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1】彼岸之道
“戴总!不好意思啊!等一会儿了吧!”
一男一女前后走进餐厅,等着他们的男人见到他们出现,笑着站起了身,说:“没有没有!我也刚来一会儿。”
“实在抱歉哈!她太能磨蹭了,化完妆又上厕所,上完厕所选衣服,跟她出门真是费劲!坐下说坐下说!来,戴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赵晓月。诶!这就是我一直说的,我学弟,戴晨!不过我们一般都叫戴总。”
晓月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自打坐下之后就一直盯着桌面,只有哥哥介绍对方的时候才抬眼看了一下戴晨,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见晓月不说话,戴晨赶紧接到:“是文神的亲妹妹对吗?”
“对,我赵博文,她赵晓月嘛,我俩一个爸妈,但是差了六岁,咱俩差三届,你看多合适!”博文看向妹妹,见她不搭腔,只能继续笑着说道:“咱也挺久没见了吧。”
“我记得上次见面是我刚毕业了,得有两年了吧,那会儿还……”
那会儿博文和晓月的父母还健在,不过话到嘴边了戴晨才发觉不合适。博文听明白了,他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我俩都没啥事了。”博文看了一眼妹妹,不过晓月白了他一眼。
“事故嘛,也赖不着谁,这年头坐飞机能出事,真是比中彩票还难了。”
“我估计可能还是中彩票更难吧。”
“哈哈也是。”
气氛一下僵住了,戴晨在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叫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自打晓月走进餐厅,他就觉得自己脸上发烫,看来真是被迷晕了。
“那咱们点菜吧。”戴晨提议道。
饭局的流程缓慢的推进着,始终都是博文和戴晨在断断续续的对话,由于很久没见了,所以话题多是过去的某某某当初做过什么好笑的事,如今又正在做哪行。
大概是一直不说话太无聊了,在两人聊天的空档,晓月突然插进来一句:“你在哪里高就呢。”
这话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不过戴晨没介意,他笑呵呵的说:“嗨,我刚辞职了。”
“啊?你辞职了啊?”博文惊讶的说,“去哪了啊。”
“没去哪,家里蹲呢。”
这一下让晓月不知道怎么继续了。哥哥博文是个三十出头就年薪百万的程序员,算是小有成就,完全是因为他反复强调这个戴晨更年轻却比他更厉害,她才勉强答应出来吃个饭的,结果一转眼变成了个无业游民。
“那为啥要辞啊,领导太傻*了吗。”
以戴晨的能力,他不可能是被辞退的,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
“也没有,领导人挺好的,工作也不是很累,工资涨的也挺勤快的,就是,就是吧,”戴晨皱了皱眉,“感觉没什么意义。”
“啊?”这次连晓月也很疑惑。
“就是,我们这个项目本身我就觉得没什么意义,没有写的动力,然后每天还都是跟各种人扯皮,就几行代码的事都得推来推去的,感觉活的没意义。”戴晨摇了摇头。
“各家公司都这样,大不了摸鱼呗。”
“我是想着,这不还年轻吗,好好找个自己想做的事,或者干脆就提前体验一下退休生活。”
博文在心里感叹,北京土著就是好,有资本想不工作就不工作了。
“我也总想着歇一段呢,你回头可以告诉一下我是什么感受。”
听说学弟没有工作,博文本能的在脑海里搜索起了能不能给他找个活儿干,这时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博文翻起了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了两人中间,“前几天我心血来潮下载了本《科幻世界》,有一篇小说,叫《彼岸之道》,里面有个情节,这儿,你看,‘她走到他的墓碑前,电子显示屏里的他正在微笑的坐着,她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这段,看完有没有什么感想!”
“这咋了,墓碑上嵌个屏幕?”
“不是,重点是他这个屏幕是能对话的,就好像这个人还活着似的。”
“哦,”戴晨往后一靠,搓起了下巴,“有点像语音机器人是吧。”
“对,如果让人提前录一些问题和答案进来,比如你叫什么,家住哪这种,然后做个语音识别加语义匹配,放到墓碑上,是不是就好像人活过来了一样。”
戴晨点了点头,“屏幕也可以有,可以生成这个人说话的样子,这个模型几年前就开源了,再拿目标的照片做个fine tune就行了。”
“对对对!而且还可以用年轻时候的照片。”
“哥!”晓月突然叫了一声,“要不你俩先聊吧,我先回去了。”对面的两个人突然来了兴致,聊得还都是晓月听不懂的东西,这让她更坐不下去了。
戴晨犹豫了一下,目前这个话题的确勾起了他的兴致,但他很不希望晓月走,于是他马上说:“别别别,咱们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嘴上这么说,可是一颗种子已经在戴晨心里生了根,找到了对的土壤之后,它迅速的生长了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晓月看着桌子上的小龙虾,先是感觉很惊喜,然后又立刻警惕了起来。
“干嘛,无事献殷勤。”
“都是给你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晓月也懒得多问,直接坐下就开吃了,反正就算吃了博文的,她也一样可以拒绝他,“求我什么事,说吧。”
“确实有个事,哥想跟你借点东西。”
“借什么,你不会要女装吧。”
“不是,内个,我想借两百万。”
“呸!”晓月立刻吐出了嘴里的龙虾尾,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确实不太好意思,这不给你买了好吃的嘛。”
“一顿小龙虾想骗我二百万!那可是我的命!我下半辈子就指着它活呢。”
“是是,我知道。”
“不是,爸妈的保险你不是也分了二百万,你惦记我的干嘛!”
“是这样,我是需要五百万,所以就想找你一起凑一凑。”
“你要干嘛啊?买房?你找女朋友了?”
“不是不是,就那个,你记不记得,上次相亲那个,戴晨,我学弟,上次我俩谈起的那个项目,我俩越商量越觉得靠谱,就想真的开个公司做这个事。”
晓月盯着博文没说话。
“然后就是,这个股份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最低五百万,所以就想问你借一些。”
“啊?啊??”晓月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过于无厘头了,“等下,五百万,那你出二百五不就行了,你自己不就有吗。”
“话是这么说,我是想着这些钱都由我来出最好,因为啥呢,你别急听我说,这个项目要真的做起来的话,技术上的事基本都得靠戴晨,其实正常来说应该是去拉投资,但是这样就没我什么事了你懂吗。”
“点子不是你出的吗。”
“哎呀,点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把东西做出来才是真的。我俩越想越觉得靠谱,那我得参与啊,所以干脆就出钱直接做大股东,这样将来公司一上市,这五百万可是能变成几十亿的!这几十亿有你一半呢!你现在靠这一个月六千的利息还能活,但是钱是会贬值的呀,你得投资呀!”
“你少画饼!那要是倒闭了呢!”
“退一步说,就算是倒闭了,那这期间不是还给我自己发着工资呢嘛,不会全亏没的。”
“那我的就全亏没了啊!”
“没那么容易亏的啦,你想想,往大了说,我们这可是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项目,吹出去多有卖点啊,而且,而且,”博文揉了揉鼻子,“至少对于我来说,我是很希望能在他们走之前多记录一些他们的想法的。”
晓月先是一愣,然后抿起嘴不说话了,他们两人之间从来不会提起父母,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她不理解,但是她感受到了哥哥非要参与这件事的原因,可她还是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看这样行不,这两百万算我借的,就像房贷那样,我每个月还你一部分,其实我已经算过了,按5.4的利息,我每个月给你一万二,连续给你二十五年,怎么样。”
晓月皱着眉转了转头,其实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不过她还是假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那好吧,但你得给我签合同!”
大约两周之后,博文便辞掉了现在的工作,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新公司。新公司被正式命名为彼岸之道,博文任董事长兼CEO,戴晨出任CTO,两人为彼岸之道的联合创始人。虽然头衔很花哨,其实公司除了两位首席之外就没有员工了,所以做的还是底层工作。
经过简单的协商,戴晨以技术占股20%,博文以资金占股80%,五百万的注册资金已经打到了公司账户,两个人都可以领到每年八十万现金的基础工资。
初创阶段就出手这么大方,一方面是经过戴晨的评估,整套彼岸之道的系统很快就可以搭建完成,研发成本并不高,正常发工资可以解决两人的生活问题,另一方面是,除了两人的工资,公司也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了,虽然注册资金少的可怜,还是够他们挥霍一段时间的。
为了节省开销,他们决定暂时不租办公室,通过远程连线的方式在家里办公,省去了通勤时间,两个人都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
这可苦了晓月,以前博文白天上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感觉很自由,可是现在屋里多了个人,虽然生活在不同的房间,却总有一种被24小时监控的感觉。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这天晓月正坐在电脑前,房间门突然就被打开了。
博文弹出个脑袋,一脸兴奋的说:“快来!快来!给你看个东西!”
门突然开了的时候,晓月下意识以为是起火之类的,心里吓了一跳,可是看到博文的表情之后,这种惊吓就转变成了愤怒。她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瞪着博文一字一顿的说道:“哥,我在直播呢。至少你敲个门都不行吗。”
“哦哦,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不过你快来看看!我们的产品做好了!”
“我在工作呢好吧,我跟你强调了那么多次不要打扰我。”
“哎呀,就一小会儿!”
“等我下班儿了再说好吗,我都没打扰过你上班对吧。”
博文一下觉得是有些不合适了,于是低声说道:“好吧好吧。”然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
晓月叹了口气,又看向了屏幕,其实她一点也不忙,直播间里只有一个天天上班摸鱼的已婚大叔一直在发弹幕,其他人零零散散的出现一下也就走了,直播的时间就像坐牢一样煎熬,刚刚只是一时生气才不想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给自己想到了一个台阶,“我还是去看一下吧,不然我哥一会儿还得来烦我。”然后晓月取下了耳机,去了博文的房间。
博文从来不关门,所以晓月直接进去了,看到妹妹来了,博文很兴奋的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给你看这个!”
晓月朝着屏幕望去,上面有一张博文自己的照片。
“你看我现在输入一句话,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博文在另一个指令行的窗口敲了一句话,按下了回车,过了两秒,原本静止的人像突然嘴巴动了起来,电脑里传来了博文的声音,说道:“我叫赵博文。”
晓月打了个寒颤,说道:“什么玩意啊。”
“彼岸之道的产品!从图像到声音都是AI合成的!我向它问问题,它就能回答我!”
晓月嫌弃的说:“看着也太吓人了,跟鬼片里出来的似的。”
博文看向屏幕,又按了一下回车,AI又一次念到:“我叫赵博文。”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这么一说还真是,体验不太好,以后是个优化的方向。”
“就为这个啊?”晓月说完转头就要走,博文赶紧叫住了她。
“诶等会儿!我们这算是阶段性胜利了,有了个产品雏形,戴总说想来咱家开个庆功宴。”
“庆功宴?你们出去吃啊,来咱家干嘛。”
“嘶,是哦,诶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来看你的。”
“啊?”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还特意问了你在不在家,看来庆功宴就是个幌子呀。”
“你有病,我跟他就见过一次,那都哪辈子的事了。”
“但是我觉得他还挺喜欢你的,你看,他刚问了,‘你妹妹喜欢吃什么,我可以顺便带去’,你看,多明显。”
“小半年之前见过一次,然后微信也没加,也没聊天也没约我出去,这就叫喜欢?”
“我们不是在忙嘛。”
“呵,真是活该你们找不到女朋友。”晓月白了博文一眼,然后就走了。
“那我让他买小龙虾了!”
晓月犹豫再三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到了晚饭时间,戴晨点的小龙虾比他人到的更早。晓月收外卖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戴晨直接从饭店定了十个大份,晓月搬了两趟才拿进屋。堆了一桌子的精美包装盒,透着一种人傻钱多的气质,不过一想到戴晨可能的小心思,她又无奈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两人约好的,出门买红酒的博文带着戴晨一起回来了,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落座开饭了。
“我提一杯吧,”博文举起了酒杯,“祝贺咱们彼岸之道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小目标,比我预计的快多了,多亏了戴总,牛的牛的!”
戴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举杯碰了一下。
由于是在自己家里吃饭,而且这个场合跟她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晓月现在吃的很自在,还举起自己的可乐装模作样的碰了一下。
“核心逻辑本来就不复杂,我一开始就预计花不了多久。”
“刚开始听你说一个月做完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相信,看来还是我保守了哈哈。”
“嗨,其实做的非常简化,这一版主要为了给投资人看的,能表示个意思就行了。”
“什么投资人,我哥不就是投资人吗。”晓月一边剥着小龙虾,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投的是注册资金,只是启动用的,后续还得有融资。”
“融资是干嘛的。”
“就是,别人看好我们公司,然后花钱买一部分我们的股份,等到将来公司上市了他们投的钱就会变多,算是别人的一种投资吧。”戴晨耐心的解释道。
“为什么要让别人买呀,你们缺钱?五百万都不够花吗。”
“将来公司规模大了,比如有上百人的研发团队,还要有配套的人力、行政、法务、销售,还要租办公楼,日常办公设备的开销和员工福利什么的,五百万估计花一个月都不够。”
“啊?那人家得投多少钱啊?”
“一般走到上市的话,几十亿是有的吧。”
“几十亿!那还上什么班呀,拿这个钱就够活一辈子了。”
“人家风投又不傻,钱是一轮一轮进来的,最开始几千万,然后一个亿、十个亿一步一步往上加,我们得不断的证明我们公司的价值,才能吸引别人来投资。”
“什么东西价值几十亿啊?”
“我们的产品啊,文神给你看过了吧。”
想起屏幕里那张半人半鬼的脸,晓月咧着嘴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文神给我说了,你提的确实是个问题,我看着也挺瘆得慌的,这些后续都可以改进,重要的是这个产品的意义。”
戴晨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你想,如果我们认为,意识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过程,那么计算机程序做的事情是不是一样的?比如高速上的抓拍,不就是先认识世界然后再作用于世界,那代码是不是可以称为意识呢?然后,如果我问你的任何问题,你跟程序都能给出一样的答案,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程序代表的意识跟你是没有区别的?所以往极端了说,如果我收集了你意识里的全部问答逻辑,相当于我就收集到了你的意识!这甚至可以回答一个大问题,灵魂有没有重量?没有,因为灵魂存在于逻辑中,灵魂有信息量但是没有质量!”戴晨见自己有点兴奋过头了,于是赶紧收了收,“所以我当初想管我们公司叫意识革命来着,可惜文神没同意。”
晓月大概从第一句开始就理解不了了,所以干脆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的吃着小龙虾,博文一看就知道晓月没在听,于是赶紧接下了话茬。
“戴总的思考太哲学了,我也是怕这个名字叫的太大了,会让人感觉有点虚。”
“嗨,名字嘛,无所谓,不过我觉得这个意思一定要给投资人讲,我觉得这里面是有伟大的意义的,肯定有人能理解。”
“我倒觉得,投资人更喜欢听的是,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老年人,甚至是濒死的老年人,这个的钱是最最最最容易赚的。”
戴晨的目光盯着桌子上的龙虾壳,抿着嘴微笑着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博文就很少在家了,要么是出去一整天,要么是傍晚出门深夜回家,还有的时候一连走掉好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找了对象。
这段时间就好像回到了博文上大学的那会儿,跟晓月两人几乎见不到面,也就说不上什么话,这对晓月来说倒不是困扰,她反而觉得在家自在了许多。
这天晚上,博文早早的回了家,一进门就撞见了在厨房倒水的晓月,于是他赶紧说到:“妹啊!周日中午,请你吃饭。”
“吃什么。”晓月漫不经心的说。
“额,随便找一家吧,你怎么不问为什么请你。”博文仿佛憋着坏笑一样。
“为什么请我,”晓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水杯惊恐的看着博文说:“你不会不想还钱了吧!”
“不是!哎呀,我们公司上个月A轮融资成功了!”
“哦,多少钱。”
“五百万!”
“就这?”
“美金!”
晓月默默的算了一下,“就这?”
“啧,很多了好吧。”
自从上次戴晨说融资最后会有几十个亿,晓月就感觉几千万也不算什么钱了。
“行吧行吧,恭喜你,又要吃庆功宴?”
“算是吧,带你去看看我们公司,刚装修完的,顺便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去了你就知道了!”
博文不说,晓月也懒得配合他卖关子,说了声“哦”就回房间了。
“周日中午啊!别忘了。”
由于实在没找到拒绝的理由,晓月还是跟着博文去了。两人出门后打了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
博文开心的介绍道:“你看,咱家到这儿中间刚好是无人驾驶路段,打车又快又方便,绝对不堵车,我特意选的!”
“嗯嗯,是挺方便。”晓月附和到,反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到了一栋玻璃外墙的办公楼下,博文指着它说:“这儿就是咱们公司。”
眼前的办公楼跟想象中华尔街的那种大厦一点也不一样,相比之下可能就算个平房,目测也就五六层。
“恩,还不错,挺大的。”
“哦,不全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里面租了一间。”
“哦,这样啊。”晓月心里不屑的感觉又多了一层。
两人坐电梯来到三楼,穿过一个能看到天井的走廊,便来到了公司门口。
亲眼看到办公室的时候,晓月才知道这里真是小的可怜,站在前台边上简单一望,整个办公室就尽收眼底了,似乎也就比他们家里大那么一点。而且这里的吊顶很低,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不过空荡荡的办公桌倒是很整洁,旁边还有饮水机和洗手池,看起来很方便生活。晓月从来没坐过办公室,所以也说不出这里算好还是坏。
这时戴晨从二楼下来了,晓月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个很陡的铁楼梯,二楼比一楼看起来还小,只有零星几个办公桌,周围是磨砂玻璃装饰的会议室,角落里还摆了小沙发和茶几当做休息区。
“看起来还挺好的。”晓月想象了一下在这边工作的样子。
“是吧,所以你看,要不要来我们这儿上班。”博文一脸期待的看着晓月。
“我不。”虽说刚刚心里还这样想过,可晓月还是习惯性的拒绝了,她以前没有,将来也没有做打工族的想法。
“你看我们这儿装修的多好啊,离家还近,上班很方便啊!”
“我?上班?”晓月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不会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吧。”
“额,是,你想,还是有个固定收入,有正常的上下班作息,这样生活才有规律啊。”
“我能来干嘛,给你们扫地?”
“可以做做行政,管理公司员工的日常生活,比如定期补充零食饮料,日常维护办公设备,还有管理这些门禁什么的,都是行政的工作。”
“就是打杂的呗。”
“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行政作为职能岗位还是很重要的,”戴晨说,“相当于提升士气的吧,让员工对公司有归属感,可以提升大家的工作效率。”
听上去似乎跟直播有相通的地方,她看向博文问道:“那你打算给我开多少。”
“这个,五千吧。”博文扭捏的抬起一只手。
“那我还不如去卖奶茶!”
“卖奶茶多累啊,起早贪黑的,咱们这是正常的早出晚归,又不用你加班,轻松多了。”
“那我现在就能挣五千。”
“你直播一周不也得干七天呢吗,连个休息日也没有,再说了我看你那平时人也不多啊。”
晓月白了他一眼,博文继续说道:“而且你也不用放弃直播对不对,你可以周末播啊,或者晚上播一两个小时意思一下,不耽误你挣那个钱,两份钱到手,这不就一万了!多好啊。”
“不行,我要八千。”
“唉,妹啊,现在八千我都能招个一本了。”
“你什么意思?哦对对对,我是中专我不配,我走了。”
晓月气的转身就要走,博文也生气,气这个妹妹眼高手低,所以没打算拦她。戴晨原本见气氛不好不敢说话,此时赶紧跑过去拦住了晓月。
“别生气别生气,那个,文神,我觉得八千完全可以啊,你想,咱们现在人这么少,又是新办公室,行政的工作肯定会多一些,可能还要兼职做一下人力,对吧。况且,况且,晓月这么好看,她来坐前台是可以提升公司形象的嘛,五千确实是少了,人家有的地方,前台因为好看就可以给开一万二呢。”
其实博文心里也明白,在北京想只花五千招个头脑灵光的行政是件不容易的事,他故意压低价格,无非是想让妹妹明白生活是不容易的。戴晨给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他们压根不会在乎一个月差的那三千,于是博文点了点头。
这次轮到晓月不开心了,“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现在不行了!就凭我的美貌,我也要一万二!”
“诶别呀,”戴晨赶紧抢在博文前面说话,“人家一万二的工作,”戴晨很刻意的停顿了一下,“你也做不来嘛。”
晓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话里的含义。她在心里算了算,如果能挣八千的工资,加上博文每个月一万二的贷款,加上直播挣个四五千,一个月的收入是相当可观了,非常满足她对小康生活的预期。
就这样在戴晨的调停下,晓月终于入职了彼岸之道。
上下班对于晓月来说是全新的体验,自打18岁毕业自己挣钱以来,她一直都在直播,虽然收入起起落落,但是从没尝试过找个普通的工作,从没有过过早出晚归的生活,也从没听过所谓行政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过晓月很快适应了下来,她发现,其实所谓行政,就是凡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要由她来做,好让别人能去做她力所不能及的工作。换种说法,就是有人找她帮忙她就帮,没人找她她就划划水,然后日常做一些安排,好让别人尽量不需要找她帮忙就行了。
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天她猛然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想直播了。公司里都是高薪聘请来的人才,个个都很好说话,大楼里的物业把他们当甲方供着,对晓月的话有求必应,这种充实轻松又安稳的感觉她从没体验过,以至于脸上都不起痘了。
这半年里,晓月每天有了固定的起床时间,起来之后简单擦一把脸刷个牙,披上衣服就可以出门了,打车来到公司之后就随意吃一点零食当早餐。由于博文跟她的时间表对不上,所以两人从来都是各自上下班。也许两人也都有点避嫌的想法。
晓月跟博文和戴晨会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早先公司人少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在一起吃,后来即使人变多了,他们还保持了这个习惯。可能是因为晓月一直跟高层走的很近,其他行政似乎对她有些敬而远之,所以她们始终保持着一些距离,晓月也不是个会主动接近别人的人。至于戴晨,他总是不跟自己研发部门的同事一起吃饭,主要还是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这个跟晓月相处的时间。
说起来,公司逐步壮大的这个过程里,是招了挺多青年才俊的,也有几个会主动跟晓月套近乎的,可是每次发现对方的企图,晓月就会立马表示出拒绝的意思,她说服自己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连戴晨都没选,为什么要选这些人呢。”
这天晚上,晓月上楼来找两人吃饭,博文不在自己的工位上,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她踮起脚看了一眼,发现了在会议室里打电话的博文。
“等他吗。”
“等会儿吧。”
两人默契的对话过后,晓月就坐在了博文的椅子上玩起了手机。
过了十分钟,就听博文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好的好的,好的吕总,好的拜拜。”博文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来,当他挂了电话之后,脸上赔笑的表情立马就消失了,他搓了搓太阳穴,然后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
“完蛋了。”他站在工位旁边对着戴晨说。
换做别人,此时一定会赶紧站起来给老板让位置,但晓月偏要坐着看戏。
“吕总吗,怎么了。”
吕总是公司B轮融资的资方负责人,戴晨听博文的语气似是出了什么状况。
“吕总让做的市场调查出结果了。”
“不行吗。”
“是很惨,认可率居然还不到20%。”
“啊?20?太低了吧,这像是问卷里有bug啊。”
“‘不能结果不如意就怀疑结果不对呀’,吕总这么说的。”
“原因呢?”
“吕总说,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对大部分人来说,死亡是件让人敬畏的大事。”
“然后呢?”
“没了,其实我仔细一想,我希望能用彼岸之道的系统记录下亲人的人格,但记录之后呢,我真有勇气去看、去跟他们对话吗,好像还真不一定。”
戴晨皱起了眉头,他还年轻,跟他很亲的亲人都还在世,所以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那什么意思?咱们把路走偏了?可以关门了?”
“倒不至于关门,咱们的底层技术人家还是认可的,就是上层应用的形式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他有什么建议。”
“他说智能助手是个方向,以前日本有一家企业做过非常类似的东西,但是受限于当时的模型和算力,做出来的效果一般,而且他们用的是聊天记录去模拟一个人说话的语气,但对话内容还是基于搜索的,不像我们这样可以赋予这个智能助手一些记忆。”
“那别人干嘛不直接用搜索引擎呢,套个真人的壳子也没意义啊。”
“我们可以请一些当红明星来录制,相当于一个活的明星就在你的手机里,我一想吧,这种业务的前景确实比咱们原本的业务好多了,而且我们把对话逻辑也加个基于搜索的,这个产品的应用场景就会更多。”
戴晨靠着椅背,皱着眉思考着,他本能的拒绝这种想法,但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拒绝。
“吃饭吗?”晓月问道。
“走吧。”
走到了公司门口的时候,沉默的戴晨开口了。
“我还是觉得这个智能助手不行,它跟咱们现在的研究方向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尽力研究的是怎么根据性格数据还原人格,跟网络搜索完全是两个方向。”
“可以同时做嘛,搜索又不难,这都多少年的技术了。先把钱拿下再说。”
“问题是,你想想比如你用Siri的时候会去盯着手机看吗,搜索的质量才是助手类产品的关键特性,我们的情绪模型、我们模拟的微表情和微动作再真实也没有意义啊。我是怕,吕总他只是找了个国外的类似产品,就觉得咱们应该照着人家做,但实际上都不是一回事。”
“那你什么意思。”
“就还按照现在的思路做啊。文神,你最开始做这家公司初心不也是想做人格模拟的方向吗,吕总不看好那就换一家投资问问啊。”
“戴总啊,投资是那么好拉的吗,咱说换一个就有人接盘?外面的世界没有这么轻松啊。”
戴晨在心里叹了口气,每当两人话里话外开始讽刺对方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谈话已经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戴晨看着走在前面的晓月,突然脑袋一热的问道:“晓月你说,我们该做什么方向呢。”
“我觉得呀,”晓月故作深沉的停顿了一下,“戴总说的有道理,我哥肯定是把初心忘了。”
这话直接让博文的气血顶到了天灵盖,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时说话的语调,转头看着晓月身旁的空地说:“轮得到你说话吗。”说完便转身看着电梯门。
他一句话怼的晓月又气又无奈。电梯打开,博文直接走了出去,戴晨则故意慢了一步,躲在博文的身后冲着晓月悄悄的举起了手掌,晓月看到他偷偷摸摸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然后也学着戴晨举起了手掌,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虽然他们认识很久了,但在戴晨的印象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晓月有肢体上的接触,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晓月的手比他的更暖。
戴晨的理想终究拗不过资本的力量,研发部门成立了一个新的分支,把大部分人力转去做基于搜索互动的产品,戴晨自己则坚持把时间放到以前的方向上。
很快,基于搜索互动的产品便做出了雏形,吕总看了之后非常满意,不仅完成了投资,还通过人脉联系上了一个当红偶像,请他帮忙录制了声音和面部信息。根据吕总那边市场营销部门给出的方案,他们使用彼岸之道的系统合成了一个独白式的电影片段,主演便是这个向来以演技被人诟病的偶像。
片段一放到网上便广泛流传开来,粉丝纷纷表示偶像的演技大有长进,连路人都惊叹于他细腻生动的表演,视频一周之内就突破了上千万的播放量。
而在这期间,艺人的经济公司却没做任何声明,任由舆论自己发挥,当热度顶到最高的时候,再由彼岸之道和经纪公司联合发表了关于影片的说明。
声明自然是朝着有利于艺人的方向去引导舆论的,毕竟彼岸之道还不需要大量的用户基础来赚钱,他们更需要的是产品被一些关键的人看到。
这一次的营销果然效果显著,立刻有不少影视传媒的公司找上门来,希望能仔细了解彼岸之道的产品,发挥一下未来应用场景的想象空间。这其中更是有行业的龙头公司,希望能投资彼岸之道,他们不仅仅是看中了公司未来的增值空间,更是希望把这种能颠覆影视行业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彼岸之道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创业小公司,一夜之间变成了资本争相抢夺的独角兽资源,在吕总的B轮融资到账后仅仅三个月,公司就完成了C轮融资,金额两亿美金,公司的估值高达二十亿美金。
这时候,出了全部注册资本的博文就发达了,虽然后面的融资不断的在稀释他的股权,但他仍占有彼岸之道30%的股份,是公司最大的股东,也就是说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博文的身价已有六亿美金,大约四十亿人民币,而他刚刚三十三岁。
元旦后的公司年会变成了融资成功的庆功宴,博文大手笔的把会场安排在了五星级的度假酒店。这天晚上老员工们都喝醉了,连晓月都罕见的喝了酒。散场时夜已经深了,博文和晓月为了醒酒在街上溜达着,酒量比较好的戴晨没什么事,就跟在后面照顾他们。
夜里刚好没有风,天气也很晴朗,能看得见许多星星,空气虽然是冷的,但他们的脸上是热的。
晓月心里反复的算着,博文的五百万注册资本她出了两百万,也就是说这40亿里,有16个亿是她的,只需要存在银行里,每年都有五千万的利息,那么每天就要花出去十几万才行。晓月的心情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平静,她不是个在乎物质的人,她依旧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她总是设想着遇到麻烦的时候,她大手一挥用钞能力解决问题的场景。
这时她突然想到,既然自己不需要为吃饭操心了,那还上什么班呢,她的时间可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运动,看书,旅游,或者纯粹的娱乐。
“哥!我要辞职!”晓月脱口而出。
博文停下脚步,用略显迷离的眼神看着晓月说:“什么?”
“离职!不干了!”
“怎么不干了呢。”
“都发达了还上什么班!”
“嗬,”博文打了个哈欠,“发达个毛线。”
“喂!你别忘了公司的钱我可是出了两百万,你的钱有十六个亿是我的!”
“还十六个亿,”博文嘲笑式的说道,“你也别忘了,咱们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那钱是我借的,我只需要连本带利还你两百万,公司的股份全都是我名下的。”
这话让晓月猝不及防,酒甚至醒了一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哥居然这样算计自己,“什么!你要赖账!”
“赖什么账,是你在赖账好吧。”
“做人要讲良心啊!没有十六个亿你好歹分我十个亿吧!你怎么能自己独吞呢!”
“是啊,做人要讲良心啊,当初我问你了,是选股份还是选钱,你自己选了钱,怎么还后悔了呢。”
“那,那是,那谁能想到……”
“对啊,谁也想不到将来会怎么样,所以凭啥你既不担风险又要分收益呢,作为一个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啊妹妹。”
博文不想再说什么,一扭头继续往前走了。
其实并不是博文贪心,如果他的银行卡里现在就有四十亿,别说十亿了,给晓月二十个亿他也心甘情愿。问题是,这所谓的身价只是虚的,如果公司不上市,他一分钱都没有,而即便公司上市了,作为最大的股东,他也不能轻易抛售手上的股票,所以这40亿对他来说终究只是个数字。
他成了心的气晓月,是因为他讨厌妹妹心里天真的想法。
晓月在家里是妹妹,所有人都宠着她,长大之后由于长得好看,二十岁的时候就因为直播挣过上百万,但她从不经营自己,得失全靠心情,即便后来人气一落千丈,她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所以从那时起博文就明白,她总是把别人给予的东西当成是她理所应当得到的,她从来不懂得什么是努力,什么是为生活拼尽了全力。
上一秒还在天堂的晓月,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打回了现实,她绝望的喊道:“我没有你这个哥!”
博文转过来气冲冲的喊道:“没有最好!省得你一辈子都靠别人的施舍活着!”
酒劲让晓月的情绪来的更加猛烈,她颤抖着喘着气,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博文头也不回的走了,晓月蹲到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
戴晨赶紧跑到了晓月跟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说:“文神喝多了,别听他瞎说。”
晓月蹲着哭着,一直蹲到哭不动了,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颤抖着喘着气,时不时的还要擦拭一下已经干涩冰冷的脸颊。
戴晨见她好些了,于是想了想该怎么安慰她。
“我不同意文神的观点,什么叫靠别人活着嘛,我们谁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活着呢。就像我,要是没有家里支持,我就没法读书,没法读书就没法做这些工作,或者早几年晚几年,没赶上这么好的时候或者这么好的机会,我,还有文神,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对吧,不能把成功失败都归功于努力嘛。”
戴晨停下来看了看晓月,见她没有说话,于是继续说道:“其实我也跟你差不多,从创业开始到现在,我不是跟文神一样忙嘛,技术上的事还都是靠我呢,但现在我也只剩公司1%的股份啊,比起文神少太多了,是不是听起来不太公平。”
晓月终于抬眼看向了戴晨,于是他继续说:“但其实仔细想想呢,刚创业的时候,就我们两个人的公司,文神还给我发一百万的年薪,从你那借的钱也是保证还你的,相当于他一个人担下了所有的风险,那这个时候回报自然要高一些了。”
这个论调让晓月又把头转了回去。
“我相信文神肯定不会不管你的,比如真到哪一天你吃不上饭了,或者生病了,或者哪怕是你要买房子,文神他会不出钱吗,不可能的嘛,而且,而且。”
戴晨虽然没有醉,但酒精还是让他的胆子变大了一些,“而且还有我呢嘛,我那份,少是少了点,那算下来还有一个多亿呢,要是将来公司再升值,还会变的更多的,所以那个,所以你不用担心…… ”
戴晨的心跳快的像发动机,血液冲的脑袋发胀,但就算是已经借酒壮胆了,最后一句“我会照顾你的”他还是没能讲出来。
晓月在袖子上蹭了蹭眼睛,然后把头转向戴晨的方向,先是看了看地面,然后又抬眼盯着戴晨看了起来。戴晨记得,晓月的眼神总是对一切都满不在乎,但是那一次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
晓月晃了晃身子,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腿麻了,你背我回去吧。”
背起晓月的时候,戴晨记得脸颊上有一种很陌生的触感,很久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晓月脸在贴着他。
第二天酒醒之后,晓月和博文很遗憾的没能忘掉前一天发生的争吵,晓月虽然打消了辞职的想法,但她还是气不过博文说她是寄生虫,于是回家以后铁了心要搬出去住。
博文说:“这是咱爸妈的房子,也算是你的,这个不能算吧。”
晓月说:“跟你住一块还吃你的用你的呢,我受不起。”
博文在心里把晓月的行为定义为:一时任性花不必要的钱,但是没了酒劲的他就说不过妹妹了。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折中方案,那就是博文搬出去住。反正博文公司里的事情比较忙,不如就在公司隔壁租个小房子,只要能睡觉就足够了,还能省去他每天一个小时的通勤开销。
至于戴晨,年会过后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回想那天晚上的场景,而他的心情并非高兴反而十分焦虑,他不敢确定晓月是不是愿意跟他在一起,如果她只是酒后一时兴起,自己再去刻意接近她的时候她会不会拒绝,而且话又说回来,他们只是对视了一下,只是背她回了房间,这又不能说明什么。
当戴晨听说博文搬出去了的时候,他突然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他不觉得晓月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但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个好兆头。
戴晨在屋子里踌躇了很久,终于在微信上发出了一句:“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
“好呀。”晓月回道。
戴晨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无声的欢呼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自己应该赶紧回消息。
“那周六下午三点,我去你家找你。”
换了别人,直接上门也许会有点奇怪,不过最近一年戴晨没少往他们家跑,晓月也就习惯了,而且晓月知道,戴晨这个人,主动靠过去他都会躲一下,实在是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戴晨的行为还是出乎了晓月的预料,不过是往相反的方向。
戴晨说:“咱们去一趟医院。”
“啊?”晓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这辈子就没听说过约会去医院的,总不能是上来就做产检吧。
“是这样的,”戴晨继续说,“咱们不是四月底要开产品发布会吗,我那个人格模拟的项目,为了在发布会上展示效果好一些,我就想试试找一些病重的老人,做个实际案例演示,我找了个在放射科上班的同学,让他帮我问了问,今天咱们就去收集一下数据,正好……”
“打住,”晓月瞪大了眼睛斜看着地面,“你来找我,去,加班?”
这是戴晨想破了头想出的“好计策”,用工作需要当作自己约会失败的退路。
“不算,不算是加班吧,就当去溜达溜达,晚上我请客,你说去哪就去哪,就当是加班费,但是实际上不是加班哈……”
戴晨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一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思路就一下卡死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晓月向来会下意识的拒绝别人,这次她做足了心里准备,告诉自己一定要多说“是”“可以”之类的话,可是戴晨实在是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答应的请求。
“你要请吃饭就直接请啊,还绕这么大一圈。”
“啊,那要不,我先去把事办了,我晚点再过来接你,咱们直接去吃饭,你还可以先选选想吃什么。”
戴晨用眼神征求着同意,心里自然是有些失落的。他看到晓月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抬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与他在年会那晚看到的一样。
那是对他在意的眼神。
“算了,衣服都换了,一块去吧。”
那一刻,晓月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久远的感情被唤醒了,很久以前,她就坚定了要以自己的喜好为准则生活,但是这一次,她想赌一把。
临近发布会的几个月里,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连晓月都没能幸免。作为行政,她需要提前预定场地,联系嘉宾和媒体,安排现场的设备和布置,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多。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跟戴晨的关系一天天变好,即使再忙,戴晨也会经常找晓月吃饭看电影,后来更是经常出入晓月家。多年以后,别人问起戴晨追女神的经验,他总是说:“谈恋爱只是需要一个互相接受的开端,其余都是自然而然罢了。”
不过在发布会的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俩的事,晓月不喜欢张扬,而且他们两人都不希望博文知道这件事。所以在工作的场合里,戴晨只有确认了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去跟晓月说话。
“累不累。”戴晨凑到了晓月跟前,她正在检查演讲台上面的笔记本和遥控笔。
“去去去,别妨碍我干活。”话虽这么说,可她还是自然的往戴晨身边靠了一小步。
戴晨默默的看着她忙着手里的活,晓月弄完了演讲台,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戴晨,便跑去了台下的音响设备那边,戴晨的目光跟了过去,他自己还站在原地。
这时博文推开了报告厅的大门走了进来,戴晨一看是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再早几秒钟进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
“文神也来啦,我刚好来看看走位的标记。”博文走近后,戴晨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哦,我换完衣服一看时间还早,就再来试一遍稿。”
“那我也去把衣服换了吧。”戴晨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了报告厅。
博文路过晓月身边的时候,晓月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自从年会过后,她一直是这样的,在公司里碰上了也不会打招呼,每天吃饭的时候也只找自己的行政同事,而不是跟博文戴晨一起了。博文觉得,自己的确说错了话,妹妹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等她慢慢消气了再说,好在他们在公司见面的频率并不高。
大约两小时后,发布会准时开始。过了三十多年,人们依然在效仿曾经的乔布斯,发布会并没有主持人,而是博文自己以一名极客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讲述起了彼岸之道从创立到今天的故事,产品的历史渊源与演变,最后他向大家隆重的介绍了彼岸之道1.0,智能人形助手。
1.0智能助手得到了三位明星的加盟,在使用智能助手时,人们可以实时与AI合成的图像对话,合成人像的表情和细节都做到了电影渲染一样的精度,肉眼很难分辨出对话的究竟是人还是机器,以至于博文自己调侃道:“我们发现了另一种图灵测试的定义。”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小时,接下来要上场的是戴晨。
博文在演讲的过程中,晓月一直坐在设备后面玩着手机,当戴晨上场时,她放下手机看向了他,而他也不自觉的看向了晓月,两人对视了一下,戴晨以饱满的精神走上了演讲台。
这是他以公司二号人物的人份强行要来的戏份,也就是发布他自己的人格模拟产品。博文依旧不看好这个产品,两个人的分歧始终没能解决,他不愿意看这一部分,于是下台之后直接走到了报告厅外。他在彩排的时候说,这是为了去练习下一个环节的台词。
智能助手和人格模拟在人像渲染上使用了统一的模块,他们都是属于彼岸之道1.0的,所以戴晨着重介绍了这个产品在对话内容上的不同。
戴晨按了一下遥控笔,屏幕上便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她安静的坐着,眼睛时不时的眨一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们会想,这跟刚才的智能助手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就在于,她什么都不知道。”台下的人听了戴晨的话哈哈一笑。
“你问她今天是什么天气,她不知道,今年五一放几天假,她不知道,甚至你问她今天星期几,她还是不知道。那她知道什么呢?”
戴晨把遥控笔放在嘴边,面向屏幕问道:“您的儿子是哪一年出生的?”
“我的儿子是2002年出生的。”屏幕里的人回答道。
“他在哪里上的小学?”
“他在调兵山市实验三小上的小学。”
“这就是区别,”戴晨放下遥控笔重新面向观众,“首先,我们制作了一份非常长的问卷,涵盖了人生的各种细节问题,当然也可以自定义,你想输入多少都可以,而且没有正确与否,你可以说,你一直认为天空是绿色的。我们把这些问答录入彼岸之道的系统,那么同样的问题,系统给出的答案会跟她本人给出的一样,这就相当于还原了她的人格。
接着,我们要解决上下文关联的问题,比如我刚才问,’他在哪里上学’,机器要怎么明白’他’指代的到底是谁,这在我们人与人聊天的过程中看似是很平常的问题,但机器要想时时刻刻记录这种状态,甚至在多个目标之前来回切换语境,再匹配到预先设置的答案上,这是非常困难的,好在我们做到了。
曾经有一部很火的电影提出过’数字生命’的概念,我们还没完全做到,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一阵掌声过后,戴晨走下了演讲台,他看向晓月,又遇上了她的目光,这次晓月冲他笑了笑,算是对他的肯定。
按照彩排,这时该博文重新上场了,可是他并没有出现,报告厅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大家才觉出有些不对劲。议论声刚刚出现一点,便被一声惊悚的尖叫声打破,一个女生慌慌张张的推开报告厅的大门跑进来,大声的喊道:“赵,赵总死了!”
博文死了,是谋杀,被人用刀割破了喉咙,他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救了。
警察只用了两个小时就逮捕了凶手,犯人正是人格模拟项目演示者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胃癌四期,大夫说还有半年左右的寿命,但她却在一个礼拜前病情急速恶化离世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看着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走了。这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所谓的获取人格的项目,他认为一定是他们吸走了母亲的阳寿,是他们害死了她。
他偷偷带了一把刀来到了发布会场,他想报仇,他也很犹豫,但当戴晨说出“她什么也不知道”,引得台下的人一阵发笑时,他就下定了杀人的决心,他跑出了会场打算埋伏演讲的人,可他一出来就看到了博文,四周的海报上全是他的脸,这正说明他就是代表彼岸之道的人,于是博文承受了他全部的怒火。
听到博文死了之后,晓月一直是面无表情的坐着,她没跟着人群冲出去,没看到血泊,没看到尸体,她就只是坐着,仿佛系统休眠了一样,她只记得,戴晨让她走,她就走,戴晨让她上车,她就上车,戴晨让她签字,她就签字。
戴晨跟晓月一起回了家,她一进屋就躺下睡了,而且她没有失眠,也没有做噩梦,第二天早上起来,更是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起来之后,在餐厅看到了戴晨,他听到晓月起来了于是做起了早饭。
晓月看向戴晨,发现他还穿着昨天发布会的衣服,“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嗯。”戴晨背对着晓月点了点头。
“睡不着?我都睡得挺好的,你怎么还睡不着了。”
“我,”戴晨的声音很轻,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我觉得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呢。”
“文神早就说过,生死是件大事,我没听,执意要做人格模拟,才会……。怪我,我太自负了,我总是觉得只有自己是对的,一直都没认真听过他的意见。”
“怪你干嘛,怪肯定是怪杀人犯咯。”
戴晨转过身来,晓月看到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晓月,对不起。”
“哎呀你别这样,跟你没有关系。”
“我,我想了一夜,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我会替文神照顾你一辈子,这是肯定的,只是,我觉得,我觉得这还不够,所以我连夜给你做了个东西。”
“嗯?什么东西?”
“我买了个私人的云服务器,把彼岸之道1.0部署了上去,我上传了文神的问答资料,是我们以前测试用的,还留在他的账户里。模型已经训练好了,这个东西,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我,我希望多少能安慰你一下。”
“你看我像需要安慰的样子吗,这种事我都习惯了。”
晓月走到餐桌前坐下,这时她突然有点兴奋似的说道:“对了!我突然想到,这样我哥那四十亿现在都是我的了吧?我成公司大老板的对吧?呵,他还一分钱都不想给我,现在好了吧,全是我的了!”
戴晨看着晓月,突然发现她其实比平时更加活泼,文神出事之后居然让她来安慰自己,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于是他浅笑了两声说道:“还真是,现在不管在家还是在公司,我都归你管了。”
公司全体放了两天假,戴晨一直陪在晓月身边,这两天他们就像平时一样待在家里,该看剧看剧,该玩游戏玩游戏,只是戴晨会帮忙处理一下殡葬的事,这种时候他总是会跑去厕所里接电话。
这天,阿姨像往常一样上门打扫卫生,她刚推开博文房间的门,晓月突然站起来冲她大喊道:“谁让你进这屋了!谁让你进这屋了!”
阿姨吓了一跳,戴晨不知道是怎么了,赶紧跑到了她们中间。
“怎么了,没事吧。”
“谁让你进这个屋了!你给我走!你出去!你走!”晓月依旧冲着阿姨大喊着。
阿姨皱着眉头有些莫名其妙,戴晨赶紧走到阿姨身边示意她回去,他轻声说:“家里刚出事,您先回吧,这个月先别来了。”
戴晨把阿姨带到了门口,谁知晓月突然冲了过来,对着戴晨喊道:“你也走!你也出去!”
“你别激动啊……”
“走!!”
听到晓月沙哑的喊叫,戴晨不敢再说什么,他直接踩起了自己的鞋,跟着阿姨一起出了门,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就在楼下。”然后关上门和阿姨一起走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的那一刻,晓月的眼泪仿佛泄闸的洪水,大颗大颗的流了出来,她回想着博文,想着他们的争吵,想着自己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想着自己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她不敢哭的大声,只能不断地抽搐着胸脯,哭的她眼睛疼,嗓子疼,胸口疼。
从天亮到天黑,晓月一直躺在沙发上,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她就只是无力的躺着。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戴晨发给她的网址,上面弹出了博文的脸,他微笑着,安详的坐着,等待着来访的客人跟他说点什么。
“哥。”
“你好,晓月。”
她久久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她想起来,许久之前两个男生总是挂在嘴边的那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屏幕上的博文表情变得十分开朗,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戴晨的事了哈哈哈哈哈。真好,有他照顾你,我很放心,真的非常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