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起
一
我躺在病床上，黑暗侵占我的灵魂，将我拉向另一个世界。
我是被“诅咒”的人类，在称为“末日审判”的战争中，我失去了视觉，匍匐在冰冷的岩体后，静候死神。我未因伤痛神志不清，恰恰相反，我的意识清醒，甚至愈发清醒。我能分辨轰鸣炮弹下的嘶吼与哀嚎，还能通过炮弹与空气摩擦的尖啸判断落点预测战况，且越发精确。我的眼窝火辣辣的痛，我确信它无法为我呈现画面，但我能“看到”常人目所能及的一切，甚至更多——未以肉眼观察过的世界。
护士为我清理伤口，痛觉让我的“视觉”达到巅峰时， “视野”变得愈发离奇——支离破碎画面，支离破碎的人，支离破碎的世界，支离破碎的星河……总之裂痕贯穿我的视觉，所有物质——人类、动物、泥沙——一个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出三个……无穷无尽，直至它们消失的尽头。我，一个瞎子，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瞎子。
我看到我的叹息，也看到自己不在老去。婴儿的我、青年的我、上一秒的我，在我的时间，只剩数不尽的我。他们是我又不是我，他们是被反复分割再分割成为独立某一刻的我。在我时间之前的我与在我时间之后的我将我裹挟定格，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直至两个端点开始消逝，向我消逝，留下唯一的我——怪诞的瞎子。
我失去视野，除了自身感应不到任何物质。我还活着，我可以自由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让它们随着我的意识操控身体，直到意识感到疲惫——我不清楚我运动多久，我没有可以精准测量时间的工具，也没有外部参照物为我展示时间的运动，我就在这种不存在任何物质的荒芜中迷惘。起初我只是觉得无聊，后来我变得急躁不安，最后我开始发疯。不是发怒的那类疯狂，是真真切切的发疯，由内而外的排出体内压抑的能量。它们有摧毁掉一切的野心，在它们视野中，一切都是错误，包括它们，都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错误。这个世间除了它们唯一的物质就是我，我又是它们的母体，很显然，它们的野心无法通过毁灭外界获得满足，它们能做的就只有毁灭我——它自己——以获得解脱，亦或是证明。
归根结底，它们就是我。我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拒绝我的我，在一场永无尽头的杀人游戏中迷失。我杀我，而又杀不死我，这是没有物质的空间，除了我没有一粒尘埃能帮助我，无法借助外力的杀戮困难重重，在关键时刻总要前功尽弃。徒劳的尝试却要继续下去，我一度认为这就是地狱——我在亡者的世界经受惩罚，或许是因裙下之事，或者是因那道血痕，更或者是几只蚂蚁小虫——我的罪终将受到惩罚，一次次承受濒死之痛，静止在生死的缝隙。
我在流浪，我常常这样安慰自己。这样的幻想起初还算有效，流浪嘛，就是在漫长无聊和痛苦中寻找未知，可惜这空无一物的环境我太熟悉，丝毫找不到冒险感。我渐渐放弃，活着只是活着，我真想让它吞噬我的躯体，脱离无边无际的牢笼，尽管我已是最自由的灵长动物——没有时间束缚，无所事事的孤独幽灵，还有什么比我更自由——我却丝毫感觉不到自由，束手束脚的绝望。
二
时间之外没有生命。不用怀疑，幸运的离群者，你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活在宇宙之外。没有时间的烦恼，你可以一直活下去，就像幽灵，没有尽头。若能找到某些乐趣，相信你能坚持几十亿、几百亿、甚至几万亿年。当然，我只是做个比喻，使你更容易理解，宇宙之外不存在时间，起码对你来说不存在，总之当你不打算活下去，记得开启下一个宇宙。
你在想什么？你的思想非常危险。 还记得祷词吗？就是你在“末日审判”前祈祷的。不记得？不重要，记得有这回事就行。现在，你就是那个被祈求的上帝。当然当然当然，你不是上帝，我当然也不是，宇宙之外没有上帝，我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你很重要，对宇宙非常重要。若你还要纠结存在的意义，就该想想你承担的使命。不不不，我没有逼迫你，你是自由的，我只是给你一个思路，你可以思考各种问题，只要想得出来。当厌倦思考时完成使命就好。
我是谁？你无法感应我的存在，当然，因为宇宙之外没有物质。那怕是一粒尘埃，你就能感发现我的踪迹。我不该存在宇宙之外，有没有很讽刺。我在观察被选中者，你知道的，这很无聊，所以我与你对话。被选中的人就是负责重启宇宙的幸运儿。如何筛选我也不清楚，总之天选之人会在坍缩奇点重启宇宙，成为下一个宇宙的创世主。这事听起来就令人兴奋，你会成为伟大的神，下个宇宙中诞生的生命将用整个文明进程追寻关于你的真相。你可以给他们留下提示，也可以多制造更多困惑，这是你的自由。
听我说，其实那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你不是逃出宇宙的唯一智慧生命。当然，在你之前，我经历过很多很多次，总之他们也像你一样，起初总是叽叽歪歪。他们后来都找到感兴趣的事，一部分成了离群者——就像你；一部分自称“工程师”。我看他们没什么区别，都稳妥完成使命，不带遗憾的终结恩赐。在我看来你没什么特别，你和他们一样，会找到存在的理由。或许你可以畅想不同数值组合后宇宙发生的神奇变化，非常有趣的尝试，但不要确认，那样做你就活到头了。
你在说什么！你是疯了吗？不要做这种假设，想都不要想。如果没有生命，宇宙将陷入混沌，无法想象，那是最差的结果。不能那样做，你无法想象后果，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三
我平躺在虚无中，幻想是在病床上，睁开眼是医院，病床旁摆着花瓶，淡黄色兰花含着水珠，去皮切块的水果躺在果盘里散发香气，勾引口水从唾液腺分泌，滋润双唇……梦终有尽头，我几乎快要忘记我是一个瞎子，也快要忘记兰花的模样和水果的清甜，我正在被荒芜抽干。
我的思想变得乏味，没有时间一切都没有意义，多一份存在的安慰无法滋润我的灵魂，短暂的欣喜过后，我再次陷入可怕的状态。短暂为人是我仅存的思绪，可是在无垠的宇宙之外，它终究耗尽干枯。我曾渴望时间静止，如今它静止了，我又渴望它运动。文明的欲望真是丑陋，令我自言自语掩盖羞愧。
本能促使我一次又一次放弃那个想法，真的是本能吗？本能还是欲望？或许生命本能就是欲望，随着能力增强，随着衰弱消散。我在二者之间煎熬，我意识到热爱亦是欲望，永恒无尽的贪婪将我囚禁……
四
你准备好了？我没有办法阻止你。我不是上帝，我左右不了你的选择。如果你坚持，我无能为力。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样做，下一个宇宙的终点也是秩序的终点。
先有离群者还是先有宇宙？我不知道宇宙源头之外是意外还是完美造物，我们同时诞生，我亦是秩序的一部分，我就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