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放
2056年2月，江城界，雇佣协会。
“嘿，听说了没有，人类捣鼓出来的那什么脑盘，可以跟我们一样插存储了。”
“啥玩意儿？人脑插盘？”
“喏，就是这个，好像是装在头上的，直连脑芯，盘就插在这个里面。”
“好丑……难道以后人类都要戴着这么个玩意儿上街？”
“是啊，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嗨，你们还有心思研究这个！”匆匆走进大厅的瘦高汉子用力在吧台上拍了拍，大声嚷嚷道：“再过几天大家都要完蛋啦！”
“怎么，天又要塌了？”赵四刚交完任务，正回忆着以前阿三管家时的轻松惬意，闻言不满地瞪了过去。“李大嘴啊，你这成天唯恐天下不乱性子啥时候能改改。”
“四哥！这次是真的！”李大嘴面色涨红，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样子。“下个月，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银色流星就要飞过来了！”
赵四愣了愣，没有说话。他这十来天都呆在震区抢险救援，没怎么上网，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你说的，是代号‘银色’的流星群吧？”一名青面獠牙的佣兵开口问道。他虽然满脸凶相，声音听上去却是沉稳有力。
“对对对，就是那个流星群！”李大嘴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还是狼哥消息灵通。”
“你新闻没看完。”被称为狼哥的中年佣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个流星群是奔月球去的，不干我们的事。”
“难怪地球上没传开。”
“月联三天两头就要被流星袭击一下，哪能都报啊。”
“这次不一样！”李大嘴忍不住尖声叫道：“这流星要是落到地球上就算了，要是落在月球上，能把整个月联都给轰没了！”
“你这大嘴，多久没下线了？”狼哥侧头斜了他一眼。“没发现上周三开始，月球要塞就在移动了吗？”
“还真是。”有人在大厅屏幕上投出了过去一周观测到的夜间图像，明亮的月球前果然有一个小黑点在缓慢移动。
“我说呢，这阵子南天门的发射频率快了好多，是在给月球要塞送武器吧。”
“肯定是核武。”
“…………”
“……”
虚惊一场，赵四笑着晃了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月球要塞啊，建了好多年，也不知道有多大用……”
2059年11月，龙灵村，小木屋。
“老白！老白！你听说了吗？水母转生那个项目，官方终于公布了！”
控制着老旧仿生人放下手里的剪刀，赵白没好气地骂道：“你一个虚拟人，不好好挣钱，成天关心那水母项目干嘛？”
赵四接过仿生人的权限，拿起桌上插着吸管的水杯伸了过去。“嘿嘿，这不是想多给你找条路子吗~ ”
赵白瞪了眼屏幕里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含住细管吸了一口。“能拖这么久才公布，已经是装傻充愣到极限了。”他抬起下巴朝仿生人脚边的纸箱点了点，满脸不屑。“衍生品卖得满世界都是，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
“这个是？”赵四好奇地打开贴着快递单的纸箱，里面是另一个精心包装的漂亮纸箱，上面印着两个硕大的汉字。“脑盘？”
“对，最新款的脑盘。”赵白撇了撇嘴。“据说是为了缓解阿尔茨海默症研发的，没想到等真做出来了，才发现对普通人更有用。”
“号称上帝审判的阿尔茨海默症？”赵四愣了愣。
“没错，不论是贫富还是贵贱，不管是国王还是乞丐，都会平等地迎来死亡的上帝审判。”赵白一脸感概。“水母项目那位王博士，基于全通性理论，提出意识连续性，设计轮回系统……”
“你这一年看了不少玩意儿嘛，不过。”赵四笑嘻嘻地打断他道：“上帝可管不到我们虚拟人。”
赵白横了他一眼。“我也懒得跟你解释，下次锚定后自己去翻记忆吧。”说完他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没有下次锚定了。”
“啥？”赵四一懵，突然紧张起来。“你说啥？你想干嘛？你可别干傻事啊。”
“你才是在想啥呢。”赵白翻了个白眼。“水母项目虽然传得到处都是，其实仅限于上层，除了一些消息灵通的比如我们，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他皱着眉，缓缓说道：“如今正式公布出来，全世界都知道有了长生科技。面对永生的诱惑，只怕会有无数人放弃生育，倾家荡产，搏一个永生的机会。”
“生育率暴跌？”赵四松了口气，跟着赵白的思路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往后的人口负增长会加剧？”
“嗯，虚拟人的数量被回收机制定死了。”赵白点头道：“底层养不起虚拟人，能提供的劳动力等级也有限，可以忽略不计。中层往上，人类会退休虚拟人可不会，每损失一个人就会连带着损失一两个中高级虚拟人劳动力，明年的统计数据怕是会很难看。”
“让那些已经退休的或者丧失劳动力的人转生成水母人，不就可以填补劳动力了吗？”赵四笑道：“搞不好你也能搭上便车。”
“我倒是想，你觉得可能吗？”赵白呵呵一笑。“水母人跟你们虚拟人是两码事，维护缸中脑的设备设施远比你们的服务器要昂贵。”他摇了摇头。“等转生细则出来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永生的。”
“水母人不行，那……”灵光一闪，赵四忽然明白了。“难道要动虚拟人？”
“没错。”赵白眯了眯眼。“澳洲叛乱被轻易镇压，人类打破了心底潜藏的对虚拟人的恐惧。面对暴跌的生育率和人口曲线，自然就会想到解放虚拟人的劳动力。”
“不说那些了，你捣鼓这脑盘能干嘛啊？”赵四似乎对于虚拟人的未来不怎么感兴趣，转而问起了脚下的纸箱。“听说要戴在头上的，这么大一个，你顶得动？”
“怎么可能。”赵白嗤笑道：“你说的那是最老的款式，早淘汰了。”他凝神接入仿生人，控制它蹲下，打开纸箱的外包装。里面用泡沫盒子装着一大一小两个银色的硬件。
仿生人轻轻拿起小的那个，捧到赵白面前。
“转接器，就是这个了。”赵白左看右看，面色潮红地打量着眼前火柴盒大小的硬件。“有了这个，就能把那些占脑子的知识数据给挪出来，减轻大脑负担，解放流体智力。”
“知识数据……唔，就是菜谱什么的吧？”仿生人抬头看向赵白，屏幕里的赵四满脸古怪。“那要是放数据的盘摔了，不是连菜都不会做了？”
“你怎么不把自己服务器给摔了。”赵白脸一黑。“你们虚拟人会做冗余，我们人类还不会吗。”他用下巴指了指躺在泡沫盒里的那一大块银色硬件。“这个就是产品自带的硬件服务器，配置还没我们家的好，回头你放二手上卖了。”
“哦~”赵四应了一声，又问道：“既然知道从脑子里拿出来有风险，为啥不干脆放云上得了？”
“放云上啊。”赵白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不行，至少现阶段还不可能。”
“为啥？”赵四奇道：“电磁信号的传输速度要远大于你们人类的神经传输速度吧？只要能限制路由跳数，几千公里也就几毫秒的事。”
“不止是路由跳数，路由性能和繁忙程度也决定了信号的延迟。”赵白解释道：“就算有公司专门租用低轨卫星来转发脑盘信号，人类也难以信任不受自身掌控的东西。而且，这世上总有地方接收不到卫星信号。”他笑了笑。“就算以后真出现了云脑盘服务，也只会被当成备份使用，避免本地脑盘意外损坏。”
“这么看，还是大有可为的嘛？”赵四兴奋起来。“要不我们买点儿脑盘公司的股票？”
“买你个大头鬼，做饭去！”
水母转生公布一年后，全球三分之一的国家相继宣布退出《虚拟人不扩散条约》。
2061年1月1日，龙灵村，小木屋。
“阿大，阿大，快来看新闻。”赵白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我就说你们离自由不远了吧。”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则午间新闻。
“……作为天朝的第五十七个民族，新修订的《虚拟民人权法案》规定，虚拟民在落户后将获得完整的公民权，由国家数据中心免费运营3年……”
“今天早上就看过了。”赵四接管了音响。“准备一下，该吃饭了。”
“你这家伙。”赵白摇了摇头，控制轮椅移动到餐桌旁。“虚拟人解放了，以后你的偷渡生意就没得做咯。”
“那不挺好。”老旧的仿生人端着一盆鱼汤从厨房走了出来。“反正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穷酸，挣不到俩毛钱。”
“你呢？”赵白看着仿生人，冷不丁地问道：“服役满15年，按照规定已经可以申请独立了。”
“独什么立啊。”赵四似乎被逗笑了。“咱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公证处也不可能通得过吧。”
赵白脸色一暗。“是啊。”
“再过几天就是你40大寿了，开心一点儿嘛。”赵四摆好碗勺，盛满鱼汤，又插上一根吸管，退出了仿生人。“你慢慢吃，我去网上订几斤无烟碳，在院子里搞个烧烤晚会，给你庆生。”
“嗯，你去吧。”仿生人笨拙地端起鱼汤，递到赵白身前。机械的移动让碗里的鱼汤洒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前襟。
“……”
生日会当晚，赵四特意放出了自己的四臂仿生人，在室外生起一堆篝火，又在旁边支起烧烤架，夹出几块无烟碳放入篝火。过了一会儿，他把烧得红彤彤地炭火一块块夹入烧烤架內炉，整齐码好，铺上铁丝网，刷上一层油，放上串好的肉串。
“这香味，好像还不错。”老旧的仿生人推着赵白走出大门。为了应景，他特意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外套，毛茸茸的帽子上还有一对可爱的老鼠耳朵。
高大的仿生人站在烧烤架后，扭腰扭胯晃动身体，嘴里模仿着少数民族的口音，唱道：“羊肉串嘞~羊肉串嘞~新鲜现烤~香酥肉嫩~现在免费~现在免费~老板要不要来一串？”他肋间双手不停翻动烤架上的肉串，肩侧双手拿着油刷和佐料刷，左右开弓，均匀地涂抹在肉串上。
“你啊，要不改行去卖烧烤得了。”赵白看着四臂仿生人的表演，呵呵笑道：“有成为网红的潜力嘛。”
“嗨呀，您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赵四摆出个帅气的POSE，捏起葱花芝麻撒在肉串上，抓起一把递了过去。“老板拿好咯，刚出炉的羊肉串~小心烫哦~”四臂仿生人的面甲无法展现表情，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两人一边吃一边烤一边聊，不过大半个小时，赵白已经要吃不动了。“我去一下洗手间。”他打了个招呼，被老旧的仿生人推回木屋。
“一会儿回来又要饿了吧。”赵四笑着拿起一个大茄子放在烤架上，手起刀落剖开一半。
半个小时过去了，赵四把外皮烤焦的茄子往边上又推了推，有些担心地看向大门。
“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隐隐传了出来。
赵四心里一惊，退出控制，载入老旧的仿生人中。
入目一片狼藉。
赵白被压在仿生人身下，趴在地面，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他的红色棉裤退了一半，上面满是黄白之物。
赵四不及细想，帮他提起裤子，抱着人便朝外跑去。
“豹子，门口，全速！”
县城，人民医院。
赵白静静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一圈纱布，昏迷不醒。听完了医嘱的赵四回到病床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耀眼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打在了赵白脸上。“呼……这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底，让他一下清醒了过来。“阿大？”他侧头看去，老旧的仿生人正站在床边削苹果。
“我在。”仿生人侧头看向床头，屏幕里正是赵四笑眯眯地模样。“你啊，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唔……”赵白沉默不语。昨晚在厕所时他已经想到了。长年躺在轮椅上，肠胃难以活动，除了按摩以外，还需要定期吃药疏通。
“医生说没事，只发现了轻微的肠梗阻征兆，调理一下就好。”赵四连上病床，让床头抬起，把削好的苹果递到赵白嘴边。“倒是你用力的时候，仿生人失控砸在身上，砸出了一丢丢脑震荡，来，吃个苹果。”
苹果的清香灌入鼻腔，赵白脸色一变，抢过仿生人的权限，揭开身上的被子。被子下是一套熟悉的睡衣睡裤，似乎就是他在家中常穿的那套。
“放心，我看你没什么大碍，换好了衣服才送过来的。”赵四知道赵白爱面子，面不改色地便撒了个谎。他申请拿回仿生人的权限，捡起掉在被子上的苹果，拿水冲了冲，再次递到赵白嘴边。“来，早上吃的可是金苹果。”
赵白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问道：“我脑盘连不上了，家里断网了吗？”
仿生人动作一僵，空着的那只手在显示器顶上挠了挠。屏幕里赵四面色尴尬，吞吞吐吐。“那个啊，昨天那个风，有些大，我那个，篝火啊，被风一吹，那火啊，燎到棚子上，把棚子给烧了。”
“什么？！咳！咳！咳！”赵白第二口还没咽下去，被呛得连连咳嗽。“我们家烧没了？！”
“没有没有，就棚子烧没了。”赵四慌忙摆手。“村子里看到我们这边着火，赶过来给扑灭了，只是光纤可能被烧断了吧，我回去找找给重新接上。”
赵白面色一松，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苹果，沉默不语。
一个月后，龙灵村，小木屋。
“老白，有你的快递。”赵四给自家一亩地松完土，又去村里转了一圈，拿回来一个鼓鼓的文件袋。
“拆了吧，应该是给你的。”电脑桌前的赵白控制轮椅灵活地转了半圈，看向老旧的仿生人。“一个月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赵四愣了一下，依言拆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文件抖落在餐桌上。“虚拟民审核，财产公证，落户申请……”
“流程已经走完了。”赵白淡淡地说道：“明天你就去镇上办落户手续吧，领到三年的公共数据中心居住资格就可以搬出去了。”他顿了顿。“地窖里的服务器和仿生人，还有整备室里一堆玩意儿，我留着也没用，都公证给你了，以后找到了住处，再过来搬吧。”
赵四没有说话，盯着轮椅上面无表情的赵白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他收起文件，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的食材。
晚上，赵四炒了一盘回锅肉，拌了一蝶小菜，煮了一小锅杂粮粥。
赵白控制仿生人伺候自己吃完晚饭，又回到电脑桌前。
赵四收拾完碗筷，走进整备室，坐在充电桩上，退出了链接。
一切就如往常一样。
第二天大早，赵四放出四臂仿生人，卸下武装，背上小包，装好文件，出门了。
关门的声音传来，床上的赵白睁开了眼，眼珠上布满血丝。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用老旧的仿生人将自己搬上轮椅。
黄昏时分，办完了手续的赵四回到家，一打开门，就见到那台老旧的仿生人在大厅里跌跌撞撞地翻找着什么。
赵四取下背包，掏出一本厚厚的文件。戏谑的声音从他闪亮的面甲下传出。“老白，你是在找这个吗。”
那本文件大约有半指厚，漂亮的蓝色封皮上用烫金的文字写着几个大字“肉体托管协议”。
老旧的仿生人扭头看向门口，猛地冲了过去。可惜他的脚步有些生疏，走没两步就被自己绊了下，“哐”的一声摔倒在地。
“呸，你偷我协议干嘛！”赵白断开老旧仿生人的链接，接入四臂仿生人，抢过权限。
四臂仿生人动作一僵，扔掉背包，捧着协议摇摇晃晃地走到赵白跟前。
“你小心点儿，别又被压出毛病。”倒在地上的老旧仿生人晃了晃头，单手一撑灵活地站了起来。“对了，你手里那个协议，我已经帮你拒绝了。”他看向面露惊愕的赵白，漫不经心地说道：“办理脱籍前我不是还有你的代理权嘛，就花了点儿时间替你拒绝了。”他歪了歪头，声音透露出一丝笑意。“我还把那帮人狠狠骂了一顿，他们应该把你拉黑了？”
“你！！”赵白面色涨红，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天按摩还没做吧？”老旧仿生人走了过去，屏幕里的赵四嬉皮笑脸。“一会儿我来帮你。”
“你，你这混蛋！你走你的独木桥，拦着我的阳关道干嘛！”赵白破口大骂。四臂仿生人拦在他身前，用力推开老旧的仿生人。
“阳关道？”赵四嗤笑道：“那些去托管肉体的，最后活成什么样儿了，你还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赵白嘶声喊道：“包吃包住包养老，哪里不比在这里当个死残废强！”
“我们这些虚拟人，挣扎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有了摆脱奴役的机会。”赵四摊着手笑道：“你倒好，赶着趟儿地去给人当奴才。”
“……”赵白脸色一暗，沉默了。
“你要真想舍了这副皮囊，不如去申请水母转生。正好月联在招水母人移民，一步登天岂不妙哉？”
“就我这信誉等级，申请个屁。”四臂仿生人狠狠撕掉手里的协议，扔进垃圾桶。
“听说海那边，只要有钱就能申请到转生，大不了移民出去呗。”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还移民，我不如先换个好身体。”赵白重重哼了一声。“晚上喝鱼汤。”
“没鱼了。”
“抓去。”
“行行行，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