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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安浩劫

2021-07-05 20:10 作者:机长phantom不推杆  | 我要投稿

飞安浩劫

    12月的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ACI航空公司的404号班机正在准备起飞。与普通的航班不同的是,这架班机上没有旅客——这是一架客改货的货机,旅客的座位还是机长朱为民和副驾驶博南昨天亲手拆下来的。他们是老搭档了。

    这两人是在民航界远近闻名,在公司里,人们对他们也是爱恨交加。现年41岁的新加坡籍机长朱为民飞行技术高超,生而好胜,从特技飞行队转业到民航后偶尔会产生自己还是战斗机飞行员的错觉,把操纵杆一顿猛推。32岁的副驾驶皮埃尔-塞德里克·博南来自法国,是个魁梧的铁憨憨,一旦是飞机的高度低了1英尺,他就会开始疯狂拉杆,大角度爬升。两人性格意趣相投,关系甚好,能力相反,坐上他们班机的旅客十分享受落地后被送至心脏病医院的服务,也对他们的飞安记录十分放心。但是机务们经常联名上书,要求辞退他们中的一个人,因为每一架他们驾驶的飞机液压系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原因是不正当使用,猛推猛拉。资历尚浅的博南自然是危险了。但是朱为民为他撑腰,理由很简单——如果博南被辞退,就没有人和他一起玩枕头大战为保持良好的飞安记录而努力奋斗了。公司上层也考虑到,博南是来自法国的国际友人,留博南在公司任职,也是新法友好交流的表现。于是,两人继续一起快乐地比翼齐飞。

    这趟班机的折叠座上有两个人,一位是德国的年轻小伙子安德烈亚斯·君特·卢比茨,在经历与抑郁症病魔的无数次斗争,他终于完成了学业,争取到一个当观察员见习的机会。另外一个人——美国籍的奥本·卡洛威。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昨天他提出,由于今年气候异常,新加坡异常寒冷,卢比茨一个人坐在折叠座上恐怕要感冒,有一个人抱团取暖就会好一些。公司如此感动,以至于忘记了新加坡再冷也是热带的事实,特许卡洛威登上班机,并且赐予他一件厚大衣,告诉他可以给卢比茨披上。

    殊不知,就是这件大衣,给了卡洛威作案机会。404号班机一旦起飞,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定时炸弹,化身恐怖分子的利器,与成百上千的人粉身碎骨、葬身火海。

    卡洛威用大衣包裹着鱼枪和榔头,神情紧张,泫然欲泣,脸上挂着一丝僵硬而疯狂的苦笑。来自生活的折磨让他决心奋起反抗,报复社会,他准备杀死机组员,用这架飞机进行自杀式攻击。

    飞机刚到达巡航高度,卡洛威起身去洗手间,朱为民忽然发现CVR的断路器不知被谁拔去,他心头一紧,惊疑霎时从心底升起,他试探般地拔去了FDR的断路器,顿时主警报大作——但是没有亮灯!

    他赶紧将两个断路器插了回去,通知了博南。博南也很疑惑,起身走到机长座旁边准备和朱为民一起修灯泡。但是毕竟空间太小,两个人都很难碰到故障灯泡,博南的手还卡住了。

    “卢比茨!”博南忽然想起后座还有人,“你来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灯泡拿出来?它好像坏了。”

    卢比茨应声而起,走到博南身后,拼命把手前伸:“我……好像……能够到……你起来!”

    博南的手卡得真不是地方,朱为民只能使劲推着MCP,才能给他几毫米的空隙。同时他又要保证上面的旋钮没有被误触。

    此时,卡洛威站在机舱后部,微笑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三个人,双手微微颤抖……

    “看!它短路了。”好不容易取出了故障灯泡,朱为民指着烧得黑乎乎的灯丝对另外两人说,“博南,你和我到货舱里去,看看能不能偷一个灯泡出来。”

    “民航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窃!窃一个灯泡!”博南嘟嘟囔囔着跟了出去。

    灰尘漫天,刺鼻的气味让两人头昏脑涨,满耳嗡嗡奇怪杂声。忽然,一声惨叫从半掩的舱门冲出——卢比茨的叫声!

    出事了!

    越过乱七八糟,横七竖八在走道上的货物,空气中竟夹杂着一丝血腥味。拉开舱门,卢比茨的头部已经遭受重创,甚至可辨森森白骨。他粗重地呼吸着,双手捂着眼睛,而那位本不应该上飞机的卡洛威手中举着一把沾了血的榔头,正欲第二次攻击,被朱为民一把钳住。

    他不禁回过头看奄奄一息的卢比茨——他们私下有深交——心疼地喊道:“卢比茨!你为什么不反抗!!”

    “杀了我吧……”卢比茨缓缓吐出几个字,不等朱为民再说什么,后脑就遭受了重重一击,瞬间跌倒。

    紧接着,卡洛威又对吓呆了的博南一通乱砍,左肩血肉模糊,红色的鲜血喷出几英尺远。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三名机组员,卡洛威的嘴边不禁勾起微笑,转身准备取鱼枪,结束三人的生命。

    但是他低估了他们的能力——朱为民曾经在新加坡空军服役,官至上校,也是特技飞行队的佼佼者。体力过人的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号召只有脑袋被砍了一斧头的卢比茨一起参与战斗。而敏捷的博南闪过了好几次攻击,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决一死战。

    “别动,乱动就杀了你们!”卡洛威举起鱼枪便刺,卢比茨立刻抓住了枪口插着的短矛,朱为民一脚把奥本卡洛威踹翻,拳头雨点一般落在卡洛威身上,卢比茨和博南也上去帮忙,四个人扭打成一团。一通乱斗中卡洛威的鱼枪刺穿了博南肩上的伤口,剧痛让他顿时晕厥过去,苏醒过来后浑身疲软无法动弹。一个人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这更助长了卡洛威的气焰。

    “博南你回去……卢比茨……消防斧!”面对曾经是海军格斗教练的卡洛威,朱为民逐渐不占上风。卢比茨踉踉跄跄地跑到机舱后部。

    “机长一定要挺住啊……”回程,卢比茨紧握消防斧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热泪从面颊滚落,拼命想道,“战斗还没结束。不许放弃。我一定要奋战到底。”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朱为民已经抢过了卡洛威的榔头,再加上他手中的消防斧,只要一起冲卡洛威的头部劈下去,就能立刻让他丧命!

    逐渐恢复了知觉的博南挣扎着爬回驾驶座,他的左半部分已经完全瘫痪,无法回头,鲜血灌满耳道。他不知道后面的局势,只坚信自己必须要控制住劫机者。他想起在某次飞行中朱为民曾教他的特技飞行动作“眼镜蛇机动”,昏昏沉沉的大脑只记得要拼命爬升,再用力俯冲。他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操纵杆拉到底——他最熟悉,最喜欢的动作,此时此刻却带有几分悲壮。

    猝不及防的朱为民、卢比茨和劫机客奥本·卡洛威便一路滑进了货舱后部。

    一定是博南那小子!丧失了绝佳的反攻时机,朱为民怒火中烧,但他清楚此刻不是生气的时候。卢比茨已经扑到了卡洛威的身上,用力撕咬。他准备回到战斗,但眼前却有数不清的黑点闪动……

    紧接着,博南把操纵杆死死压下去,开始俯冲!

    飞机以近乎90度的角度,机头朝下直冲地面。三人又滑回机舱前部。

    这个熟悉的动作,给予了朱为民无穷的力量。他劈手夺过卡洛威手中的鱼枪,这个东西已经把卢比茨的后背刺得鲜血淋漓。运用重力,他狠狠地刺中了卡洛威的后颈……

    鲜血喷涌而出,疯狂的劫机者、杀人犯奥本·卡洛威瘫倒下去。

    卢比茨拼尽最后的力气拿起手中的消防斧,对着卡洛威的脑部狂砍几刀,然后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博南又操纵飞机做出各种疯狂的姿势,扭打成一团的卡洛威和朱为民在机舱里一通乱滑,从地面打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打到舷窗,再从舷窗打回地面。一切的一切血迹斑斑。

    知觉稍稍恢复的博南向塔台发出了求救信号。落地后会有救护车,还有武装力量介入。

    鏖战仍在继续。卡洛威从朱为民手中重新夺回了鱼枪,此时朱为民也因失血过多,根本挥不动手中的榔头,只能紧紧压着卡洛威,大口喘气,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博南让飞机再次俯冲,卡洛威的头撞上了机舱门,这一撞让他松开了手中的鱼枪。刚刚苏醒过来的卢比茨抓起武器,奋力一刺……

    卡洛威终于暂时失能。朱为民扶着机舱壁艰难地站起来,蹒跚地走回驾驶座:“博南,那家伙快不行了,你和卢比茨控制住他。我操纵飞机。”

    紧急情况下,机长拥有最高控制权。

    博南咬着牙站了起来,惊讶地发现左半边身子的直觉有所恢复,于是他拾起地上的消防斧给卢比茨,接过机长手中的榔头,和卢比茨一起扑在卡洛威身上,恶狠狠地给了他三斧头。

    被紧紧压住的卡洛威尚能挣扎呻吟,两位机组员也生命垂危。朱为民申请了一条较长的跑道,因为满载、满油的飞机远远超出最大降落重量要求。他先飞了一个三边,再收油,放起落架,襟翼40,左转90度。

    跑道近在咫尺,他的眼前时明时暗,钻心的疼痛让他手指几乎无法移动。

    重新爬回驾驶舱的博南,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事实!跑道在他们的右手边,而朱为民如果不迅速调整航向,就会坠毁在一片树林中!

    而跑道的长度已经不允许侧滑对正,并且被博南一顿折磨的飞机极有可能在侧滑过程中解体。以飞机的状况和机长的身体状况,复飞已经不可能了!

    “机长啊!树……”

    暗绿色旋转着戳进博南的眼眶,连同恐惧一起旋转、升腾、搅拌,钻心剜骨的痛感与绝望从脚底生发,以神经信号传导的速度蚕食着博南的每一根神经纤维……

    巨大的呼啸声中,朱为民并没有听见这声呐喊。他知道自己降落的不是地方,但也别无选择。

    这不是什么树林,而是一片平坦的草丛。

    身负重伤的博南一只眼睛已经彻底失明,他无法准确地判断高度和深度,误将草丛看成了树林。他把自己吓昏了。

    油门收光……带点杆……接地……减速板……60节,开反推……

    本来守候在跑道尽头的救护车和武装力量却毫不知情。

    一架飞机,完好无缺地停在草地上,驾驶舱的窗上隐隐约约有血迹。

    残阳如血,一只离群的孤雁翅膀一颤,便堕入光芒万丈,殷红的情愫穿越生死响彻千秋万代。

    这才是真正的秋水共长天一色。

    朱为民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扑在操纵杆上昏死过去。

    卢比茨意识尚清醒,受损的神经元在他耳畔耳语道,一秒便是一个世纪。等救援,不如等死。至少,死还会来。

    他挣扎着爬进驾驶舱,用最后一口气,拿起无线电通话仪。

    “Mayday……ACI,404……”

    如梦方醒。

    救援人员火速开赴现场,担架抬下了重伤的四人。博南很快又苏醒过来。

    “谁是劫机者?”

    “奥本……卡洛威……”

    他们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经过抢救四人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包括罪犯奥本·卡洛威,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三名机组员勇斗劫机客的光荣事迹很快就人尽皆知。卡洛威在法庭上以“暂时精神失常”给自己辩解,但公理、法庭和人民都不会相信他的鬼话。这个具有严重社会危害性、刑事违法性、应受刑罚处罚性的家伙理应当被送进监狱,永不见天日。

    朱为民的前男友好基友,就职于荷兰皇家航空的雅克布·范·赞顿在医院陪护,两人年龄相仿,情投意合,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两位驾驶舱牛仔聚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所以,你现在还是在模拟机上训练那些学员?”

    “Yes!”

    “不过听说你很快就要再次参与到正式飞行任务中?”

    “Yes!”

    “哎……我也想飞啊。听说奥本·卡洛威那家伙被判了终身监禁?”

    “Yes!”范·赞顿格外兴奋,脸上有为正义撑腰的骄傲,“在进监狱之前,他还得给你们三个逐一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也没有用了,三名机组员都因伤势过重,再也不能飞了。

    几名警察押送着奥本·卡洛威,准许他独自进入机组员的房间表达自己的悔过,警察全程持枪守卫在门口。这位十恶不赦的罪犯也在一遍一遍的道歉中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忏悔,因此在进入最后一名机组员——机长朱为民的房间之前,他决心将自己作案的全部动机和打算说出来。

    范·赞顿自然也高度紧张。

    “首先,机长,请允许我表达我真情实感的歉意……”一番犹豫后,奥本·卡洛威终于开了口。

    “停停停,我不需要听这些。法律会给你处罚。直觉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对!”

    握紧的拳头关节咯吱作响,滚烫的热泪在胸膛中拼命灼烧。

    “其实是这样……首先是,我离婚了。并且在我跳槽到ACI公司的时候我虚报了我在海军工作的经历,被查明以后受到了严厉处罚,我本来可以应聘机长,现在却只能当飞航工程师。工资自然是不用说了。”

    “我也……”朱为民失声叫了出来,不顾范赞顿投掷过来的一个眼神,“我也被降职过!”

    “降职不是重点。我无法供养我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所以……在这趟飞行前,我将自己所有的财产寄给了前妻,购买了250万美元的保险,且在遗嘱上注明如果我离世,这笔钱将属于我的前妻和子女。”

    “我也!”

    “所以,我准备在这架飞机到达巡航高度后,开始我的行动,伪装成一场意外事故,好获得保险金……”

    “我也!!”

    “飞机上的CVR断路器也是我拔的,因为我不想让我做的事情被记录下来。”

    “我也!!!”

    曾经因为被公司降职、炒股票失利而万念俱灰的朱为民,曾经计划推杆到底,驾机自杀,骗取保险金偿还债务。刚巧不巧,那是他第一次和拉杆狂魔——博南搭班飞行。博南错误的一拉拯救了他,让他改过自新。详细前因后果

    奥本·卡洛威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而下。

    天堂满客,人间失格,地狱打烊,神不渡我。

    没有人,包括卡洛威自己,能复原那一时刻他的复杂心情。曾经饱受歧视,认为自己是天生失败者的他,仿佛在一瞬间找到了知己。但是,开始便是结束,重生不抵绝望。面对奥本·卡洛威的是铁窗中的余生,面对朱为民的是不可测的迷茫未来。

    幸运抑或不幸,毒药抑或解药。

    城中大雨连绵,关外血流成河。水汽蒸腾,宛若灵魂飘荡。生者与逝者、英雄与罪犯,他们既彼此相连,又形影单只。

    在门外守候多时的警察听到卡洛威几份绝望几份欣喜的狂吼,笃定他真的“暂时精神失常”了,一拥而上把他拷走。

    范·赞顿的表情如同一只被人抢了松果的仓鼠。

    不过很快仓鼠的面色就重新红润了起来:“你好好待着,我得去特内里费了。”

 

    三位机组员被航空飞行协会颁发金奖,这是民航界的最高奖项。

    下面说一说每一个人的结局。

    安德烈亚斯·君特·卢比茨伤愈后回到了家乡,德国的蒙塔鲍尔镇。那里的飞行俱乐部(是他最早飞上蓝天的地方)向他发去了高薪聘请,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就当滑翔机教员。如果不允许,就当吉祥物。热爱和众望最终殊途同归,因为发出求救信号没有耽误迫降后的机组的医疗救治,他载誉归来,被狂热的人们视为英雄。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皮埃尔-塞德里克·博南和朱为民这对黄金组合已经广为人知。他们准备去特内里费岛度假,顺便去找范赞顿,可惜那家伙一直没出现。生气的他们决定搭一架泛美航空的班机离开,还订了全美航空1549航班的机票。以后他们的工作就是在空中浩劫中扮演他们自己,这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差事。

    至于劫机客奥本·卡洛威,被送进了监狱,监禁终生,不得缓释。

    不过据说,他拿到了250万美元的保险。

    于是人们争相购买那家保险公司的产品,“黑心资本家”又赚得盆满钵满。

    这可是前海军飞行员、格斗教练、飞航工程师、劫机客奥本·卡洛威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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