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第三场:好的
挂在忏悔室房间内的一张老照片,上面泛着微黄的岁月痕迹。还有几次非常时期被雨水冲刷留下的气泡等损坏。
那是一家贫民窟酒吧的照片,上面有三个穿着学生服的年轻人,他们拿着装有廉价酒的玻璃杯,让酒保拍下了那张照片。照片,是唯一将人的相貌定格的东西,除此之外即是永别才能做到。
“那个人解决掉了吗?”
“那个家伙想要引起贫民窟的暴乱,自然被清除了。”
“不过你对我俩说这种事是不是有些泄密的意思?”
“不会的,我对你们绝对信任。再者,朋友间不就说些朋友话?”
………
“好的。”
照片中戴着圆框眼镜的学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从隐藏的门中走到了狭窄的小巷处。夜晚的蓝色雾气罩住了昏黄的灯光,雾旋花开散在各处旋转着。雾状的根茎爬满了墙壁。
只有旋转门来回迭荡的声音,那天的顾客很少,老板少有兴致的放着20世纪的轻慢老歌。
“初·艾欧,你全名叫这个?好拗口。”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赫里·棱斯。”
两个平日在学校里的朋友互相念了念全名反而觉得有种奇怪的趣味,他们将酒杯一碰,微微嘬了一口。
“两位啊,你们每天在这里说这些事。不怕我泄密出去?”
“不怕的,谁能怀疑一个名为佩尔菲特的完美调酒师呢。不过稍有可惜的是自人偶师的案件过去之后出现了个代表恐惧的恶魔般的传说也叫……他不会是你吧?”
昏黄的灯光打在佩尔菲特瞬间严肃的脸上,他故意停了一段时间才将双眼微微抿着做了赔笑,“没错哦。”
“你还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能给我来杯Gut Punch吗?给艾欧也来一杯,我们两个明天再来。”
“明天……”
“不可以吗?”
艾欧迅速将脸上的一丝疑虑给变了过去,“怎么会怎么会,明天再来。”
“未成年人是不让饮酒的,何况是烈酒。”
“可是我们喝了啊,审判官的儿子也喝了。你不会以为我们没有付这种酒钱的能力吧?虽然确实稍贵些。”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总是爱喝些能彰显自己轻狂本色的,年轻人不轻狂什么人轻狂呢?
虽然他们在碰杯之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着着实实的像一人挨了记腹部重击。
“照我说啊,你不觉得这座城市蠢到爆了吗!?蠢到爆了!”
烈酒是容易让人喝醉的,赫里的酒量稍好些,他进入了微醺状态,还能将这位审判官的儿子给架回家里过夜。
那天的艾欧在赫里的记忆里反而是最清楚的一种样貌。
因闷热而被解掉的半抓在手里的橙色花纹领带,一头散乱的金色短发和因醉意而发红的黑色面容。有点微微鹰钩鼻迹象的脸上倒也算的上有些姿色,只是喝醉的样子令人不敢恭维。但赫里记得有关于他的最深的印象却是这个。
“贫苦人在富有人面前如喏牲畜一般,死后连让身体归于大海的资格都没有……烂透了!这地方烂透了!”
“你突然怎么了……我可不是那种能耐着性子听人抱怨的,遇到抱怨苦难的人我更愿意给他们两拳。因为他们的苦难与我无关却要说来败我心情。”
“我说的是………赫里?”
“我在听。”
艾欧将早已喝尽的酒杯放在嘴唇旁停了一停,之后放回了吧台上。
“父亲他是正义的吗?”
“例如?”
“他曾将为了复灭门之仇而杀害其案主犯一人的凶手……他还是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孩子啊,父亲却宣判了他沉海之刑……”
赫里拍了拍艾欧的肩膀,听着艾欧的咳嗽声内心一阵酸楚。他朝着周围望了一圈,酒吧内没有任何一人前来。
“我不明白啊,他为什么不来报案……结果他杀的主犯是本市的副市长,我说呢。”
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后,艾欧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收不回去,也不对自己所说的有什么抱歉。因为他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
“不对哦,我倒觉得你的父亲是个好的审判官。”
“菲特先生……”
“如果复仇就可以无视程序而杀害他人的话,如果你有一天被一张毫无证物之口称为仇人,而你被他杀死死无对证,你觉得他可以被饶恕吗?”
“这个……”
“所以说啊,随风而行的种子,想必风也会觉得它太轻巧了吧。”
赫里看着眼前交谈的两人,菲特变得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了,平日里的印象一般都是大大咧咧的口无遮拦之人。而此刻的他面容严肃,丝毫不亚于一个审判官的威严,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坐姿。
菲特做出了一个微笑,这在一瞬间,也仅一瞬间内使赫里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就是佩尔菲特,那个恶魔佩尔菲特。他是来惩罚自己的,他是这座扭曲城市内所有恶怨的化身。不,甚至是自古以来所有恶怨及负面情绪的实体。
他的嘴角扬到了不合理的高度,似微笑,但比微笑,比所有的笑都要恐怖上许多。
“您能回避一下吗,我不想被你看到失态的模样。”
菲特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刚刚的那个表情似是从未有过的幻觉一般。只是和往常一样的玩闹语气。
“好的。”
见菲特走进了吧台后的房间里,赫里才敢于开口说话。
“还好吗?”
“还好……我想,我误解父亲了。父亲是对的,法律是对的,程序是对的。勿要以人情而乱纲常。”
“你真的还好吗?”
“好的很,话说,明年就毕业了,准备读大学吗?”
“嗯。你呢?”
“我要接替父亲成为一个合格的审判官,所以我准备去攻读法学。”
赫里见对方说了自己的志向,自己反而有了许多踌躇。在酒劲之下思虑再三才缓缓开口,“我要学习神学,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我要赎罪,为我胸口的宝石。”
艾欧笑了一下,举起空杯子撞了一下赫里的杯子,“这颗宝石能让你见到我见不到的风景,棱斯家的东西真好啊。”
使自身延长寿命的宝石,缺陷与优点是会承载自己上一代的全部记忆和爷爷那一代的部分记忆。所以此刻的赫里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人偶鉴定师了,自父亲去世之后。他也要想办法将宝石交予自己的下一代,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即使他不知道为何要将这种东西传下去,又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是,仅仅只是让自己多活的几年不也是传承下去的理由吗?这是偌大的利益,没人与利益过不去。
“你支持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去谈论政治与大道理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种东西。”
赫里一时间不知道艾欧指的是何种程度的话题。
“例如,推翻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为了贫民。”
“啊,那……我想我们这个年纪的多考虑这种事也是应该的。保不齐自己的后代有一天也会成为贫民,那时候岂不是很难堪?”
“不,不是……我是说……如果有人用帮助贫民的噱头煽动仇恨,之后借着贫民实现自己的王位复辟呢?”
“咳咳……”
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是不常有的,但那天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被艾欧的话给呛住了,他知道艾欧一定已经知道了一些正在发生在这座城市贫民窟内的事件。大事件。
“没有人那么容易的被利用吧?况且……”
“年轻人,就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我们懂得什么?我们连寒雾港外的地方都没有去过就天天读着亚陆的地理,听着南极洲的企鹅。但那些真的存在吗?不……可能我有些醉了,但你确定连社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群孩子在所谓真理与勇气的旗帜下口出狂言尽行不义之事,最终被当做弃子扔掉,而他们浑然不知并富有力量……这真的好吗?”
“我有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了……老实说我更在意明天吃什么。”
“这样就好,你负责混吃等死就好,挺好的,你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答应我好吗?”
赫里只当艾欧是醉掉了,所以笑着答应了下来。何必与一个醉掉的人计较呢?
“好的。”赫里那样说道,“我答应你。我们今天先散开,明天再聚可好?”
“好的,好的……”
艾欧这样说着,摇摇晃晃的站起。他拒绝了赫里搀扶他的请求,打开了他伸来的胳膊。摇摇晃晃可却一步一步的愈发坚定的向外走去。他的影子在昏黄的灯下阑珊,似朝阳下的枯柳。
赫里看着艾欧放在桌子上的酒杯,那是一个盆状的玻璃杯子。透明的黄色,上面雕刻有些钻石形状的装饰,杯子的中央停留着一颗冰球。
自此之后,赫里没有想到的。他再也没有见过艾欧,也没有见过那位戴着眼睛的朋友……
只是报纸上登上了一条关于警局在平民窟内与瑞德克派暴乱分子交火并歼灭的新闻。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赫里意外的买了报纸,意外的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以及配图的照片,跌落在污水中的圆框眼镜。他想那不会错的,他只是觉得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内交织。
相隔数年,但回忆起来恍如昨日……亦宛如隔世。
佩尔菲特出现在了他的影子中,他要为自己不义而受到惩罚。
不仅是当时,现在……还有未来。
“好吗?”
阴影中的恶魔逼问。
“好的。”
光明里的鱼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