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义随谈

  最早听说过的演义，是《三国演义》。当时并不清楚“演义”到底是什么，也没读过小说，而是中日合拍的那一部动画版“三国演义”，以今天的眼光看，那部动画无论是作画还是剧情节奏，都不能算是优秀，但这是我第一部看到的充满“历史感”的三国演义二次创作。还有“没有历史感”的三国演义二次创作吗？有的，我印象里那叫“Q版刘关张”，虽然以今天的眼光看，恐怕糟粕浓度很高，但那时候的我就觉得很有乐趣。

  在看完两部动画后，我并没有对三国题材燃起什么兴趣，之后阴差阳错地读到一本口袋书大小的节选版《三国志》，当时并不知道《三国志》是正史，只觉得古文原文的文风很严肃，很有教科书里那些古文的感觉。印象里最深的两篇，一篇是吕布的传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删去了吕布兵败下邳的最终结局，导致我在很长时间里都以为吕布没死，最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当游侠去了；另一篇是陆逊的传记，我对陆逊火烧连营的故事知道得很清楚，但看到陆逊最后卷入继承人战争，死后家里家徒四壁的细节，还是让我很震惊的。我从那一刻产生一种隐约的感觉：那就是三国并不是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那一瞬间，也不是像动画里演的那样总是充满戏剧冲突的。后来我看了些“百家讲坛”易中天解读三国的节目，又读了现代人对于三国历史的二次创作，到了很晚的时候才读完了《三国演义》，到现在都没有读完《三国志》全文（或许以后也不会读完）。

  可以说我既没有捍卫《三国演义》的情怀，也没有捍卫“正史”的足够智识。但当我看到网上一些科普三国历史的视频里，主讲人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戏谑嘲笑的语气提到《三国演义》的情节的时候，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在网络环境下，“同意我的人”和“不同意我的人”这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横行，试图说服别人也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但作为一个个体，我倒是经常在想一个问题：《三国演义》真的那么不堪吗？

  《三国演义》的“不堪”，主要表现在作者出于个人喜好和老百姓“低俗”趣味而对原历史情节做出的魔改。包括大刀阔斧修改人物形象，人物死法，生卒年月，还有虚构一大批历史上不存在的小人物为小说增添戏剧冲突。但作为文学创作，这是无可厚非的。今天去读《三国演义》，除了一些明显的怪力乱神，鼓吹天命的情节外，大多数剧情都是很连贯的。如果说《三国演义》是一部完整的小说，那《三国志》就有点像现代电子游戏里的“档案”，单独读某一个人的传记，只能得到历史的碎片；必须要细心阅读许多人的传记并记录下各段描述的异同，才能在脑中模模糊糊勾勒出一段历史的大纲。前者剧情连贯通顺，剧情跌宕起伏；后者必须全神贯注，除非对那段历史真的热爱，否则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以上只是个人做的一个粗糙且不严谨的比喻，但有一点应该是大部分读者都能接受的，那就是：《三国演义》的“不堪”，就在于《三国志》的存在，《三国志》本身的文学性就很强，假若《三国志》没有那么好读，恐怕挑《三国演义》刺的读者就会少很多。最好的例子就是《水浒传》，现实历史里有宋江，有方腊，但对于他们的记述没有《三国志》里那些传记中描述得那样充满细节，所以绝大多数的普通读者都是将《水浒传》当成独立作品读的，书中的人物不用背负什么历史包袱，同样，对于《水浒传》的优秀同人《金瓶梅》，也不会有将后者强行与前者的剧情联系在一起，因为大家没有什么历史包袱，所以能很平心静气地阅读，并且能理解《金瓶梅》只是作者假借《水浒传》人物暗喻现实罢了。不得不承认，《水浒传》《金瓶梅》作为文学作品，肯定是比《三国演义》高一个档次的。但很有可能，假如历史上存在那样一本，对于宋江等水浒好汉，以及方腊等起义军的生平事迹记录详尽，文字文学性强，且留存到现在的史书存在。对于《水浒传》《金瓶梅》“人物原型”的口水仗恐怕也不会比如今批判《三国演义》的“盛况”小多少。

  这种话说多了会被人误解我是在“洗白”《三国演义》，况且这种问题除了爱好者没有人会放在心上。但由此衍生出的一个问题，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会思考：那就是怎么看待历史？我是不相信“以史为鉴”这种说法的，很多人有这样一种幻觉，那就是对于人性的本质，历史的真理隐藏在关于过去的记录中，这样的人难免会“重历史轻演义”，有一种要“正本清源”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概。但那种想法实际上是不成立的，一就是历史只能让我们看到人类的趋势，顶多能让我们预测“人类的下限”在哪里；二就是所有的记录都不是客观真理的，即使史官真的很有智慧，富有理性，他的记录也不可能是完美的，同样一段记录，只能从一个视角，一个角度展开，否则这些记录就毫无可读性，这是历史的局限性，也是文字的固有局限。

  可是将历史看做一片虚无，一片混沌，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先不谈这样的思想会对全人类造成什么后果，但从我们每个个体来看，有这样的思想实在是折磨自己。现代社会已经祛除了一切古老的神秘感，解构了所有的宗教信仰，历史对于我们，就是那样一种宗教信仰。一个人失去宏大的，系统性的信仰支撑，就算能够克制自己，不去做“平庸的恶”，最后也会被过于强大的“自我”吞噬。“演义”的存在，既是因为人类的这种脆弱性，也是人类精神层面自我保护的一种具现化：在“演义”里，是有神鬼的，是有正邪的，是有报应的，一个角色——英雄亦或是狗熊，都是死得其所的；当征兆出现，戏剧冲突要来的时候，该赢的就是赢，输的就是输。有些人会觉得那些情节不真实，有些人会觉得不公平，但每个人心底都有这样一种脆弱：一种不敢面对虚无，不敢面对不确定的懦弱，有时候“演义”会强化人心的那种懦弱和无知，但有时候，“演义”可以暂时欺骗我们的精神，让我们暂时忘记面对巨大未知的恐惧，能在作为人的限度里，迈出一小步；每个人都迈出一小步，就构成了历史。历史并不是越来越接近真理的，也不能证明“演义”里那些戏剧情节都是真实的，历史就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时刻，每一个想法。

  再写下去，就和《三国演义》完全没有关系了，就在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