倒了下去,把她砸得稀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便双双消失在森林之中。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阳光一脸平静地出现,又一脸安宁地消失。花之精灵想了很久,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她做出了决定。她决定不像大树那样爱的那么深,也不像木桥那样选择忘记,更不像阳光那样自居高处,冷眼观望着世界,却平等地爱所有人——那也是一种残忍。
所以她选择了铭记,她要记住曾发生过的一切。
她记着爱着她的木桥,于是她为了赎罪而回到他的身边;她记着怀着他人的爱死去的人们,于是她在路上留下几朵花,予人们以美好;她记着大树和小女孩给他的感动和她曾经的执着,于是她称自己为“海金斑娜”。
——意为:彼岸。

<阳光>
一提到阳光,人们便会联想到幸福和希望。在我们的印象中,阳光总是在清爽的早晨现身、微笑,所以他总会和芬芳的花草香、清新的树脂香相融,与或欢快或懒散鸟声、和谐愉悦的虫声相伴。不过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界,这金灿灿的丝线可就没那么单纯了。
黄泉路上没有时间的概念,有的只是不时的昼夜交替。当阳光想散散心时,他便从地平线上爬起来,在这不大的世界上转悠一圈,而后又去睡他的养生美容觉。一升一落,时机全由他自己决定,可以说是非常闲适和自由了。只是时间一长,这种日子就变得没什么意思了:从地平线上爬起,整个世界仅有一条奔涌的黄泉,死去的人们成群结队的从世界这一头踱到世界的那一头,整个天地每天的变化只不过就是今天这儿多了一朵彼岸花,明天那儿又长了一棵爱情树而已。一眼望去,阳光能把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
——他多么想这生与死之间的世界是没有边界的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阳光如何努力撑起好奇,从地平线上爬出来,看到的景象从来没有改变过。
于是阳光想:去他的无聊世界吧!还不如一觉睡到死,送他们永夜与悲凉!
看,这阳光就是如此的不负责任。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一枚被阳光的思想镀成金色的露珠尖声叫道。
“没有你的世界将是一片死寂!对我们来说,那如同地狱一般!你难道要让好不容易才死去的人们再度承受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么?!”
黄泉路上没有太阳或月亮的引导,有的只是朦朦的阳光,没有阳光的世界将会在余热消耗殆尽后陷入永远的冻结。
阳光知道这一点,他就喜欢这一点。
“唷,看来我对你们蛮重要的嘛。小东西,那么没有我不是更好吗?你们要是能够适应了没有我的世界,那永冻和黑暗又算得了什么呢?”
阳光在树叶间穿行,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颗露珠。阳光的心理猛地一颤:只见她伤心欲绝地想背光的阴影挪去——她快把自己哭干了。
感受到阳光的到来,露珠背过身去,痛苦的喃喃道:
“我醒来看到的是你好奇的眼睛,一觉过后便是你落寞的背影。是你让我变得柔软,让我能够去热爱万物。我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能与你心灵相通,但我知道我无法承受没有你的痛楚……”
“什么?!什……么?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阳光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他一直都平等地对待所有人。这时他向露珠凑近,急切地向再听一遍她的告白。
露珠转过身来,无力却温柔无比地朝阳光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阳光不禁将手伸了过去。他想触碰她柔软的脸颊,感受她面部肌肉中蕴含的笑容的无上幸福。
于是她消失了。在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丝清新的温暖的气息。
阳光碰到了她,这终于使她耗尽了所有气力,但她觉得值得。
她觉得值得就好。阳光想。
阳光只好一脸无奈地苦笑道:
“可是你为什么自顾自地留下这样一段话就在我面前消失不见呢?这不是比我还不负责任么?……”
这是错过么? 不是,他和她并没有错过什么。阳光想。可是就是如此遗憾。
自此之后,在没有一颗露珠向他搭过话,他也没有同任何一颗露珠交谈过。他变得尽职尽责了,每天清晨,他都温柔地面对这小小的世界,微笑着绽放出最灿烂的光芒。
但从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将会知道:阳光的灿烂,是未来将每天清晨的露珠全部蒸发殆尽。
不留一点希望,不留一丝遗憾。
他亲手抹杀了自己再次爱上他人的能力——为了不背叛曾经痛苦过的自己。
因为他是永恒的。

<失足>
生与死之间的狭小边界里下了一场雨。也不知是上帝不小心打了几个喷嚏,还是哪位多愁善感的女神心血来潮地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独自哭泣——总之,雨断断续续的下着,忽大忽小地下个不停。
黄泉里的水涨了,黏稠的情绪淹没了近岸的小路,把大概五十年左右之间的死人队伍都带到了水底世界——那里就像是冥界的长春花之地,只是不像那里的人们一样,在无限的精神恍惚中度过永远——水底的人们是在自己或他人消失了的记忆中失去自我,永远徘徊。
水底世界是永远的洪流,或者说是永远的停滞,不提那里也无妨。只是接下来的故事,就发生在退潮后的河岸边,与一个来自水底世界的人有关。
我看到躺在河岸边不省人事的他时,大概是在雨停的两天后。这时大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森林的低洼处仍留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如此之多,以致于阳光先生都懒得费多余的力气把他们蒸干了。
那天我正像往常一样在河岸边蹦蹦跳跳地散步,用全身感受这个美好的小小世界(被死去的某人忘在黄泉路上的我确实爱上了这里)。然后我便发现了满头白发、浑身潮湿的他。当然啦,我被吓了一跳,因为还从来没有死去的人能离开小路,来到河边晒太阳的。
至少我没见过。
于是乎,我只好小步跑开,去找彼岸花商量这件事情。
她正好站在一片洼地中,她低矮的茎使她的头刚刚能冒出水面,看上去滑稽极了。
“噢,那大概是从水底来的人吧——雨下成这样也难怪。虽然我对这很久没有发生过的情况有些好奇,但我劝你还是把它扔回水底的好,我是这么想的。”
彼岸花这么说了。
但我并不想那么做。这或许就是心灵中不可抵抗的劣根性吧:越是被禁止,就越是受到诱惑。
我是多么想了解那个白发少年的故事呀!
幸运地从水底逃脱的他到底看到的是什么,听到的是什么,他又有着何人的记忆,抱有什么样的执着——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想了解。
他被我轻轻拍醒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侧的脸颊。看他神色恍惚、双眼无光、面色苍白,显然仍沉浸在无止尽的回忆里——这是当然的。他没看见眼前的我,这也没办法。
他闭上了双眼,再睁开已是第三天的傍晚。这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他哭了整整三天。
说实在的,我被他这份感伤搞得异常心烦,只好中途去摘几只苹果来啃。我有点厌倦了。但这样的话未免太无聊。于是我撑着些许好奇,打算旁观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起身时看上去异常的艰难,又因为没有方向,他走得跌跌撞撞。
他最后走到爱情树下,伸手折了条树枝。这种毫无顾忌的破坏行为又引起了我的反感,但我还是看了下去。
他又从周围的树上折了几根树枝,就地坐了下来,似乎在制作什么。
他的手很笨,花了半天时间才变出一个发冠。
“你喜欢这个的吧?正好称出你如玉般润泽的红色短发。我记得还有……”
不知他是在同谁对话,反正我喜欢的是苹果的清香。他又折了一朵彼岸花,真讨厌。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呢?看,你喜欢这个的吧?我记得还有……”
不知他是在同谁对话,反正我并不喜欢他花了三个月制造的小巧的木屋。
不过这种东西,存放苹果正合适,可是时间一长一定会腐烂的,到头来还是没什么用。不管他做什么,都没有用。
……
我陪他走遍了半个森林,对他产生的无谓的期待的时间,让阳光先生现身了三万六千五百次之多。已经够了,我想。也许是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改变,他不再四处走动,不再制作什么了。他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刨开泥土,挖了一个足够大,也足够深的洞。
“无谓的做了许多无谓的事。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吧?……我终于知道水底五十年的记忆完全是个错位的错误了——可为什么不指引我呢?哪怕只有一次,听听你的声音也好……这完全是徒劳!你的怀抱——那到底是何时的温存?……”
说完,她跳了下去。泥土随后跟上他的步伐。土地恢复了原先的平坦。
完了,终于结束了。我想。
他大概是真的放弃了。这于他于我都是一种解脱。这就好了,不过是没有相遇过罢了。
我坐上他做的小木船,悠哉地啃着苹果。忽然,一个小小的风浪打翻了我的木船!我失足掉入黄泉之中,并向深水落去。
在这怎么挣扎也浮不上水面的时刻,我才想起我原来只是一只喜欢吃苹果的栗鼠。
不……?
我喜欢发冠;我喜欢花香;我喜欢小巧精致的木屋和木船;我喜欢大雨倾盆的季节。于是我和相爱的他乘着小木船,双双溺死在风暴之中……
不!等等!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倾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是平淡却安宁的一天的完结。森林摇曳着吹出清爽的凉风。晚风习习,会成一束,静静地向林间的小路流去。丝丝凉意顺着风向,向前方积攒、漫延,使得远处的路程就像一汪清澈而又凄冷的池水一般,于夜间泛起模糊的微光。
这地方没有月亮,又何来的“夜间的微光”呢?故而那光亮尽是些凉意罢了。而既然那边宁静如镜,没起任何波澜,那么也就不会让人看到后心里发毛,局促不安了。
把这一方世界遮盖住的,是路旁高大的树林。它们紧密的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如同黑夜里的巨兽般坚实有力。
已经有蛮长时间没人来这里赶路了。
我就在这条小路一端的起点。靠在一座厚实的木桥旁,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与窃喜。一时兴起,我点亮了手底下的花儿们。星点红光缓缓亮起,点缀着近地面的一层薄薄的空间。那些红色的花朵不时闪现,直到消失在天边的那池凉水中。
这微微的变化说明我也加入了眼前这番景色之中,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欢喜呢?
论资排辈,我是最晚诞生的孩子——且不谈那位失足落水的暂时的友人——我这最小的“小彼岸”也终于加入到了这夜晚的壮景中了。
只是我的光芒如此的摇摆不定,脆弱无比。我叹了口气,熄灭了红光。
好不容易才忘却这世界过去那被毒瘴笼罩,地狱般的模样,好不容易才喜欢上这个能时刻有木桥支撑我的世界……
但我还是太脆弱了,果然还是太脆弱了,脆弱的连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都能让我心中生出自卑和不安。
不过只要有木桥在,我便有自信去面对明天,以及在那之后的永远。只要有他在,一切不安和心烦意乱就好似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存在就是如此的令我心安……虽然我一直懒于转身看他一眼,但我知道,他一定一直都在。
我带着幸福的微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之时,曙光覆满了天空。
……!
——啊!什么?!
——可恶!好痛!这是什么?!
——痛!……是谁的脚?!是谁踩了过去?!
——好痛!……
纷至沓来的践踏。
连绵不断的痛苦。
我终于回过头来,看到:
厚实的木桥不知何时已然倾斜,死去的人们扒着倾斜的木桥蜂拥而至。因为木桥的倾斜,他们也变更了路线,他们的脚无不踩在我脆弱的身体上。与之紧随的是前所未有的疼痛和恐惧。
我从未想过安宁的日子去得如此之快!
连些微的、一丝一毫的喘息,都来不及!
不甘让我仰起头来,即使那会加深我的伤痛。
我双眼充血,气愤地瞪着那辜负了我的木桥,心中充斥着愤恨与悲戚。
——可如果我早些回头的话?……
一只肥大的脚踩断了彼岸花高傲的脖颈。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刚回过神的木桥跳入水中——“啪嚓”——的声音。
谁知道呢,或许她听错了吧。

<微光>
“那不过是一丝残光罢了,何必为它驻足不前呢?”
大概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前,阳光先生这样说道。
我承认他说的没错,我有我的路,不必为了这一点残留的光芒就放弃前行。
但!
但即使我承认我错了,我也不愿!也绝不会抛弃这份小小的执着!
没人能够想象出我对那点微光是多么的珍惜:我,我捧起它!就好似她有着柔软的脸颊!我将它含在手心里,就能感到我牵着她如绸的手!我有时,有时将它放开……就好像!好像捕捉到了她的眨眼……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有些过于激动了,可我是多么想让别人了解她的美好啊。
遇见它时,我才只有十七岁(当然,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记得那是一个早晨,在一条河边。那时,我将将走过桥去,木桥便突然倾覆下来。我差点就被卷入洪流之中了,幸好河岸边有一块不大的顽石,我死命扣住它,才保住了一命。
同命运搏斗后,我精疲力竭。我躺在河岸边,望向那昏黄天空,仿佛审视了我短暂的一生。
天色渐渐明亮,却又暗了下来。这时,它便出现了。它呈现出如玉般润泽的红色,从一朵死去的花中显现。那朵花没有花茎,花瓣上满是缺口,而与之相对,它便显得美丽多了。我是说那团微光。
阳光先生说那不过是残花败叶死去的故事罢了,说着便迅速接近,要把那些光芒从我这里抢走。谁能知道我费尽多少心思避开他,最后才让那团微光得以在背阴的影子中显现啊。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死去后的世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趣。只有这团光芒,它渲染了我身旁不大的一方世界,成为我这游人唯一的寄托。我知道它终会消逝,所以我不得不把它藏入更深的阴影中,以弥补它黯淡下去的光亮。这一年来,我一直过得提心吊胆,生怕它哪时会消失不见。
不过如今我不必这样了,因为它已经消失在心灵最深处的阴影中了。失去它的我,如今终于能够继续独自前行。
只是这一年来我心甘情愿地接受着它将我肆无忌惮地染成她的样子——现在我眼中的世界,无处没有她的颜色,无处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红芒,一如她如玉般润泽的长发。
这一年来一直只看着它的我,无论看向何处,都是她的样子。
——我并没有失去她。到如今才重新上路,并非为时已晚。

<尾声>
曾热闹一时的黄泉世界,在最后那个得了红眼病的瞎子身上画下了句号。自他因看不见而失足落入黄泉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孩子了。
这是因为阳光的离去。
生与死之间的精灵合力打开了一个通道,使生与死两个世界的人得以相遇,以消灭死别的悲伤——本该如此的。
可是不知为何,阳光竟然借此机会抛下了黄泉世界,到了生的那边。于是,这里便冻结了:冰凌和风雪自树冠上急旋而下,使本就疲惫不堪的森林又负上了永久的冰盖。随森林一起发出“吱吱”的声响被冻住的,还有浑黄的泉水。幸亏这里已经成了永夜,这才没让黄泉之下的那些睁着眼睛睡觉的人们因白浪的冻结,而从变得透明了的泉水里现出他们可怖的脸。
往昔的奈何木桥已被冰雪掩盖,不知覆没何方。曾经的彼岸红光,也都被白霜密封,渐渐泯灭。至于那些还没走到目的地的人们,竟有许多在濒死之际攀上了爱情之树,愚蠢地伸长脖子,想提前尝到最后的、没成熟的果实。结果他们的嘴唇都被冰块黏在了一起,使他们不得如愿。而当他们发现这一点时,已为时已晚了。
而阳光呢,他离去的原因至今无人知晓。不过吾的朋友说他那个坏蛋最终被生之国更为灿烂的光芒吞噬,死有余辜。
但吾并不是很赞同这一说法,吾有着其它的猜测。想知道吗?那来找咱们吧。
吾的名字叫夜,吾之好友的名字为冰。现在风和雪正为吾和冰谁的猜测更合理而闹得正欢呢。
难道汝怕死吗?没关系,当汝在某个河边拾到装有这些故事的漂流瓶时……
汝就离咱们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