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一个小学老师

  第一天上小学是什么感受？我忘了，但我还是记得第一次遇见我的第一个老师的情形。

  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刚刚大学毕业，头上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脸干净又白皙，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的洁白牙齿，年幼的我很喜欢她的笑容。她穿着白T和一条浅蓝的牛仔裤，给人的印象非常干净。

  我被大人带到她面前，在她那里做了登记，于是我便是她班上的一份子了。

  她是个语文老师，如果说我文学兴趣一定要有个起点的话，那她一定是举发令枪的。

  我还记得我学会的第一首古诗，是邵雍的《山村咏怀》，在学习之前，她必定会清一清嗓子，然后用清澈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读出来：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咏怀什么亭台，只是像背游戏里的作弊码一样把整首诗囫囵吞枣般背下来。

  她待人和善而有亲和力，我仍然记得她的轻声细语，记得她捏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字，记得她把我带进办公室改正我的错字，记得她当着全班同学表扬我表现优异，记得她把大红花温柔地别在我的胸前。

  每个大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些不好的地方，而她却很少。也许是那段记忆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我只记得她好的地方，我记得她的笑，不记得她的怒，我记得她对我的自豪，不记得她对我的失望。我尽量想用我破损的记忆还原出那个真实的她，可我真的只记得她对我的好。

  五年级时，我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离开了这个被我所认定的“故乡”，离开了我的老师。

  她是踩着镇子里凹凸不平泥泞不堪的石子路来的，她向大巴车里的我挥手，叫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我望见她在笑，是我喜欢的笑，笑里却又带着其他的我不懂的东西。

  发动机缓缓发动，大巴车里东倒西歪坐着或站着的乘客都抱紧了手里的行李，窗外被橙色路灯所照亮的镇子，在我的世界里飞速向后倒退，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城里小学的生活很无趣，最大的快乐只有看漫画或者同学间互相传阅小说。老师更老也更古板，我时常怀念着她，却不知道她的电话。只有几次我回家的时候与她通过几通电话，内容无非就是学习生活之类的事，我想聊些其他的东西，却不知道怎么聊，只能傻傻地等她问一句答一句。奶奶有个放在床头柜的电话簿，上面记着几乎所有我认识还有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人的电话号码。后来有一次奶奶的电话簿丢了，我就再也没有与她通过电话。

  等到再一次与她相见时，已经是初中时候了。

  正值暑假，我乘大巴车回老家时，我挑了一个没人的座位坐下，旁边的座位被一本书占了，书名我忘了，但我斗胆翻开了它的封皮，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书的主人竟是我的那位小学老师。

  我的内心一下子涌出好多话，最近过得怎么样，还记得我吗，还在镇上小学工作吗.......之类的问题。

  在大巴快要发动之前，她才气喘吁吁地跑上车。她的穿衣风格明显更艳丽了些，不再像以前那么清爽，但还是给人干净的感觉。她的皮肤也没有几年前好了，比起以前更黑了一点，牙齿也不如以前那么白，而是像旧照片一样的浅黄。

  她变了，我也变了。

  当然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向我询问学习生活之类的问题。我只是说一切都还可以，成绩也还算凑合。

  这并不是我所期待的重逢，我也不知道我所期待的重逢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的问题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再年轻了。

  我在巴士上睡着了，醒来时她早已不在我身边，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没认出我，我也没翻开书页，她仍旧那么年轻，那么温柔，总是用清澈的声音朗读课文。

  而现在，在一个落叶声都听不到的秋夜里，我再次想起了她。我后悔当时在巴士上没有问出我的问题，没有向她道别，没有问她我是不是她的骄傲。

  我好想她，而不是想一个只存于记忆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