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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巫师纳迦什】第八章:红雨

2020-05-29 11:07 作者:忠孝两全曼光头  | 我要投稿

原文来自Black Library 原作者Mike Lee

原文内容及图片版权全部归Game Workshop所有

个人翻译,仅供学习交流,未经允许请勿用于商业用途

部分个人添加图片来源于网络

译者:忠孝两全曼光头 校对:曼光头的表弟


什么叫战略打击能力啊(后仰)

第八章:红雨

巴格,沙漠之城——狡猾之奎阿夫六十二年(帝国历公元前1750年)

 

       第五日上午,阿克汉率军抵达巴格东部的沙丘。他望向沙漠之城那连绵的营帐,眼前是严阵以待的沙哈德•本•阿尔卡扎和他的游侠们。

       维齐尔纵马登上最高的沙丘顶部,对着阴暗的天空狂喷骂娘、口吐芬芳。他一路无情地催动部队强行军,只在黎明和黄昏时分稍作休息。他还在路上杀死了不少自己的人马,当生者的身躯过于疲惫无法继续行军时,他便会将他们变做亡灵重新上路。还有一些人被献祭给了圣甲虫,死者的骨架被黑魔法束缚,在一片超自然的黑暗中闪烁着白光。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赶在本•阿尔卡扎回防之前突袭他的主城,但可现在他还是被抢在了前面!

       仰天大骂一通之后阿克汉坐回了马鞍上,开始迅速评估眼前的状况。他手下的骑兵大约还有两千人,正沿着左右两侧的沙丘列成一条弧形阵线。五百米外,沙漠游侠们正围绕在各自酋长飘扬的旗帜下一字排开。阿克汉的二百名先锋卫则在两军的中间地带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给谢普苏-胡尔(Shepsu-hur)发信号让他撤回来。”维齐尔愤怒地瞥了一眼他的号手。后者无比疲倦地点点头,将号角凑到嘴边,吹出一系列复杂的音符。几分钟内,先锋卫开始回撤。阿克汉注意到那些沙漠游侠并没有尝试追击的迹象。

       谢普苏-胡尔把属下骑兵留在了沙丘下方,独自催打他那匹挣扎前行的坐骑爬上斜坡来向上司汇报。这位不朽者从头到脚都被紧紧包裹在亚麻布和皮革中,只有被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昭示着几周前在王宫作战时所受的重伤。就连纳迦什的魔法灵药也无法让他脸颊和额头上的伤口完全愈合,或是助他干瘪的嘴唇和徒留残根的鼻子恢复如初。当不朽之人说话时,他下巴上的窟窿里露出了烧焦的骨头。

       “他们比我们早到不出个一小时,”残疾的不朽者声音十分刺耳,“其中一些人在我们抵达时撤回了城里。”

       “无疑是去通知族人逃往沙漠,”阿克汉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将难免会有人逃脱,毕竟巴格人都是哈萨的信徒,对沙漠十分熟悉。但大部分人目前还是被困在了城里,他的骑兵将追杀任何试图逃走的人。“他们有多少人?”维齐尔问。

       皮袋不朽者耸耸肩。

       “大概三千,但他们的马鼻息很重。为了赶在我们前面他们一定是把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么这场战斗将会速战速决。”维齐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阿克汉抽出他巨大的镰形剑,召唤他的号手。“吹响冲锋号!我们将攻下这座城市,不计代价!”

       沙丘上飘扬起号角的音符,骑兵集群开始向沙丘下方移动。谢普苏-胡尔催动坐骑跑去追赶他的中队。阿克汉策马飞驰,他的侍卫们紧随其后。

       巴格是一座繁荣的小城邦。它的亲王不惧强盗,而它的富庶甚至让北方和东方的那些大城邦侧目。因此,城主从不认为有必要花费大量资金为这座城市修建围墙。现在,它的骑兵们试图在维齐尔和他的战士面前形成一道血肉屏障,但阿克汉可以看到那些自负的游侠是如何瘫倒在马鞍上的,他们的战马则垂头向地喘着粗气。沙哈德•本•阿尔卡扎还不如带着手下躲起来呢,阿克汉心想,那样他虽然不能拯救自己的城市,但至少他还能活着为它报仇。现在,这位骄傲的沙漠亲王将和其他人一起死去。

       喀穆里骑兵在起伏的沙地上铺展开来,不朽者们在前带队,身后紧随着沉默而阴森的亡灵骑士。活人骑士落在后面,被眼前那些死去的战友扰的心神不宁。远处,巴格人引以为傲的沙漠战马已经闻到了腐肉的气味,它们开始焦虑地摇头晃脑,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尽管如此,沙漠游侠们还在等待,敌人越来越近但他们无动于衷。阿克汉的独眼凝视着黑暗中的对手,试图找到本•阿尔卡扎。亲王的部队通常会从多远的距离开始放箭并连打带跑来着?维齐尔已经想不起来了。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不朽者们发出了疯狂的呼号与战吼,慢跑的战马开始加速冲锋。圣甲虫群的前沿掠过沙漠游侠,阿克汉看到他们在黑暗中化为令人生畏的轮廓。

       这时,在巴格阵线后方,有一个人影向天空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它捕捉到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缕阳光,在佩特拉的愤怒之火中闪耀着光芒,阿克汉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喊,紧接着便是蹄声阵阵,动如雷鸣。

       一阵热风迎面吹来,阿克汉感到它那刺人的触碰滑过脸颊。接着,风沙声化作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随之消失在一片沙尘中。

       阿克汉一边咒骂一边抬手遮脸。他的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嘶鸣不止。沙尘暴猛烈地冲击着他们裸露的皮肤,宛如无数把隐形的利刃,衣服、甚至是皮革都在它无情的冲刷下磨损。维齐尔的战马在痛苦中摇头晃脑,艰难站立。阿克汉用力拉住缰绳,竭力使自己不摔下坐骑。

       突袭只持续了几秒钟。游侠骑士的全力反冲一举击垮了喀穆里部队,当沙墙横扫而来,重骑兵们已经四散奔逃。在哈萨的狂风中,他们听到的声音只有无数箭矢划破空气,以及沙漠游侠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号。

       “红狐狸”沙哈德•本•阿尔卡扎并非浪得虚名,尽管精疲力尽,但巴格骑士们远非无助无能之辈。

       弓箭和标枪落向慌乱的喀穆里部队。人与战马一起倒地而亡或垂死挣扎。随后,沙漠骑兵的冲锋停止了,混战开始,青铜相击。

       巴格的凶猛反击几乎打穿了喀穆里阵线,游侠们已是浑身血污,但是不朽者和亡灵战士们无所畏惧且无视弓箭标枪。活人骑兵已从袭击中撤退,但死者举起了它们的武器继续战斗。

       一群惊慌失措的喀穆里骑兵从阿克汉身旁疾驰而过想要逃跑。维齐尔咆哮着用一连串魔法飞弹将他们击杀,接着又吟唱起纳迦什的可怕咒语。战马冒烟的尸体重新站起,焦炭般的骑手爬回马鞍。它们将自己已经融化的脸转向维齐尔,随后便转身杀回战场。

       随着一声怒吼,一名沙漠游侠从两名喀穆里骑士中挣脱出来向阿克汉冲去,他深色的眼睛中充满仇恨。维齐尔徘徊着召唤起纳迦什灵药的力量,体内的血液燃烧起来,攻击者的行动在他眼中变成了慢动作。阿克汉挡开游侠的弯刀并顺手劈开其胸膛,在战士死亡的瞬间他又念出一串神秘的咒语,将死者和他的意志绑在了一起。游侠那鲜血淋漓的尸体在落马前便又一次活动起来,它笨拙地坐正,踉踉跄跄地开始寻找从前的战友。

       遍布战场的死者纷纷起身,扑向活人。当血腥的尸体抱在他们腿上,抓住缰绳或者用刀和拳头发起攻击时,巴格的战士们还是忍不住惊叫起来。游侠用弯刀和战斧砍杀着亡灵,断臂碎颅,但每当一具尸骸倒下就有另一具重新站起,而巴格人在长途跋涉穿越沙漠后已经无力久战。

古墓骑兵(在当年)不是弱鸡

       激战仍在继续,两军难分难解,谁也说不准哪方占了上风。阿克汉四处着寻找他的号手,发现那男孩就在不远处,被一支箭射穿了眼睛。维齐尔喊了他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号手了,死人会直接按照他的意志行动,而每分钟都有更多的新成员加入这一行列。

       突然,阿克汉听到右侧传来一声呼啸,一股沙柱拔地而起,像拳头般轰向苍穹,卷入其中的人马皆像玩具般被扔向空中。维齐尔露出锯齿状的牙齿。那肯定是巴格的大祭司所为,本•阿尔卡扎无疑就在附近。阿克汉一边呼号召集自己的卫队,一边向缓缓落下的沙柱策马前行。

       他再一次唤起了血脉中灵药的力量,阿克汉淌过一片由丧尸和利刃组成的海洋。他砍杀着路上所遇的一切,无论敌友。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都在他身后重新站起,再次加入战斗,他们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痛苦的死亡时刻。

       在经历了漫长的屠杀之后,阿克汉来到一支被尸山包围的游侠部队面前。维齐尔立刻认出了本•阿尔卡扎那身黑色皮甲和飘扬的头巾。沙漠亲王骑着一匹白色烈马,战马体侧和鬃毛已经变成了粉红色,而他手中的弯刀直到刀柄已是一片深红。他周围有一打亲卫,正以冷酷而沉默的决心在包围圈中不断砍杀。战士们已经了解没有头的尸体便不会再起身,于是他们像刽子手般将一个又一个缓慢移动的亡灵士兵斩首。无脑的尸潮需要爬过不断堆积的同类才能找到它们的猎物。阿克汉惊讶地发现,两具躺在亲王附近的无头尸体有着属于不朽者的雪白肤色。

       本•阿尔卡扎旁边的骏马上骑着一位棕色皮肤的男子,他手里挥舞的不是刀锋而是一根弯曲的木棍。在维齐尔的注视下,这名男子将手杖指向附近的一群骑兵,开始向哈萨祈祷。骑兵们脚下的沙子瞬间爆发,如沙暴般咆哮着将他们破碎的尸体向上喷出十几米高。

       阿克汉咒骂着,四处寻找有什么可以扔出去的东西,正巧看见附近一匹战马的尸体上插着一根标枪。阿克汉策马上前,虽然他的力量远大于常人但带倒刺的标枪仍旧难以拔出,不过这杆沾满血迹的武器最后还是到了维齐尔手里。

       又一股沙暴在阿克汉右侧仅仅几米之遥爆发,将他的半数卫队送上了天。阿克汉转身发出一声野蛮的怒吼,用尽全力将手中标枪掷向大祭司。

       祭司直到最后一刻才注意到那直冲他而来的凶器,迅速挥起手中法杖试图挡开这一击。如果这标枪投自凡人之手,那他可能已经成功了。大祭司的速度还是不够快,没能阻止青铜矛头刺穿他的胸口并将他击落马下。

       沙哈德•本•阿尔卡扎目睹了大祭司的陨落,顺着标枪投来的方向他看到了阿克汉,就在十米之外。维齐尔与亲王的黑色双瞳对视,微笑着,吟唱起召唤之咒法。

       稍后,本•阿尔卡扎挣扎着让自己不被僵尸祭司从马上拽下去。两个人拉拉扯扯,随后,伴随着一声哭号,本•阿尔卡扎拔出弯刀将其插进了自己亲哥哥的脑袋里。

       当大祭司的躯体一瘸一拐,最终倒在地上时,亲王疯狂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只见一片贪婪伸抓的血手和一张张松弛而毫无生气的脸。在那些饥肠辘辘的丧尸中,有些曾经是他的朋友或表亲。最后,本•阿尔卡扎转身对阿克汉喊道:“够了!停止这恐怖的浪潮,之后我便投降!”亲王抬起头,撕下了他的头巾,露出一副铭刻着痛苦的英俊面庞。

       阿克汉举起手,一念之间便让所有亡灵后撤一步。战场上的喧嚣戛然而止,维齐尔打马向前,直到离亲王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他笑了。

       “你愿意为你人民的性命付出什么代价?”

       “你想要什么就拿吧,”本•阿尔卡扎低声回应,他黝黑的脸上已满是泪水,“巴格的黄金足以让你自立为王,黑色阿克汉。我愿意付出你提任何的价码。”

       阿克汉漆黑的独眼闪烁着。

       “成交。”巴格的命运已经注定。



       在纳迦什归来后第五天的傍晚,盟国国王们先后抵达了喀穆里。努玛斯的双子祭祀王——塞赫布(Seheb)与努纳布(Nuneb)携一众由乌沙比特、维齐尔、抄写员与奴隶组成的队伍,自肥沃的大明河北部流域而来。他们乘渡船一路南下,在抵达喀穆里空无一人的城市码头时正巧遇到赞迪里王室驳船入港。双方维齐尔按外交礼节向对方行注目礼,随后便转身继续向各自的奴隶们发号施令,以求尽快登岸。

       几分钟后,广场上已经挤满了马匹、马车、抬轿和匆忙的奴隶,两支队伍都想比对方多占用一些狭隘的登岸场地。赞迪里的大维齐尔甚至采取了战术思维,下令将国王的衣帽箱暂时留在驳船上,以此节省近半小时的卸货时间。努玛斯的维齐尔们注意到对手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为了不被超越,他们向河岸上的船夫传信以确保将双子国王的战车优先送上岸,至于随从可以步行前往王宫。船夫们手中被塞满金锭以鼓励他们加倍努力,船员们被调离岗位前去帮忙卸下王室行李。至于那些失足掉进河里的奴隶,没人能抽出时间拉他们一把。

       最后,尽管双方都付出了英勇的努力和巨大的牺牲,国王们还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走上了码头。维齐尔们不甘而无奈地接受了这场平局,在码头广场上互相鞠了一躬。

       直到这时,当官的才注意到王室卫队的不安,才意识到眼前这座城市是多么寂静黑暗。他们环视着这座笼罩在奈鲁之光下的空旷码头,思量着所有那些关于喀穆里永恒之王的传言。

       王室成员一登陆,广场南侧便出现了一个苍白的身影。拉门卡特走向三位国王,他的人皮斗篷像一副可怕的翅膀从双肩上蔓延开来。

       “人间之神纳迦什欢迎你们的到来,”他边说边深深鞠下一躬,“很荣幸能来此护送诸位前去觐见他。”

       在震惊的国王们给出答复之前,不朽者向努玛斯双子国王示意跟随,然后便自顾自地转身朝宫殿走去。命令已经下达,努玛斯王室战车开始在铺路石上前行,留下阿蒙-纳斯尔(Amn-nasir)和他眉头紧锁的臣子们尽其所能地在后方跟随。

       队伍沿着贵族区空无一人的街道行进,人们向道路两侧的围墙院落和青铜大门里探头探脑。而在王宫区,雄伟的大门敞开着,但门口并没有守卫站岗。塞特拉王庭外的大广场也同样被遗弃了,唯一的响动来自那些在沙丘间捕猎的蝙蝠和蜥蜴。这里没有迎宾时的鼓乐齐鸣,也没有穿着白袍的侍僧用盐和击钹相庆来祝福他们。一行人来到塞特拉王庭殿前,努玛斯双子国王丧气地走下马车,站到拉门卡特身旁一起等待阿蒙-纳斯尔赶上来,同时吩咐手下那些吓得窃窃私语的维齐尔去监督拆封贡礼。孪生国王身边戒卫着一圈乌沙比特,他们身着白色短裙,身上的皮甲装饰着绿松石和金色纹章,正用犀利的目光怒视着广场周围深不可测的阴影。

       十五分钟后,赞迪里使团抵达广场,自尊已经被冒犯到极限的阿蒙-纳斯尔加入了王室同伴们的行列。赞迪里祭司王五大三粗,尽管已经一百二十岁高龄,碧海扬帆的岁月也早已被抛在身后,但他的体格依然强健有力,步态活像一位永远的老船长。相比之下,双子国王又高又瘦棱角分明。他们纤细的胳膊上饰有金环,二人的黑发被绑作同款马尾辫。两座城邦的统治者都将自己的财富都归功于贸易:赞迪里买卖着来自北部蛮荒之地的奴隶,而努玛斯的辽阔平原上驯养着成群的骏马以供出口。他们是尼赫喀拉富庶城邦的代表,而且他们将长此以往,因为他们选择了与喀穆里的祭司王结盟。

       拉门卡特没有浪费时间举办什么欢迎典礼。当阿蒙-纳斯尔加入他们的时候,维齐尔只是无声地鞠了一躬,随后便带领众王穿过高大的柱厅进入塞特拉王庭。大殿门口的阿萨芙与盖赫布雕像没入阴影,只露出被一堆焦石覆盖着的基座。

       王庭内像坟墓般黑暗。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喀穆里的祭司王,他正坐在古老的松木王座上,被周身环绕的幽灵散发出的微光所笼罩。

       拉门卡特迅速走进大厅,脚下皮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位国王狐疑地面面相觑,之前争先恐后的想法此刻已无影无踪,三人最后在沉默中达成一致,带着贴身保镖一齐进入王庭。他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乌沙比特们紧张地握紧武器,这大厅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拉门卡特跪在他的主人面前。幽灵们发出痛苦的呻吟,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三位国王,它们发出的微光照亮了王座后方佩特拉巨像的腿部,在那镀金的砂岩上布满锯齿状伤疤和凹痕。在纳迦什右边,鬼魅的光芒勾勒出了王后宝座的轮廓,潮涌流动的鬼火偶尔会映照出一副瘦骨嶙峋的肩膀,还有那一尘不染的锦衣,或者那华贵的王后冠冕。

       纳迦什慵懒地倚在塞特拉王座上,托腮沉思。他用黑曜石般的双眼冷冷地端详了一会儿三位国王,“幸会,来自北方和西方的国王们,”死灵法师说道,“生者之城欢迎你们。”

       努玛斯的孪生国王一听到纳迦什那破碎的嗓音便脸色苍白,一瞬间想不出该如何作答。阿蒙-纳斯尔显然更加年长而坚定,他将心中的不安强压下去,说道:“您的召见可算是个惊喜。我们都以为您远在南方,在回应卡-萨拜的挑战。”

       “东部的情况迫使我回城,”纳迦什回答,“无需多言,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黎明之门的战况。”阿蒙-纳斯尔瞥了一眼努玛斯双王。

       “的确有谣言说墓穴守卫已被击败,阿斯崔和莱巴拉斯的祭司王占领了白宫。”

       “那不是谣言,赫卡门努柯普和拉卡-阿蒙-霍特普——那个喀穆里的逆子,违背了由塞特拉和夸塔废帝所定的古老法典。现在他们正准备向这座城市进军。”喀穆里之王慢慢在古老的王座上挺直了身体,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客人们。“这已不仅仅是国王间的争斗。那些数典忘祖的反贼在搅乱尼赫喀拉,我们必须有所回应!”

       “可......您想从我们口中听到什么呢?”努纳布结结巴巴地说,“您的军队距此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不是吗?”

       “而我们又没有足够的黄金和时间去武装起一支军队。”塞赫布附议。

       “赞迪里也是同样,”阿蒙-纳斯尔说,“这您应该很清楚,陛下。”

       “鳄鱼一旦尝过人肉,就不会再惦记其他东西了,”纳迦什厉声说道,“那些法外狂徒已经占领了夸塔,接下来要夺取喀穆里。你们认为他们会就此收手?要是我们不团结抵抗,他们定会一个个征服我们。”

       “莱弥亚呢?”塞赫布问道,年轻的国王紧张地瞥了一眼尼菲丽姆的王座。“莱玛什扎(Lamashizzar)立场如何?”

       “或者玛哈拉克?”努纳布说,“想必祭司议会一定谴责了阿斯崔和莱巴拉斯的所作所为。”

       “祭司议会,”纳迦什露出一副嘲讽的冷笑,“赫卡门努柯普和拉卡-阿蒙-霍特普正是他们的卒子。他们想要毁灭我,而因为你们是我的盟友,他们也会来逼你们退位!”

       “是因为你对喀穆里的神庙所做的事情吗?”阿蒙-纳斯尔问。“或者与几周前笼罩整个尼赫喀拉的黑暗有关?杀死了许多年轻祭司和侍僧那次?”

       “是因为玛哈拉克的祭司将我看作对他们腐败统治的威胁。”纳迦什愤怒地眯起眼睛看向赞迪里祭司王。

       “因为你是人间之神?”阿蒙-纳斯尔狡猾的问到。

       死灵法师深暗的双眼中闪烁起胜利者的自豪,“因为我征服了死亡。”

       “尽管如此但这并不能改变现实,阿斯崔和莱巴拉斯的军队会在几周内抵达,”赞迪里的祭司王说,“赞迪里的战士们已经几个世纪没打过仗了,我们的武器生锈,我们的盔甲也破烂不堪。”

       “努玛斯稍微好一点。”塞赫布插话,“但我国的贵族都很穷,国库也快空了。”他无助地摊开双手。“我们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来重建一支像样的军队。”

       喀穆里的祭司王听完国王们的诉苦,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将得偿所愿。我将在你们备战的时候遏制住敌人的攻势。”

       塞赫布和努纳布紧张地对视一眼,然后又一起看了看阿蒙-纳斯尔。赞迪里祭司王正警惕地注视着纳迦什。

       “那怎么可能?”

       纳迦什站起身,在三位国王面前毫无顾忌地露出了微笑。“回家问你的祭司去吧,阿蒙-纳斯尔。问问他们神是如何惩罚那些蔑视神权的凡人的。然后再想想自己能成为喀穆里的盟友,是多么幸运。”



       数小时后,三位国王带着原封未动的贡礼和对战争的担忧踏上归途。午夜来临,黑暗笼罩着生者之城,一群面色苍白、步履蹒跚的奴隶抬着一顶乌木轿子从塞特拉王宫出发,穿过空荡的街道向乌西里安之门的方向走去。在城市东部,夜幕下闪烁着奇异而变幻莫测的光晕,靛蓝色闪电在空中噼啪作响。

       摇摇晃晃的轿子里,纳迦什正在软垫上打坐,他身旁是岁月法杖,面前则翻开着一本黑色封装的厚重书籍。黑色的象形文字和神秘图案被黄色莎草纸衬托的十分显眼,生者之城的国王以幽魂为灯阅读着书中的内容。死灵法师伸出手指在书页上描摹着那些图案,为即将到来的仪式做准备。

       奴隶们抬着他们的主人走过漫漫长路,前往冥都。大道南侧曾经生机勃勃的宽阔田野如今休耕已久。芦苇丛在北方的河岸边肆意疯长。道路两侧的古老神殿早已被遗弃,奴隶们惊恐地注视着其中的黑暗,生怕有什么邪恶的灵魂正从阴影中盯着他们。

       最后,他们来到了宏伟的死者之城。密集的墓葬群沐浴在冥都上空奇异的光晕下:在死者之城的中心,巨大的金字塔上方舞动着如极光般飘忽不定的紫绿色光芒。纳迦什的黑色金字塔凌驾于一切之上,规模远超塞特拉之墓,雄伟更胜大金字塔。这座金字塔用来自黎明群山的黑色大理石雕琢而成,比夜晚更加黑暗,就连盘旋其上的那股奇异光影也不能在它的哑光表面上产生丝毫反射。金字塔四面爬满一束束卷曲的靛蓝色闪电,它们汇聚于塔尖,不时闪耀着刺透塔顶夜空中那流光溢彩的薄幕。塔基四周的方尖碑不断放射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不息的蓝白色光辉奔涌着扫过冥都中的街道,冲刷着周围的陵墓。

       奴隶们抬轿来到黑色金字塔底部,随后默默地跪倒在地,他们的四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纯粹而原始的恐惧。纳迦什钻出轿子,健步穿过光影交错的方尖碑大道,那本黑色巨著则漂浮在他身旁。

       金字塔的入口是一条狭窄无光的走廊,墙上刻着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符文。地宫内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浮雕或马赛克装饰,甚至连火把都没有,以此保证刻在上面的符文序列可以无缝连接。黑色金字塔并不是一座用来存放国王遗体的宫殿:建造它的目的是为了利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能量。

       这座庞大的建筑物内拥有上百个房间,有些甚至深埋在地下。就像所有的喀穆里墓穴建造者都会设置一些狡猾而致命的陷阱来杀死那些不受欢迎的闯入者一样,金字塔内的过道和岔路口布满了无数误导或致死魔咒。只有纳迦什知道正确的路线,他在漆黑的走廊里迅速穿梭,路过巨大而空余回音的密室,其中或塞满了无数卷宗,或进行过长达几个世纪的秘密实验。他朝着金字塔的中心走去,来到一间较小的石室,此处位于金字塔顶正下方一百二十米。这个房间本身也呈金字塔形,地板与四堵墙面均由单块黑色大理石板雕成,每一面墙上都刻有数百个符文和象形文字,地板上则深深印刻着一副巨大而复杂的图案,祭司王曾亲手为之镶嵌黄金。纳迦什一直认为建造黑色金字塔对精确与细节的要求之高以至于别人不可能胜任,因此在动工之前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去学习建筑工程学,之后便亲自督造。

       纳迦什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图案,站到它的中心。午夜即将来临。在金字塔的中心,他能感觉到斗转星移,月亮与繁星正在它们的轨道上谨慎地移动。黑魔法被从世界各地的空气中解离出来,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墓穴中盘旋回荡。

       纳迦什向天空举起双手,用他那破碎而嘶哑的嗓音念出了大祭礼的第一个词。



       在遥远的南方,夜空中月明星稀。圆月缓缓西沉,“绿女巫”——邪恶的萨卡蔑特正在阿克汉和他的战士们头顶闪耀,他们正驱赶着巴格人前往城市和商站间的平原。

       一群亡灵骑士押送着沙哈德•本•阿尔卡扎和其他沙漠亲王。亲王及其家人、奴隶一起都被绑了个结实,他们身后则是商人、工匠、农民、乞丐和小偷等等:全城的人都在绝望中蹒跚前行,被奴隶锁链串在一起的队伍从城市中心一直延伸到贸易之路,绵延超过一公里。

       阿克汉正带领剩余部队在城外平原上看守着来自巴格城的财富:来自哈萨的赠礼,一支规模惊人的沙漠马群。在尼赫喀拉,若想得知一位贵族的地位如何,只需通过观察他马厩里马的数量便能大体判定,而维齐尔眼前这群沙漠骏马的价值更是堪比等重的黄金。巴格的亲王与王子们眼见自己挚爱的伙伴落入敌手,无不放声痛哭。

       本•阿尔卡扎走在队伍前头,身侧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的脸像磐石般面无表情,但深邃的双眼中却充满了悲痛。“任何代价”,伴随着亲兄弟的鲜血从自己双手滴落,他曾在战场上对阿克汉如此许诺;“任何代价”,这样他的子民或许就能得以苟活。尽管他曾在恐惧中设想过自己和子民们的命运,但却从未想过会沦落至此。

       阿克汉的部队只剩不到两千骑兵,其中活人更是寥寥无几。沙漠游侠是为保家卫国而战,乃至身死之前也要奋起将匕首刺入敌人的身体。超过四分之一的随军不朽者被杀,他们的无头尸体被埋在阵亡的巴格战士之下。维齐尔意识到自己的部队其实已经被歼灭了一次又一次,仅仅仰赖着黑魔法和纯粹的黑暗才撑过了这一天。

       亡灵骑兵将沙漠亲王们带到平原中央。战俘队伍被驱赶着左右散开,变成宽约五十米的长线队列,所有人都在哭泣,悲痛欲绝。阿克汉打马向前,身后跟着谢普苏-胡尔和一群手执兵刃、面无表情的不朽者。维齐尔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以缓慢而无情的节奏在血管里搏动,像一股黑暗之潮冲刷着他的大脑。耳边响起一阵低语,但他实在太虚弱了因而无法听清其含义。

       阿克汉在沙哈德•本•阿尔卡扎面前勒住战马。沙漠亲王看着他靠近,有那么一瞬间,他那黑色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愿漫天诸神诅咒你,黑色阿克汉,”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悲伤,“将我的人民变成奴隶,这算什么怜悯?”

       “至少他们还活着,”维齐尔冷冷地回答,“目前还活着。这已经算是纳迦什的怜悯了。”

       搏动越来越强烈,血流在他的血管中奔腾。其他不朽者也感觉到了,他们的身体在马鞍上摇晃,被它的力量所控制。阿克汉愈发用力地握紧手中的刀刃。

       “我已信守诺言,”他边说便露出了锯齿般的牙齿。“现在你必须付出代价。”

       沙哈德挑衅的表情动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镣铐的双手,带着哭腔说道:“你已经夺走了我的自由,还要我再付出什么代价?”

       这些话回荡在阿克汉耳中,尖锐而坚定。他举剑朝天,双眼因太阳穴强烈的鼓动而充血变红,以一声咆哮回应了沙漠亲王。

       维齐尔身后的月光下闪动起青铜的光芒,骑士们挥起匕首刺入沙漠骏马的脖子。马儿们嘶鸣着摇动头颅,在沙地上洒下一缕缕鲜热的血迹,屠刀起起落落,不断屠杀着巴格的无价战马。

       眼看自己的马群被杀,被俘人群发出了一片震惊和绝望的哀嚎。沙哈德•本•阿尔卡扎面如死灰。这场屠杀刺入他的内心之深远胜任何刀锋可达。在阿克汉向沙漠亲王的脖子挥起战刀前,他的眼中早已黯然无光。

       不朽者杀入部落酋长及其家眷们之中,尖叫与乞求在腥风血雨中不绝于耳。男人们为保护妻儿挺身而出,迎向屠刀,直到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而母亲们则以自己的身躯挡在她们目瞪口呆的孩子身前。不朽者们的马鬃化作深红,挂满热气腾腾的鲜血。

       其余的巴格人则被拉扯着衣服头发被迫目睹这场大屠杀。血腥杀戮本身已足够骇人,但更可怕还在后面:从倍受折磨的扭曲尸骸中站起了一个个鬼魂,他们随即被卷入一股由灵魂组成的漩涡,亡魂漩涡在星光闪耀的天空中不断上升,之后向遥远的北方奔涌而去。

       当死灵法师的仪式临近峰值时,黑色金字塔里搅动起一阵呼啸的狂风,撩动着纳迦什的长袍。黑魔法被密室地板上印刻的神秘符文所吸引,沿着密室四壁流淌,并通过其上巧妙排布的管道结构渗入墙内。力量汇集于纳迦什,凭借着这股力量他得以将意念延伸至数百里外,去捕捉巴格贵族和他们魔法战马的死亡能量,他将那些痛苦的灵魂拉向黑色金字塔,拉回他苦心营造的仪式上。

       在巨大的金字塔上方,旋转的黑云占据了整片夜空。靛蓝色闪电从黑石上蹿起,直击苍穹,在沸腾的云雾中燃起不洁之火。从一千个受难灵魂中提炼出来的痛苦、磨难和死亡被倾注到天上不断加剧的风暴中。

       金字塔深处,纳迦什高举岁月法杖指向密室的尖顶,大声喊出了最后一个的音节。在一阵闪光与千魂嚎哭之后,顷刻间,金字塔顶汹涌的风暴消失了,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数百里外,正在夸塔城墙上巡逻的哨兵注意到自西而来并开始在城市上空聚集的乌云。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阿斯崔,已经习惯了南方丛林中突如其来的暴雨,因而很少有人留意这股积聚的风暴。

       云层缓慢而稳定地在城市上空堆积,遮住了夜空中的繁星。几个小时后,大雨倾盆。雨点重重砸向砖石,飞溅到士兵的头盔上。有些人向天空仰起头,他们的嘴唇尝到了这雨的滋味。它温暖而苦涩,有一股铜和灰烬的味道。他们抹了抹下巴,伸手去取火把,却发现自己手上淋满鲜血。

       血雨席卷了整个夸塔,玷污了它洁白的宫殿,街道上满是血腥的“水”坑。它落在那些睡在屋顶的市民身上,落在从神庙里匆忙出门呆望着天空的祭司脸上。

       大雨一直持续到黎明。当它结束时,晨光中的整座城市像祭坛般弥漫着血雾。

       当天夜里,第一个人开始发病身亡。


【第一卷:巫师纳迦什】第八章:红雨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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