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秋风
已是下午近黄昏时分,保和殿前的日晷那根针,独自立于深秋的寒风中,日复一日地投下一片暗影,一个时辰之后,它将投入“夜行”。
艾溥仁就是在一刻钟前,和几个同样头上发丝有一半已染了银色的人一同进入这座城里面的。几人不太言笑,艾溥仁居然是其中最活泼的一位。同行的一个人手下还夹着一本《故宫考览》。
没错,这座城就是紫禁城,现在叫做“故宫博物院”。
艾溥仁和几人买过票,也未询问什么服务或讲解,就跟着已经较为稀疏的人流进了午门,和众人一样沿着中轴线开始这场故宫旅程。
秋风瑟瑟,木叶纷纷卷起而落下。他们身旁的几人纷纷感叹这座宫殿改了,那座又移为别用了。艾溥仁却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样。
墙上挂着一幅带着红色官翎的皇族像,旁边注释着“光绪帝“,一直笑呵呵的艾溥仁一下子眼睛瞪直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怔忡着后退一步,又一步。一切的颠沛流离、身陷囹圄之苦将他从一个傲气中华的皇族少年,磋磨成沉稳老练的中年人,唇边的肌肉早就绷出了酒窝——屈辱和压迫让他学会了陪笑,肌肉已经带上了这屈辱的印痕。
“这挂的根本不是光绪皇上。“
近处的工作人员耳朵尖,走了过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后,才慢慢地说:“这可是专家考证过的,你有什么凭据说这不是光绪爷?“
“这个人是我的爷爷,难道我还不认识吗?”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有看客开始窃窃私语。工作人员更是吼了一跳,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带着艾溥仁去找坐镇于宫内住所的专家。他们吃住都选了一处看似当年无甚用途的宫殿。
专家惊疑不定,他翻了翻自己和同事们一起整理的资料册,一边嘟囔着“不对啊?这出生年月难道给错了?”
凭着自己十几年来的研究经验,他大着胆子质问道。
“您确定这不是光绪爷?您说这是尊祖父,”他吸一口冷气,“敢问,尊祖父贵姓?”
艾溥仁摘下帽子和眼镜,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指着那册子上的一张图——脚注“摄政王的后代们”
“您看,像不像?”专家仔细地端详着他,眼神渐渐凝固在那里,脸上一时如打翻了的调色盘。
艾溥仁恍若未觉,笑眯眯地让他把资料册往前翻几页,手指指了指一行字——光绪帝自小体弱多病,因此未有子女。
原来这个人是爱新觉罗·载沣,清朝最后一位摄政王,而艾溥仁,原名爱新觉罗·溥仁,正是他的孙子,在50年代的劳动改造时期,所有的姓氏全部汉化,便姓了艾。
专家又一次不放过每个角落地翻了翻那个册子。
“噢,抱歉,这个册子的打印排版出了些问题,把本是光绪皇帝的资料写在了摄政王的部分,我们马上更改!”
更漏“叮、咚”,已经敲过了应是申时的漏刻。深秋的风已远离了青萍之末的发迹萌芽,变得愈加狂躁起来。它刮着帘幕瑟瑟,将金殿玉尊蒙上了一层暗影。这一场弥天的烟霭,似要湮没一切的见底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