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梦凝录 028 初长成(一)
沈凝看着孟岩红肿的半边脸,想着他这个功法也太不方便了些,这样大的一巴掌都没能把他打醒,若是有人趁他练功时捅他一刀,那岂不是亏大了?可见越是高深的功法风险就越大,还是自己没事玩水好。考虑到等一会儿振鹭就该到了,为了保全魔君在下属面前的最后一点尊严,沈凝还是选择了替孟岩医治,让他的脸恢复如初。
没过多久振鹭便到了,见桌上还有没用完的点心和酒,便拿起来就往嘴里塞,沈凝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皱眉,“鹭老板这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这般狼吞虎咽的?”振鹭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又喝了一壶酒顺了顺,才开口:“我最近忙得没顾上吃东西,好不容易今天得空,正准备吃饭呢你就火急火燎地叫我来,没把这食盒吃下去都不错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不过这事的确很重要——你干嘛?”沈凝正说着话就看到振鹭站到她面前,摸着下巴仔细打量她,不由得往后缩了缩,“朋友妻不可欺,再靠近我就废了你。”振鹭听到这话不屑地冷哼一声,离她远了些,“你当我看得上你?不过是见你脸上的面具新奇,琢磨能卖个什么价钱。”
“一个死人遮脸的冰块,谁会买?”沈凝听见振鹭的回答,就暗骂自己又傻了——在这个臭奸商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是能让他上心的?振鹭听到沈凝的话便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没人买的东西?只不过是你蠢,找不到买家罢了。你用过的东西,我卖给君上或是青姬不都行?亦或是编个谎哄哄那些凡人,自然有人出大价钱。再或者,这是那狐狸用法术凝成的冰,卖给东陆那位去研究,一定能赚一大笔。”
沈凝听见这话冷笑一声,“只怕他不会给钱。”
振鹭摸摸下巴,“说得也是——说起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莫不是脸被毁了,想找我哭诉哭诉?”
沈凝这才想起常雨溟告诉自己那件十分重要的事,“刚刚想说来着,被你打岔了。方才常雨溟来找我,说我和哥哥的肉身,在凌霄殿宝座后的墙里,你能不能查探查探。”
振鹭听见是这件事,不由得认真起来——神魔的肉身虽是魂体所化,不比巫妖人那样对性命有着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但是肉身里储存了巨大的法力,若是凝水与离焰的肉身都能回来,不仅他们两个免了重修之苦,对于虚空之境来说,先天之火和先天之水能够回来,那将是无比振奋的事——燃尽一切的先天之火和可以治愈一切的先天之水,这对于如今战力羸弱的虚空之境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但是这事要做成,何止千难万难,当年魔君去抢也……“凌霄的功力已经到了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地步,坦白说,即便是我亦或是月君,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他罢了,若真要打起来,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我们商量许久,也觉得,只有君上的那一招能威慑到凌霄罢了。”所以,君上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君上,让他回来。振鹭看着入定的玄衣少年,少年的模样比他上次来看之时已经又成长了不少,眉宇间隐隐有了那人当初睥睨天下的气度,“你仍旧好好看着君上,至于你与离焰的肉身,我回去找月君商议,但是就算摸清了位置,以我们的能力,却也是夺不出来的。”
沈凝点点头,她原本也没想着让他们去把肉身夺回来,只要能摸清楚位置,她便有办法夺回自己的肉身,之后再把哥哥救出来。
振鹭看了沈凝脸上的面具许久,皱眉,“我看着还是不顺眼,你当真不用我给你塑一个肉身?虽是凡人的,却也总比你这个又残又破的身体好。”就算神魔两族对于肉身不甚在意,但是眼下君上毕竟以为自己是个凡人,凡人嘛,最是看重这层皮相了,眼下凝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君上还能待她如往昔?
沈凝把桌上食盒里的桃花酿拿出来,自顾自酌一杯,“你若是有闲心,不如把常雨源那个相好的肉身塑好,免得他姐姐再来一次,我这张脸只怕是保不住了。”虽说塑造人身是神魔都会的功法,但是振鹭这样的大老板自然从没有亲自动手过,猛然间要他塑一个肉身出来,只怕又是一阵焦头烂额。自己这具身体除了要寒气维持外,其实没什么不好,不会疼痛不会流血,战斗时也不必花费力气去医治,烂了便烂了。
“你还说!常雨溟实在是…”振鹭听到沈凝提到常家人,便气不打一处来,“我让千流去给那凡人塑肉身,结果弄到一般常雨溟就说她会了,研究了一下说了句‘这肉身塑出来还是要有生老病死,不要也罢’,之后就回去了——她一个子儿都没给啊!”想起这事,振鹭便恨恨地又塞进嘴一块点心,“忙活半天一个子儿都没捞着,你说我气不气!”
沈凝闻言终于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那可真是大快人心。”说罢见振鹭脸色不好,便连忙改口,“不过蛇王也是的,好歹也该给千流几两银子当作学费……噗哈哈哈哈,你竟然一个子儿都没捞就放她走了,这可真是天下奇闻。我用这半边脸都没能换回那些钱,我该说你什么好?要我看,那么大的家业,你现在这状态是打理不好了,就给我得了。”
振鹭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考虑到自己当时是因为贺舞有事才放走的常雨溟,便难得地没有回嘴,后来又想到什么似的,满脸狐疑地看着沈凝,“你故意毁了半边脸,难道就是为了让常雨溟替你把前阵子那玄凉玉的钱还了?不对不对…你挺身而出救了这小子,他必定对你更加死心塌地,而且你也可以借机看看他是否只喜欢你的容貌;常雨溟误伤了你,必定心怀愧疚,所以一定会用一些东西作交换,你和离焰肉身位置也是这么来的对吧?啧…真是没看出来啊,你这女人,心机这样深。”
沈凝一手撑着脑袋,杏眼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振鹭,“继续说,我看看你还能猜出些什么?”
振鹭一甩袖子,“我天上还一堆事儿呢,猜什么猜,你要是没什么事,我便走了。”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指不定贺舞那祖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沈凝似乎是看穿他心里究竟挂念着什么,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鹭老板快回去吧。”
这女人!那个“我懂的”眼神是干什么?振鹭懒得和沈凝理论,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孟岩入定后,眼前的景象依旧是魔君的记忆,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随着这个功法他修炼得愈发深入,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能与魔君感同身受,魔君的喜怒哀乐便像是他的喜怒哀乐一般自然,孟岩甚至害怕,再这么下去,他都要分不清魔君和他究竟谁是谁了。
就比如现在,凝水害怕他躲着他,他的心里和魔君是一样难受的,仿佛阿凝躲着的是孟岩,而不是魔君,就算孟岩再怎么告诉自己,这是梦,只是魔君的记忆,但是他却做不到,看着凝水害怕躲闪的目光,他总觉得是心上人在躲着自己。
自从那日让离焰和玄岚把拂徵带回虚空之境行刑后,阿凝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成天躲在青姬身后,也不再与他亲近,见到他如同见到什么凶猛野兽一般,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梦魇看着睡倒在青姬怀里的凝水,烦躁的皱皱眉,青姬虽然气氛梦魇对拂徵的处罚那样狠,心里却也明白这是虚空之境的规矩,君上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过了几天气便消了大半,只是心疼在天上万劫不复地受苦的拂徵,如今见到君上为着这事这样苦恼,也不由得心软,便开口,“不然明日等小凝儿醒了,我替您问问她?”
梦魇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无奈抚额,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一手带出来的神族娃娃能有良心一点,原来还是这么翻脸不认人。”
青姬听到这话不由得轻笑两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君上这样,说实话,最初看到君上和小凝儿的相处方式时,着实吓得我不轻。”她从未见过那样和蔼的君上,往日的相处中,君上虽然不至于太严肃,但是威严还是有的,他们做下属的也不敢与君上太过亲近,就算以朋友身份相处,直呼其名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更遑提像凝水这般直接甩脸色给君上看。但是……青姬想了想自己奉君上命令来到他们身边之后,君上的变化简直不要太大,若是放在以前,小凝儿敢这么对君上,君上就算不罚她也会让她自生自灭,哪里会这样费尽心机地想要这丫头再与他亲近?
到底是君上变了,还是君上独独对小凝儿这样?
若是说君上对谁有偏私之心,青姬是打死也不信的,那便是君上变了,可是他处罚拂徵的时候半点情面也不留,与自己相处时,也没见哪里变了……唉,大人物的心思,猜不透摸不准,还是不想了,只要君上不把魔界变得和神界一般清冷无趣就好,其他的管他呢。
梦魇听到青姬的话,心情变得愈发复杂——他一开始去找这孩子,只是因为一个预言,想知道这孩子会让虚空之境的未来变成什么样子,但是他确实没想到,最先改变的,是自己。
或许那不能说是改变,毕竟自从成为魔君之后,梦魇便不再只是梦魇,而通过这些年和那孩子的相处,他必须承认,至少在凝水面前,他只是梦魇而已。那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做魔君,什么叫做上位者,在她眼里梦魇除了厉害一点之外,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梦魇在她面前也最为放松自然。
但是他也必须承认,梦魇除了是梦魇之外,还是魔君,身上有着带领虚空之境众神魔走向未来的责任,未来的路途,若是走错了,则神魔陨灭,众生皆遭大难,而凝水身为众神一员,身为未来要跻身上神的神族,梦魇似乎不能再对她这样偏宠了,以后,也许该试着用魔君的身份和她相处。她如今的确还小,但是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去了虚空之境,她便和其他神族一样,是要听从他调令的,若是他偏宠凝水,只怕会招来非议,轻则人心不稳,重则天上大乱。
“不必问了,她怕我,或许也是好事。”免得他之后再费心在那孩子面前树立威严了,以后就这么相处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天亮之后,梦魇和青姬带着凝水接着上路,路上凝水虽然牵着青姬的手,但是却偷偷瞄着梦魇,见男人一脸平淡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由得有些泄气,于是扯了扯青姬的衣角,青姬低头看她,“怎么了?”
梦魇余光淡淡瞥了她们一眼,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凝水见状便对着青姬说悄悄话,“青姐姐,我这两天不理梦魇,但是他好像没什么反应,难道他不生气、也不好奇吗?”
怎么可能不好奇,他都烦躁得就差抓耳挠腮了,只是…青姬看了看走在前方的玄衣男子,君上昨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不让她问,难不成是被气坏了?这么一想,青姬便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低下头看着凝水,小声道:“那小凝儿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躲着君上呀?”
“因为…因为他杀了那个叫拂徵的叔叔。”凝水的声音细细小小的,梦魇却耳尖地听到了,不由得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听凝水在说什么。青姬听到凝水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摸了摸凝水的头,“他没有死啊,只是去受罚了,小凝儿不要太担心了,那种程度的伤,拂徵死不了的。”
“他真的死了!”凝水见青姬不相信,言语中不由得着急起来,“我见过死人,在酆都,他们的眼睛浑浊毫无光亮,那天拂徵就是这样的,就在梦魇说了那句话之后!”凝水有些着急了,说起话来语无伦次,青姬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君上下令不许拂徵再见后土之后,拂徵的眼光瞬间黯淡,毫无光亮,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了。
行尸走肉,说的大抵就是拂徵,但是青姬没想到凝水竟然看到了这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得求助梦魇,后者在前方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凝水,过了好半晌,才淡淡开口,“只要他还活着,其他无所谓。”
他见过天下间太多的悲欢离合,拂徵眼下伤心欲绝,却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时间会愈合伤口,冲淡记忆,到那时拂徵便又是魔界那个潇洒不羁的上魔,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所说的爱情,不过一时欢愉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