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与真情——谈《倚天屠龙记》
金庸后期小说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精神——人道主义,这是从《倚天屠龙记》才开始的。所以说,《倚天》是金庸小说的转折之作,是金庸作品前后期的分野。
之前的《神雕侠侣》中就没啥人道主义,为救情人小龙女和报杀父之仇,男主杨过潜入蒙古军包围的襄阳城,利用帮助守城的大侠郭靖图谋刺杀他,半夜听到城内婴儿啼哭,杨过想起沿途蒙古兵屠城屠杀之惨,如果自己刺杀了郭靖导致襄阳陷落,城中恐怕不知多少婴儿会因此死于蒙古兵之手,但是杨过想想也就算了,为了救小龙女和报杀父之仇,他还是一意孤行要去刺杀大侠郭靖。
杨过自己也是孤儿出身,从小就饱尝家破人亡之苦,但他是个自我中心的人,心狠狭隘,除了深爱小龙女外,他对众生没什么爱,心中也没啥人道主义精神。
而到《神雕》之后的《倚天屠龙记》,面对类似的问题,男主张无忌的想法和应对与杨过截然不同。
大都小酒馆中,赵敏和张无忌相约喝酒谈心。两人不知不觉谈起平生志向。赵敏坦言自己是蒙古郡主,说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可惜身为女子,否则定当杀很多人,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张无忌严肃地对赵敏说:你如果想杀人,我一定坚决阻止你,你杀人之后咱们就没朋友做了。赵敏笑说你要与我为敌吗,为什么?张无忌答:你杀了一个人,他死就死了,可是他的父母妻子会多么难过,他的孩子会从小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要坚决阻止你这么做!我义父谢逊为复仇滥杀无辜,杀了很多人,他嘴上不说,但心下后悔,时时处于痛苦之中!我不要你将来像他一样!
我以为,正是无忌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让赵敏深受感动,并最终爱上了他。张无忌为什么会成为金庸笔下最宽容最有人道精神的侠?因为他从小在冰火岛跟着父母义父三人长大,跟他最亲、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并不是他的父母张翠山和殷素素,而是他的义父谢逊。张无忌从小跟谢逊学武,听谢逊讲他的英雄往事和悲惨人生。他眼中文才武功绝世的义父就因为复仇滥杀无辜而成为众矢之的,被追杀,亡命天涯,瞎了双眼,流落孤岛,内心时时处于痛苦和追悔之中,一世英雄竟落得如此下场!对小无忌而言,义父谢逊的悲惨遭遇成了他人生最佳的反面教材,他怎么还可能沉溺于复仇报复之中、重蹈谢逊的覆辙呢?
所以,张无忌才劝赵敏,你不要杀人做坏事,那将来你会像我义父谢逊一样,一生痛苦,追悔莫及,我不要你重蹈我义父的覆辙,将来回首往事时陷入无尽痛苦和追悔之中!
张无忌此时与赵敏处于敌对的阵营,是敌人,但他却情不自禁地对赵敏说出了这番肺腑之言,他说这些是真的关心她,是真的一心为她好,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可没有对周芷若说过。可见,无忌对赵敏才是真爱,所以他才让敏敏深受感动,从而爱上了他。
而从张无忌这几句平实朴素的话,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仁者,是一个有强烈同理心、心中充满爱的人道之侠,而《倚天屠龙记》也因为张无忌这个男主,通篇洋溢着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从而焕发出动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