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风云 第三十三章 黑暗前的残光
自从登上帝位之后,刘骏推行了不少改革措施。看起来,刘骏是一位励精图治的皇帝。可是事实上,他推行的改革大多数虎头蛇尾了。更要命的是,刘骏认为自己已经干的够好了,在大明年间(447—464)就渐渐地堕落了下来。具体地来说,一个荒淫的君主有的四件套:酒、色、财、气他样样都有。
很多人都被他的谥号——“孝武”所迷惑了。实际上,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上一句:刘骏根本就配不上这么高的评价。因为刘骏的一生,越到后来就越是啥正事都没有干。
下面,大家可以全方位地感受一下,刘骏执政后期的“丰功伟绩”。
首先是“财”。
刘骏身为帝王,是天下之主,难道他对钱这么执着吗?他不应该说一句“我对钱不感兴趣的话”来标榜自己的清高吗?事实上,刘骏对于财富可是极度地痴迷。据资料记载,刘骏让那些回京述职的刺史及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向他“进贡”,一次进京刘骏就可以捞到一大笔钱。可是这样也不爽快啊,官员难得回京一次,一年能收几次钱?
刘骏推陈出新,又提出了一个致富新方式——赌博。
你没有看错,刘骏经常与大臣们玩赌博,每次一定要把他们的钱赌到输光为止。大臣们迫于面子,即使运气再好,也得给皇帝倒贴一笔钱(总不可能把皇帝的钱统统赢过来吧)。刘骏靠着这个方法,赚到了一大笔财富。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侍中颜师伯曾经与刘骏赌博,具体比的是掷骰子。刘骏押会得“雉”,颜师伯说会扔中“卢”。刘骏以为自己一定会赢,可不想扔出来的居然是个“卢”。刘骏的脸立马难看起来了,给臣子输钱,自己哪里甘心!
颜师伯一看事情不对,马上把骰子收起来,对刘骏说:“哎呀,这下差一点儿就抛到“卢”了。”刘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颜师伯为了进一步取悦刘骏,就向刘骏赔钱。这一天,刘骏收到了不少钱,因为颜师伯是一次输一百万钱。
令人震惊。
财都有了,酒肯定也是少不了的。刘骏在理政期间疯狂酗酒,每天喝,很少又清醒的时候,每天不是在床上睡就是倚在办公的小桌上睡。但一旦外面有报告,刘骏马上严肃地整理好面容做起来,没有丝毫醉意。宫中的人对于这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是敬而远之,不敢出丝毫差错,否则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
也正因为刘骏那暴戾的脾气,使得当他的臣子成为了一个高危职业。在孝武一朝,谏官是风险最高的官职,刘骏只要看你不爽,就可以把你杀掉。
第一位中招的是中书令王僧达。
王僧达从小警觉机灵,聪明敏锐,擅长写文章。性格之中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行为豪放,不拘小节。当初刘骏刚刚登上皇位,就升他为仆射,帝位在颜竣与刘廷孙之上。但王僧达欲求不满,他认为自己是朝廷内最亮眼的一颗星,应该在一两年之内就可以当上宰相。
然后刘骏无情地把他调任为护军,地位还是比宰相低。王僧达心中不太高兴,五次三番向朝廷上表请求辞职,爷不干了!刘骏心里不高兴,“卑鄙小臣,皆说朝廷官难做,你不是要走吗?行,我成全你。”
于是王僧达被连续降职七次,还屡次遭受弹劾,就这样还是不足以让刘骏动杀心的。刘骏杀掉王僧达的真正动机,是不满于之前他写的批评时政的奏章。刘骏爱面子啊,而这一点就可以让他杀一个人了。
所以,刘骏少的只是一个借口。
接口其实也并不难找。
其一,王僧达对皇帝一家非常不礼貌。路太后的侄子有一次去王僧达家做客,但王僧达却下令把那位侄子屁股下面的垫子给撤去,这时赤裸裸的不礼貌。路太后勃然大怒,要求刘骏杀了王僧达。
其二,刘宋南彭城人高阇,僧人昙标在民间散布谣言,说高阇贵人有贵相,应当立他为皇帝。他们两个拉拢殿中将军苗允企图叛乱,事成之后立高阇为帝。这事不久之后败露,刘骏在大明元年(457)七月初二处死了十几名参与叛乱的人。
这样,在王僧达自己埋地雷,路太后安引线,高阇点火的操作之下,刘骏“顺理成章”地给王僧达扣上了一个串通高阇谋反的帽子。八月十五日,王僧达被廷尉收押,被赐死在狱中。
第二位死掉的,是东扬州刺史颜竣。
颜竣是颜延之的儿子。颜延之一生过得淳朴艰苦,但到颜竣那边就变成花天酒地了。大明三年(459)的时候,颜竣的母亲去世,颜竣亲自把母亲的灵柩送回建康。刘骏因为他有才华,所以依然对他礼遇有加。
可是颜竣也犯了与王僧达一样的毛病——喜欢批评朝政,刘骏的原则就是:有才可以,但是绝不允许你说我刘骏怎么的不好。又加上当初王僧达获罪,他以为是颜竣在自己背后讲坏话,所以在临死前把颜竣批评朝政的事情都告诉了刘骏。刘骏未经查证就把颜竣的这些话当了真。不久之后,刘骏就指使御史中丞庾微之弹劾颜竣,并把他免官。
颜竣越想越怕,只能上书向刘骏谢罪,请求饶自己一命。不料刘骏出尔反尔,把自己任性的一面暴露了出来。他说:“你的批评与怨恨,已经辜负了我的期望;而你现在又过度的思虑,恐怕自己不能保全性命,这哪里是臣下侍奉君主的忠诚之道?!”
更巧的是,当时是大明三年(459),这是什么时候?是刘诞在广陵城造反的时候!刘骏乘机诬陷颜竣和刘诞暗中同谋,把他关进了大牢里。颜竣在狱中与王僧达一样受到了残酷的对待。更狠的是,狱卒将他的双脚砍下,让他受尽折磨之后再自杀。
五月份,刘骏还觉得不够解气,他又下令将颜竣的妻子儿女全部流放到交州(治所今越南河内),半路上采取暗箱操作,把颜竣一家的男子全部灭了口。
朝中少的一个直臣,刘骏便又轻松了几分,但是他渐渐发现还是有人不听话,总是要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侍中沈怀文就是其中一个。沈怀文是大名年间刘骏的首席谏官,凡是他觉得不对的事,他都会来掺和一把,指指点点皇帝的过失。
刘骏对此是咬牙切齿,他曾经警告沈怀文说:“你与颜竣、周朗关系很好,这我知道。但是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掉他,他也不敢与你这样交好。”言下之意便是,你如果再这样指摘我的过失,小心我杀了你!沈怀文对此沉默不语,但却以实际的行动反对刘骏。一次他在与侍中王彧的谈话中赞美周朗、颜竣二人的才华。刘骏宠臣颜师伯借机向刘骏打小报告,这使得君臣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真正让君臣关系恶化到无可附加的程度的,是设射雉事件。
刘骏有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外出射雉(他经常这么干)。可是忽然天降大雨,刘骏兴致正浓,依然不愿意回去。沈怀文、王彧、江智渊马上就出面劝阻刘骏。沈怀文先说:”皇上身体不能经受这么大的风雨。”王彧附和说:“沈怀文的话说的是对的。”
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骏就用阴沉沉的目光注视着手中的弓说道:“你是想要效法颜竣吗?为什么要总是来管别人的事情?!颜竣那小子我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拉出来再打个够!”一顿呵斥,将三人赶出了场地。
刘骏还与大臣们一起开宴会,喝酒在酒席上的人经常喝的七倒八醉,但沈怀文从来不喝酒,也不与刘骏开玩笑。刘骏更加生气,心中一直吼着:喝,喝啊!TNND为什么不喝?!
谢庄曾出面告诫沈怀文说:“你每次都与别人表现的不同,这样下去可能会遭到大祸。”沈怀文无奈:“我从小就这样,怎么可能一天两天就改变得了呢?我并非要故意与众不同,只是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正直,改不了的呀!”
刘骏再也不想看到沈怀文了。就调他出任晋安王刘子勋征虏将军的长史,并兼任广陵太守(又是广陵!)。
大明六年(462)正月,沈怀文回到建康参加正月元旦朝会。仪式完毕之后本应回到广陵去任职,但是沈怀文的女儿不幸生病了,沈怀文因此延期出发,没有按时离京。这一行为被相关的官员抓住,并且告到了刘骏那边(其实我觉得是刘骏指使有关的官员弹劾的)。最后沈怀文被免去官职,并且在十年之内无法做官。
沈怀文心灰意冷,打算卖掉京城里的房子,接着回到东边的家乡去养老。刘骏的病突然发作,他觉得沈怀文气了自己这么久,就让他这么简简单单“功成身退”就太便宜他了。刘骏将沈怀文抓起来,交付廷尉处理。3月27日,又赐沈怀文自杀。
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在父亲临死前哭泣奔走,请求能免父亲一死,大家都对他们感到伤心,可是并没有多少人站出来为沈怀文说一句话。柳元景非常不愿意沈怀文死,但他又不愿与刘骏作对,他向刘骏说:“沈怀文有三个儿子,我不忍看见他们悲伤的样子,请皇上重新审理定罪,免去沈怀文一死!”
刘骏不为所动,最终杀了沈怀文。
沈怀文之死是大明年间的首大冤案。
直臣们一个个死去,刘骏越来越荒淫无度。其中在他心头最重要的,是新安王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殷淑仪在后宫得到刘骏的专宠,所以刘子鸾与其他的兄弟相比更受到刘骏的喜欢(包括嫡长子刘子业,刘骏也不是很喜欢他)。凡是被刘骏看中的东西,必然要分给刘子鸾一份。等到刘子鸾出任徐州刺史的时候,刘骏还把扬州的吴郡割给南徐州,作为刘子鸾的封地。
可以说,刘子鸾凭借着殷淑仪狠狠地大福大贵了一把。
不幸的是,大明六年(462)的四月殷淑仪去世了。刘骏十分悲痛,追拜殷氏为贵妃,谥号为宣。殷氏死后,刘骏唯一的依托没了,他开始变得深情恍惚,经常荒废正事。
刘骏变得变本加厉地荒谬,他下令在龙山埋葬宣贵妃。宣贵妃的墓十分豪华,在山上挖了数十里的通道,前来挖土的百姓受不了奴役,有不少人死亡。据记载,殷贵妃的葬礼是晋室南渡以来未曾有过的豪华。
此外,他还大肆扩建宫殿。自从东晋以来,建康宫殿建造草率,朝廷举行宴会只有东西两个大堂可以用。晋孝武帝年间才扩建了清暑殿,刘裕即位之后没有作任何改动。但是到刘骏这边就不一样了,他大肆修建工事,在房上都装饰起锦绣的图画,还经常无节制赏赐身边的随从物品,国库为之而亏空。
刘骏还把刘裕住过的房子给拆了,在此地重新建起了玉烛殿。施工的那一天,大臣们发现房子里还有土墙,土墙上挂着葛布灯笼和麻线苍蝇拂。群臣因此大肆夸赞刘裕节俭的美德。
只有刘骏不作声。良久,他蹦出一句话:“田舍翁(指刘裕)能有这样的住所,已经很过分了。”
你也不想想自己干的过不过分!
修完屋子,刘骏在里头举行宴会。当然这宴会并不是简单的喝喝酒吃吃饭,而是要让群臣相互发布揭露彼此的丑事,这样才好玩嘛。可是吏部侍郎江智渊性情一向恬淡文雅,对于这种相互嘲讽的事情不太感冒。
有一次,刘骏要他揭露王僧朗及其儿子王彧的笑料,江智渊脸一板,回答道:“这个玩笑,恐怕不好开吧。”刘骏不高兴,指着江智渊说:“江僧安(江智渊的父亲)是傻鸟,只有傻鸟才会相互怜惜!”
江智渊当时就在席上哭了出来。
后来江智渊建议,把宣贵妃的谥号改为“怀”,刘骏认为这个谥号不够高级,因此对江智渊产生了厌烦之情。后来刘骏与群臣到宣贵妃的墓前扫墓,刘骏指着墓前的石柱对着江智渊说:“那块石头上面,不准出现‘怀’字!”
江智渊又受到打击,愈加惊恐,不久之后就死了。
除此之外,刘骏很喜欢虐待大臣们的精神与肉体,从太宰刘义恭以下的百官都免不了受到侮辱。他经常把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叫做老伧(伧,粗鄙之人),仆射刘秀之叫做老悭(悭,吝啬),把颜师伯叫做齴(齴,牙齿外露)。其他矮的、高的、肥的、瘦的都有绰号。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最胖,下拜以后站起来很不方便,等到集会的时候,刘骏大多要赏赐他,就是为了看他答谢之后站起来又摔倒了的滑稽样子。
他还宠爱一个南方的黑人(令人震惊,不知是黑种人还是皮肤晒得特别黑),命令她用一根棍子来打大臣们。从柳元景以下的官吏每天都要挨打,这样子想想都搞笑(诸位可以自行想象)。
黑人只怕一个人,那就是尚书蔡兴宗。他看蔡兴宗神情十分严肃,因此不敢过多捉弄他。颜师伯曾经调侃说:“蔡兴宗可以免于被戏弄,和一般人可是大大的不同。”仪曹王耽之还接过话茬说:“蔡兴宗的父亲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当年高祖宴会群臣的时候从来不叫他父亲过来吃,蔡兴宗可谓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杀人、诋毁、劳民、围猎、贪财,这场噩梦似乎无休无止……
大明八年(464)五月,刘骏病倒了,长年来的淫乱让他彻底耗空了自己的精力。他的病情迅速恶化,刘骏感到时日无多,留下了遗诏。
解除太宰刘义恭尚书令的职位,加任中书监;命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兼任尚书令,居住在台城内。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两人负责,大事则与沈庆之共同商议。军事任务归沈庆之管;尚书省的工作,归颜师伯;外监的统一管理,归王玄谟管。
大明八年(464)闰五月二十三日,刘骏崩于玉烛殿,年34岁。
群臣欢庆着噩梦的结束,殊不知,这是黑暗前的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