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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与无限:关于阈限空间的诸多迷思(上)

2021-12-22 20:20 作者:机巧莫几不会画画  | 我要投稿

    本文只是个人性的想法分享,我也不过是网络冲浪时偶然接触到这些统称为“阈限空间”的作品,突发兴致,遂信手提笔一写。学识精力所限,本文会集中于阈限空间的阐述,不会讨论那些五花八门的“核”。上篇约5000字,文末图片可能引起轻微不适,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我会做些考据,但毕竟水平有限,还望各位海涵。一家之言,难免偏颇,行文随兴,或有不周,欢迎各位批评指正,友好探讨。

    以下正文。祝各位阅读愉快。

    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似乎是近几个月才开始在简中互联网广泛流传的相对冷门的亚文化审美流派,一并流行起来的还有怪核(Weirdcore)、梦核(Dreamcore)、伤核(Traumacore)等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风格。这些“核”具有明显的怀旧倾向,它们多聚焦于二十世纪末的复古造物,并刻意留下粗糙且业余的人为加工痕迹,增强其古旧感和古怪感,强化“超现实感”,最终营造怀旧的、疏离的、梦幻的、混乱的、异质的、有时引起人轻微不适的感官体验。不过细节而言,许多“核”在观感(听感)上仍存在着无法忽视的不同,也正是这些微妙的差异构成了“核”系文化的多样性。在接触与欣赏这类作品时,我们很容易感受到阈限空间与“核”之宛如孪生的亲密关系:诸多新晋“核”美学创作都会以阈限空间为基底,在此基础上增添更多人为加工痕迹与更加激烈的风格变异;此外,也存在童核(Kidcore)、池核(Poolcore)等聚焦于特定人造物的独特亚文化美学分支。此处所指的阈限空间,大多是取材于现实却有别于现实、低画质、极具包浆感的照片,除了滤镜调整,它们一般不会有其他后期加工的痕迹(如怪核中的不同景物的突兀拼接、破碎的文字,梦核中色调梦幻的闪粉等),可谓十分“纯朴”。但阈限空间并未因此减少其画面张力,相反,它们依旧向人们释放压抑、不安定,甚至是令人轻微恐慌的观感。也恰恰是这种将发未发的不安、徘徊于临界边缘的观感,使得阈限空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魅力。

柯林斯词典对liminality一词的释义。神奇的是牛津高阶词典、朗文当代英语词典均未收录该词。韦氏词典收录了形容词liminal并指出了其名词变形与词源,但并无liminality的词条。

      我以阈限空间为关键词搜得的结果过少,遂以liminal space为关键词进行溯源性搜索。(我能追溯到的)最早明确提及这一关键词的网络文章发表于2008年,是一位建筑系研究生的论文,题为Liminal Space in Architecture: Threshold and Transition 笔者暂译为《建筑学中的阈限空间:临界与过渡》。2011年至2013年也有包含该关键词的文章发表,但数目极少,且那时的liminal space的语义和现在的互联网亚文化美学可谓八竿子打不着。即便是在标题里直球写道What is a Liminal Space 什么是阈限空间 的议论文,最终也只是将其定义为时空的过渡地带(比如城市过渡至另一城市之间的乡村地带、童年过渡至青春期等)、人格自我挣扎与突破的边界......那时显然尚未萌生专门指代古怪的空间美学体系的liminal space。

    有趣的是另一篇发表于2013年的文章,一篇探秘废弃城郊的记述。作者Adrian Kinloch着迷于城市与荒野相交的边界地带,并一直沉浸于“遗迹”探索的快感中。此文留下了不少照片,其出离现实、荒废的观感和如今的阈限空间竟有不谋而合之处。但Adrian Kinloch的照片大多处于一望无垠的广袤空间,照片注重色彩与构图的美感,凸显自然的力量与生机,显然不打算将观者逼入迷茫不安的境地,这些相通之处大概也只是跨越时空的巧合罢了。

Where the City Meets the Wild, shot by Adrian Kinloch, 2013

    时间来到2018年,4chan论坛的灵异板块内出现了第一篇The Backrooms相关的帖子,一张色调暗黄、地板倾斜、空空荡荡的房间图片,目前被视作阈限空间的起源。其后The Backrooms发展壮大,建立了官网,出品了游戏,孕育了数量众多的衍生作品,但其影响力终究不算大,受众也尚未扩散。而那时的关键词也更多围绕着Backrooms,真正的“阈限空间”尚未演化成形。事实上,将时间节点拨至2019年6月:第一人称视角心理恐怖类游戏The Backrooms初次发表,同期仍有以liminal space为主题的文章,通篇畅谈突破自我实现成长等励志鸡汤类话题。因此,我倾向于认为,2020年以前阈限空间作为一类亚文化美学分支夺得的语义场都是相当有限的。2020年7月,名为超阈限空间(Superliminal)的第一人称视角解谜游戏登录PS4平台,这是已知最早的,也是目前唯一一款直接在名称中涉及“阈限空间”的游戏。

The Backrooms,其同名游戏的第零关正是这样的毫无二致的房间。

    在此还有另一些时间节点供各位参考。维基百科于2020年3月正式创立liminal space的词条;Youtube内相关视频大多发表于2020年至2021年;Twitter上规模最大的阈限空间美图分享账号注册于2020年8月,其附属账号注册于2021年1月。然而,站在2021年的终末回看阈限空间的发展,在逐渐走向大众的过程中,它的信徒其实扩充得相当迅速:目前Twitter最出名的阈限空间账号粉丝量即将突破50万,2020年以来liminal space相关文章发表数量明显提升,而内容基本也无一例外聚焦于对这一独特空间美学的解剖。总之,从这些方面来看,或许阈限空间已经实现了第一阶段的“破圈”。

    目光回到国内,简中互联网关于阈限空间的讨论虽有萌芽,但目前而言还是相对冷清。B站的视频关键词溯源最早只追溯到2020年11月,专栏关键词最早只追溯到2021年下半年。前文提及的The Backrooms和超阈限空间两款相关游戏尽管在简中互联网社群受到关注,整体讨论度依旧只能以惨淡形容。不过,它们凭借选材构思之新奇、氛围营造之深入,仍然收获了好评与拥趸,为一年后阈限空间在简中互联网的流行奠定了一定基础。2021年8月,阈限空间携同怪核、梦核等核系亚文化迎来了它们在简中互联网大流行的高潮,各大社交网站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大量怪核、梦核作品,播放量、转载量同上传量一并激增。至此,可以说阈限空间作为一类独具特色的互联网亚文化美学,正式进入了广大简中互联网友的视野。就目前的关注度来看,阈限空间依旧是小众中的小众。但B站阈限空间标签内的视频最高播放量已突破10万,也有部分相关爱好者开始有意识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可为规模、足成气候的群体,这大概算得上阈限空间深入简中互联网的阶段性胜利。

      以上是关于“阈限空间”本身的一些简单的溯源。但如果要讨论和阈限空间相似的概念,或许范围还可以扩大,历史也可以前溯更久。无论是早期概念更加宽泛的阈限空间,还是现在栖身于互联网亚文化领域的阈限空间,落点终究是“过渡性的空间”“边界点、临界点”,而这与建筑领域的负空间(Negative Space)概念极为相似。当然,阈限空间起源于负空间这样的结论未免过于武断,但负空间的意识觉醒和概念演化是否对阈限空间的流变有着隐匿而潜移默化的影响呢?我认为这还是值得我花些笔墨探讨的。

    何为负空间?负空间,有时也会被译为消极空间,是空间被解构后的产物,而由其名可见,与之对立统一的是正空间(积极空间)。负空间的概念和理论应用不局限于建筑领域,在摄影、绘画、平面设计等诸多领域都存在负空间。在摄影和绘画中,它是主体之外的空间,是物体与物体之间的空间,是“留白”。它与主体或正空间相对立,但有时也能与其相互转化(典例可参考著名的视错觉插图鲁宾花瓶或埃舍尔的作品)。

    在建筑领域,负空间的指涉从画面深入至空间,分化为“城市”负空间和“建筑”负空间,这方面的研究大约可以追溯至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建筑历史学家和评论家文森特·斯库利(Vincent Scully)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流连于意大利古城,对欧洲中世纪城市进行了系统性的采风研究。日本建筑师芦原义信在1960年也开始着手负空间的研究与考察(他也同样去了意大利采风),集其研究精华于《外部空间设计》。进入二十一世纪,更多学者将目光投至负空间,研究成果也更加丰硕,其中代表作有布莱恩·劳森《空间的语言》、隈研吾《负建筑》等。

    斯库利指出,负空间被认为是两个建筑物之间的间隔,或其中的空洞(例如广场和街道)。芦原义信对负空间(他称之为消极空间)的描述则是 :“对某对象A,包围他的空间B是自然的非人工意图空间时,B就是A的消极空间。”这类空间包括建筑之间的中介空间、道路设施之间的边角空间、用途不明的废弃空间、未经设计的冗余空间等。负空间常常出现于城市的边缘地带和过渡地带:城郊交接地域、道路附属区域、废弃区域或其他规划不合理区域。换言之,它们的空间利用率低,人迹罕至,不能够发挥其本应有的空间属性,服务于居民生活需求或城市发展需求。负空间带有消极、惰性的意义,它们是空间中相对压抑的部分,迫使人们不过多停留,快速离开。将尺度由城市缩小至建筑,其原理也是相通的。

    行文至此,负空间与阈限空间的相似之处几乎已尽数体现。终于到了我们正式迎接阈限空间的时候。究竟何为阈限空间? Aesthetics Wiki的朋友们比我更会说,因此我要进行一些再创作式翻译

The aesthetic known as a Liminal Space is a location which is a transition between two other locations, or states of being. Typically these are abandoned, and oftentimes empty - a mall at 4am or a school hallway during summer, for example. This makes it feel frozen and slightly unsettling, but also familiar to our minds.

阈限空间指的是两处地点之间的过渡空间,它也可以表示一种存在状态。这些地方通常都已废弃,或是空无一人——比如凌晨四点的购物中心,或是暑假的学校走廊。这常常让人不寒而栗,略感不安,但这些场景往往也是他们所熟悉的。

    这和负空间的概念多么相似!“过渡空间”,人们经过但不会停留的地方;“废弃,或是空无一人”,正是人迹罕至;“不寒而栗”“略感不安”,体现了负空间的消极、压抑与惰性。而阈限空间英文原词中的liminal,则是对“临界”“过渡”属性最有力的点明。作为新生亚文化的阈限空间,其实大多出于网友的自发性创作和传播,将其上升至学术范畴进行讨论未免有些上纲上线。但我着实惊诧于二者如此之高的相似性,不将负空间之辩纳入本文有愧我的良心。而阈限空间作品着重于表现人造空间这一共通点,或许也正是人类社会走向高度城市化后,人们对自己日常生活的场所和空间进行潜意识反思、解构后再建构的外化。负空间和阈限空间的物理存在自人类建立社群、以双手改造自然时起便已伴随发展,然而真正的空间意识和反向的负空间意识的孕育、觉醒与演化仍经历了数代人类的研究和积累。阈限空间作品的集中涌现或许也正是时代与社会在发展中沉淀的结果之一。

    不过本文着重探讨的阈限空间显然还是集中于最初提及的亚文化审美流派,不再指代国界、边界,或是其他更为宏大宽泛的概念。负空间和阈限空间也只是相似,二者并不能混为一谈。阈限空间已经转而化身为一种标签(tag):它或许仍然实指建筑中的某处具体空间,但它也成为了一类图片的统称,并衍生出了更为抽象的内涵。尽管这些图片仍集中表现某处空间,尽管它们仍或多或少继承了“边界”“过渡”等特点,但单纯的空间已不能再代表这种亚文化的全部,同样也不能再代表阈限空间的全部。

    Aesthetic Wiki着重描述了阈限空间的定义与它给人们带来的观感。在定义上,Wiki比较严格地扣住了词源"limen",即“临界”和“过渡”。Wiki中提到,阈限空间是间于出发点与目的地的过渡性空间,比如走廊、门厅、等候室、停车场等,这些空间往往大而空。在观感上,Wiki强调了阈限空间的怀旧感(可能勾起人们,尤其是千禧年代出生的人们的儿时回忆)、寂寥感、阴森感、凄凉感......最重要的是,它使人不安。



    不过在我看来,消除阈限空间带来的不安并非难事。提升对这类题材的接受阈值(多接触,多欣赏,甚至可以反客为主投入创作),或是借助心理暗示和传播媒介的意识消解对阈限空间的代入和它带来的联想。阈限空间本身就带有极强的主观性,毕竟这些照片并无直观的视觉冲击和恐怖元素,恐怖与否往往因人而异。而对我而言,阈限空间甚至是相当迷人的美学形式,这也是我愿意为之大写特写的原因之一。稍微大胆些说,我认为阈限空间完全不必死扣着“过渡”“边界”的关键词或定义不放,毕竟一间小房间、一家餐厅、一处游乐设施,都可以成为阈限空间,而它们在人们的生活中并不显露极强的过渡性。再者,阈限空间真正的魅力并不在于它连接着起点与终点,也不在于它是“人们经过但不会停留”的过渡空间,而在于,几乎所有阈限空间美学共有的,眼前的已知的空间的有限性与隐匿的未知的空间之外的无限性。此处即为我的迷思:阈限空间的有限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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