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玄】债(伍)
一本正经,理所当然,胡说八道。 风青玄脑子里跳出这三个词,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哦?聂兄如此问我,难不成真有此意?” 聂舟眉毛挑得更高了,二人本就离得近,弯下腰来贴得更近了些,再加上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风青玄只觉得一团阴影兜头罩在身上,凭空生出了些压迫感,放大的脸在眼前反而注意不到五官轮廓,只看得见一双生的极好的幽深星目,灼灼看着自己,道:“若我说确有其事,青玄当真嫁我?”嗓音磁性,浑厚低沉,声音不大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风青玄不由得面上一热,再听不得这等调戏言语,后退些许豁然站起,险些碰翻椅子。 “......我吃饱了,我换身衣服咱们去集市逛逛,添张床来。”风青玄扶着苟延残喘的瘸腿椅子,心里暗自念了一圈清心咒,神色才慢慢恢复如常,绕过聂舟回了卧房。 聂舟没吱声,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端着桌上剩了大半碗的豆腐花和三个包子进了灶房,等洗完碗,风青玄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立在树下等他,见他出来顺手把桌子上那个钱袋揣进怀里,为表示揣好了还拍了拍,道:“走吧。” —————————————————— 集市就隔了一条街,拐两个弯就到了。这小镇子就这么一个集市,临近中午,各色小吃,杂活也摆出来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江南小镇民风淳朴,风青玄身着白衣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眉眼含笑走在前面,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又因相貌出众颇为惹眼,引得路边怀春少女纷纷脸红捂嘴轻笑,有胆大的甚至红着脸直勾勾盯着他瞧,聂舟步伐稳健跟在后面神色不明。 二人走到一中年木匠店面前,那木匠手里还做着活,话也不多,只在询问时言简意赅地答两句。不过胜在价格公道,口碑也好。二人商议一番,订了一件罗汉塌,又多加了些钱,约定傍晚取货。 风青玄从袖子里摸了个绣着莲花图样的荷包,数了银子刚准备付账。一转头见聂舟扭头幽幽盯着那荷包,心里一顿:“莫不是瞧我没用他给的银两?罢了罢了。”又把荷包踹回了袖子,从怀里掏出来那只灰扑扑的钱袋,将碎银子递给了那木匠。又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一番聂舟,见他果然没再看,松了口气。 —————————————————— 恰巧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摊子旁直了一个小灶,灶上夹了一口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糖浆。有两个玉雪可爱,像粉团子一样的小孩正扒着桌子,眼巴巴瞧着一旁扎在稻草上,油亮亮的糖葫芦。 很小的时候,他贪嘴嗜甜,也经常瞧着路旁的糖葫芦流口水。但那时他与十六岁的师无渡刚从家中离开,身无分文。小孩子心性,在家又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在地上撒泼打滚,怎么拽都不肯起来,最后被师无渡一顿好打,拖回了当时居住的四处漏风破屋。 因为这顿打,他耍性子不肯和师无渡说话,师无渡也开始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直到过了几天,他一觉醒来,看到眼圈青黑的师无渡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熟,旁边那瘸腿的桌子上放了一串油亮亮,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从袖中掏出荷包,向店家买了三串,递了两串给那两只粉团子,小孩也有礼貌地道谢,欢天喜地地跑了,风青玄看着手里剩下的一串,微微出神。 ———————————————— 这时聂舟走过来,风青玄还怔愣着,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小声道:“糖葫芦,给你吃。” 聂舟瞧他脸色不好,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师青玄的肩膀。 但师青玄恍无所感,还举着那串糖葫芦,黯淡的眼睛看着聂舟,又好像透过他在看远方,眉眼中含着笑意,可那笑容不达眼底,唇色浅淡,肤白如瓷,立在闹市中却不融入人群,好似不是真人,倒像是浮世中的一个影儿,风一吹就散了。 “青玄。”聂舟轻唤了一声,师青玄如梦初醒,手里糖葫芦几乎都快戳到聂舟鼻孔里去了,忙收了手,后退两步,只觉得无比尴尬,胡乱道: “不...不好意思聂兄,哈哈哈哈哈哈,糖,糖葫芦你吃不吃?哈哈哈哈哈,刚刚走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吃饭!哈哈哈哈吃饭吃饭!” 风青玄笑得夸张,手忙脚乱地把糖葫芦往人手里一塞,指尖触碰到聂舟的皮肤像烫手似的缩了回去,聂舟想拉住他,风青玄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闪过了那只手,转身朝着酒楼走去。身后的手不甘心的曲了曲,最终落于身侧。 —————————————————— 集市往北走有一家镇上出名的酒楼,上下共二层,名为水云间。当家厨师是淮南人,做得一手地道淮南菜,在江南小镇也颇为吃香,一楼是堂食,基本都是普通百姓,二楼多为包间,也接婚宴寿宴,装饰得更华丽些。临近中午,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两人赶到时,店里已人满为患。 店门两边摆了两排长凳,供等待的客人休息,风青玄粗略扫了一眼,前面只两三桌,应当不必等太长时间,早饭吃的又晚,略等等也无妨,不等他招呼,聂舟已经落座在他身侧。 斜对面有一高一矮两名男子,应当是坐着歇脚的,腰间挎着刀瞧穿着像是县衙官兵,矮个瞧着年长些,两人正坐着聊天,脸色凝重的很。 矮个官兵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凡事不要贪功冒进,急于求成,你就是不听,你说,要不是我拦你,你还真去找那采花大盗单挑不成?” 高个男子似是不服,又不敢出言反驳,憋了半天忿忿道:“这畜生逍遥法外这么多天,还要他糟蹋多少百姓啊,我就是,就是...。” 矮个官兵抬手飞快地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巡逻去吧,再让我知道你到处乱跑,我敲碎你膝盖骨。” 说完,两个人一前一后带着刀跟迎出来的小二打了声招呼,带刀离开了,正巧里面座位空了,小二忙引他们入座。 风青玄和聂舟落座在靠窗的一桌,小二给上了壶茶和一份菜单,他拿起来翻了翻,随口问道:“聂兄,想吃什么?” 聂舟没答,风青玄从菜单上面露了两只眼瞧他。聂舟正烫杯子,把杯子里里外外烫了一遍尚嫌不够,又烫了筷子和骨碟,把烫好的一份推给风青玄才淡声道:“都行” 烫过的杯盏还冒着热气,风青玄觉得心尖也被烫了一下,鬼使神差得想起了刚刚两个官差说的采花大盗,又偷偷瞄了一眼低头烫另一副杯盏的聂舟,心道:“若是采花大盗长这样一副眼睛,只怕便不必做大盗了吧?” 风青玄为自己的想法惊呆了,心虚的握拳放在口边轻咳了一声。 忽然,从二楼飞下来一个不明物体,“咚”地一声巨响砸在一桌客人桌上,巨大的冲击力把桌子都压塌了,饭菜碗筷盘盏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人群惊声尖叫起来。 风青玄飞快起身扭头一看,竟是一粉衣女子,衣衫不整地趴在一片狼藉中,下半身的青绿色裙装被撕得大开,血迹将破破烂烂的裙装染得鲜红,走近一看,人已经断气了。 —————————————————— 风青玄拨开人群挤到前排,食客们七嘴八舌,惊惧,悚然皆有之,更有甚者见此场面当场扶柱呕吐不止。 他蹲下身子凑得更近了些,在女尸旁有。 几点褐色痕迹,伸出手指粘了些许微微用力捻了捻,指尖便多了一点暗红的粉末。 是血迹,但不是新鲜的。 这时,门外又一阵喧嚣,是刚刚在门口见过的一高一矮两名官兵挎着刀闯进了大堂,一看此景面色大变,随后矮个官兵首先反应过来高声大喝:“关门,关门!不准人员进出!挨个盘查!” 高个官兵呆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铁青着脸久久未动,矮个官兵喊完回头一看,气急败坏得推搡了他一把,低声怒道:“愣着做什么!回去喊人来!” 人群又是一阵攒动,有人高声叫骂,要求回家,矮个官兵应当是位资历较老的官兵,亮出兵刃,很快便维持住了场面,叫骂声也渐渐消弭,只有一些惊惧未消的呜呜低泣。 风青玄又多看了几眼,蹲的久了腿有些发软,刚站起身背后靠上来一个胸膛,扶住了他的手臂。风青玄心下一惊扭头望去,正是聂舟。 聂舟神色如往常一般冷峻木然,低声在他耳边道:“二楼。” 水云间的二楼多是包间,由一条两人宽的走廊相接,因官兵要求,已经空无一人,房间的门皆大开,风青玄飞快地扫了一眼,并未发现异常。官兵已经到场,把水云间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风青玄身边有个妇人,正抱着自家孩子轻声哄着,他想往旁边走走给让点距离给她,聂舟托着风青玄手臂的手忽然反手扣住,人贴的更紧了,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将风青玄搂在怀里一样。 风青玄浑身僵硬了起来,耳朵尖红得滴血,一时动也不敢动,聂舟拖着他往旁边稍挪了一步。 风青玄尽力平复着心绪,克制着内心奔腾过磅礴大浪,咽了口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往常一样,压着声音道:“...二楼怎么了?” “跑了。”聂舟平淡道。 风青玄一头雾水:“谁?” “采花大盗。” —————————————————— “...哦...哦...”风青玄心不在焉地应着,只觉得浑身哪哪儿都不自在,扭了扭肩膀,身后聂舟又把他往后带了带道 :“别动。” “......” 一直积压着人也不是办法,官兵正对食客逐一排查。二人接受盘问,被放出酒楼时,已是下午。 刚从拥挤闷热的环境脱身出来,迎面吹来一阵秋风,顿觉神清气爽。 风青玄从酒楼附近的摊子上买了两节桂花糯米藕,递了一根给聂舟。木匠那边完工还早,索性带着聂舟往另一边的田埂溜达。 藕节粉糯糯,塞着晶亮的米,浇了足量的桂花蜜盛在油纸里,没给切片,风青玄就顺着切口整个啃,满口清甜。 风青玄咽了口藕,歪头道:“聂兄对这案子怎么看?” 恰巧路旁有一大青石,应是来往农户割完稻子歇脚的,两人一同并排落座,聂舟才悠悠道:“采花大盗,不够贴切。” 风青玄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道:“采花大盗通常只图色,偶有贪财,但这种出人命的确实少见。”他咬了口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聂兄可相信鬼神之说?” “信的。”聂舟答,“青玄的意思是?” 风青玄想了想,道:“那女尸下身器官近乎全毁,显然是暴力破坏过,虽清理得干净无比干净,但显然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地步,内脏都碎了,偏偏胞宫未曾损坏,就像是......” 说到这里,手里的藕节突然就不香了,风青玄有些腻味,又用油纸把剩下的裹了裹,攥在手里。 “借身孕育失败。”聂舟出声接道。 风青玄眨眨眼,点头:“没错。 那么其他受害女子恐怕也是这样,手段残忍至极,完全未将人命放在眼里,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容器。 这些受害者的尸体都作为线索,被集中存放在义庄,未结案前应该不会下葬,倒是省了刨坟。 为保稳妥,还是得去看一趟其他受害者确认一下。师青玄打定主意,今晚去夜探义庄。 忽然,风青玄感觉脸上一冰,扭头一看,聂舟转身面对着他,左手在自己脸边摸索了片刻,收回去时给他展示了指尖的一粒米。 应该是刚刚吃藕粘上的。 风青玄默默看着聂舟两指交叠,那饭粒随着飞了出去,他又收回视线,拆了被自己揉成一团的藕节,又咬了一口。 真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