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说法》开播两周年系列丛书 记者手记

引子:1999年11月的一天,内蒙古兴和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一向老实巴交的王家母子在家里双双被害。经当地警方缜密调查,终于抓获了本案的凶手——一个不满18岁的四川少女夏蓉蓉(化名),那么她为什么会如此残忍?在她内心深处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苦楚呢?就在2000年全国打拐行动开始前夕,我们专程赴内蒙找到了这位因被拐卖而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少女。

第一眼看见夏蓉蓉的时候我有些惊诧,那是在今年3月底,内蒙古兴和县看守所一间女子监室,当时看守所里只有她一个女性犯罪嫌疑人。惊诧她的秀丽和那双忧郁而迷惑的大眼睛,还有那与之极不协调的高高腆起的肚子,以致于我这个比她大了将近10岁的大姐竟一时语塞。

其实在踏入兴和之前,就已经听说了夏蓉蓉的故事,陪同我们前往的内蒙古公安厅的温处长在车上讲起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还没有什么感觉,经常接触和报道各类法律题材,有些东西早已见怪不怪了,因为麻木,也因为无奈。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可以让人毫无顾忌地麻木和无奈下去,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会让你不由得触动,不由得想去做些什么。就像夏蓉蓉和她的故事。

“我只想有个好工作”

她的故事很简单:1999年中专毕业,为了不枉自己的服装设计专业,17岁的她决定去找个跟服装有关的工作。于是就来到地区一个大的劳务市场,结果很快就有人向前询问情况,一听说她是学服装设计的,就说那正好,我们公司是做布匹买卖的,你可以来,一个月800元。她想想,觉得也不错,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跑回去告诉自己的老父亲:我有工作了。

她被憧憬和喜悦包围着,而第一趟所谓的出差进货是去内蒙,一个想象中非常遥远而又美丽的地方,她和同行的两个女孩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然而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呢?下了车她们就被带到了一个既不像公司又不像厂房的地方,不同的男人先后把两个女伴带走了,只剩下她和带她们来的“大哥”,当“大哥”狞笑着扑向她的时候,她突然明白过来她是被骗了。挣扎和哭喊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二天,一个男人和另外几个男人把她带走了。先是坐小拖拉机,后来改成了马车,再后来又是走路,小半天过去之后,她到了一个荒凉的村子,到处是热情的人群,热情的目光,而她却浑身发冷。她想起了老父亲。

“没有办法我必须逃出去”

三菱吉普走了3个小时,我们才找到引福夭村——夏蓉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村民们听说我们是来采访夏蓉蓉事件的,就纷纷上前数落这个小女子的“心狠手辣”,有位老先生气愤难平地说:如果政府不好好地“处理”她,不光王家人不会愿意,他这个外人也不会愿意。这和当初她刚刚进村时的际遇的确不同了。

那天,村里人争相来看她,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沟所买来的媳妇里,她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人漂亮,又是中专毕业,这些都足以让王家人骄傲和欣慰。毕竟这4300块血汗钱花得值。虽然这个“媳妇”看上去不是那么随和,但没有关系,多少“媳妇”最后不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吗,王家人期盼着未来。

几天后,她和他成亲了,小伙子人不错,对她也是悉心备至,从不让她干活儿,但这没有用,她不能忘记自己是被拐来的,不能忘记老父亲在出门前对她的叮咛,从小到大,她的倔强是出了名的,她不能就此认命。

想出门,王家人不让,想找人帮助自己,可村里没人敢坏了规矩,就连村长家的媳妇也是买的呢,谁会帮她。她像小困兽一般,天天呆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有时画几幅服装素描解解闷,她不想让理想离自己太远。此时老父亲在干嘛呢?他是否替自己担心了呢?同学们在干嘛呢?他们是否都找到了工作?和自己同来的另外两个小姐妹现在怎么样了呢?是逃出来了还是……我必须逃出去!必须!

这晚,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3个多月过去了,不会有人来救她了,她必须救自己。看着身边这个待她虽好却使她失去自由和尊严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就这样,她去厨房拿来了菜刀……

“我杀错人了”

把故事讲到这儿的时候,夏蓉蓉的脸上已满是泪痕,我不知道她是在为谁难过,是双双毙命的王家母子,还是她自己,抑或别的什么。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当我问起她为什么杀了王家两个人时,她说,“公公”在外打工,平时不回家,而那晚“婆婆”听到了里屋的动静马上过来看,并拉扯着她坚决不让走,她不得已只好又举起了菜刀。

她终归是逃出来了,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不认识路,她只能凭着那么一点印象和感觉向大山外走去,她体味到了以前从未在意过的自由感觉,她拼命地跑,一直到凌晨,她终于找到了路,找到了过路的汽车。

可她终于没能逃回去,在回家的火车上,几个警察接到案情通报后发现了她。此时的她,虽然又失去了自由,但竟没有难过的感觉,她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是可以理解的了。

讲到这儿,她又喃喃地说:其实我杀错人了。我应该把人贩子杀了。

“谁能救我”

巧的是,当时拐卖夏蓉蓉的人贩子梁某因涉嫌拐卖数十名妇女也已被警方拘留,而且和夏蓉蓉关在同一个看守所里。

听说自己拐卖过的夏蓉蓉也被关了起来,梁某很是吃惊,如果不是警方办案人员做了说明,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文弱秀气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一下子杀了两条人命。

梁某,30多岁,四川人,曾因拐卖人口被判刑数年,出狱后不思悔改,又重操旧业,据他回忆,夏蓉蓉是他在西南某地的一个劳务市场里拐卖的,由于他是当地口音,而且说得也绘声绘色,所以夏蓉蓉和其他女孩一样很快就上了钩,他说,他们的目标大都是那些年龄小,没有社会经验而且迫切想找到工作的女孩。

等待梁某的必然是法律的严惩,但夏蓉蓉一案给我们带来的思考却远不止这些。我们在引福夭村采访时发现,当地村民对拐卖人口早已习以为常,买媳妇的话题也常为大家津津乐道,没有人想过这种事是否犯法。几年前就花大钱买了一个俊俏儿媳的村长对记者说:没办法,谁让咱们太穷,娶不着媳妇呢?!当地乡镇领导对此也表示无可奈何:多少年的习惯了,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改变的。引福夭村的贫穷依然,不知道夏蓉蓉们的悲剧是否还会重演。一下子失去两口人的王家对夏蓉蓉可谓痛恨之至,但想到夏蓉蓉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死者王某的爷爷还是掩饰不住一脸的慈祥和期待:请你们问问政府,能不能把孩子给我们养。

刚刚满18岁的夏蓉蓉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小生命该怎么办,她最渴望的就是回家,回到老父亲身边。

后记:夏蓉蓉被内蒙地方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期4年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