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的英雄，却在二战时投降。法国元帅贝当（上）【历史调研室31】

菲利普·贝当元帅（1）

观前提示：建议结合夏尔·戴高乐将军的那一期观看（可以直接去找我的第一期笔记）拒绝历史虚无主义，拒绝无脑抨击他国，拒绝历史饭圈化，拒绝极端二极管思想，拒绝随意类比历史，拒绝盲目先入为主

引入部分

58岁的贝当上校，名望、地位、财富、权力离他很远，也无法晋升将军。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于是拿出积蓄买了别墅，准备安度晚年。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只不过，那是1914年。（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正片开始

早年经历

1856年4月24日，贝当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他们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祖母从小教他祷告，贝当年纪稍大就每天去教堂弥撒；叔祖父很喜欢给他讲故事，这位老人曾服役于拿破仑的大军（注：拿破仑·波拿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执政官，第一帝国皇帝，1794年开始得势，1804-1815年在位），跟随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攻入意大利。这些故事让贝当感到深深的向往。

贝当生于法兰西第二帝国（注：简称法二帝，1852-1870年成立，上承第二共和国，下启第三共和国），在拿破仑三世（注：他是前一位拿破仑的侄子）带领下，法国人四处耀武扬威，先后打败俄国、击溃奥地利、抢劫圆明园、扶持墨西哥政权......贝当的叔叔当过兵，这样的家庭氛围和社会环境给贝当留下了深刻烙印。终其一生，他在政治上都是右翼的、保守的，他对君主和教会颇有好感，相信只有在一个绝对的权威的领导下，国家才能强大。但这个国家却在他14岁那年输给了普鲁士，随后灭亡。

普法战争战败后，法国复仇情绪高涨，也就是这时，贝当决定从军。他得到家乡富人的资助，学习几年后，在1867年考入了圣西尔军校。圣西尔军校由拿破仑创立（1802），是世界四大军校之一（注：其余三个是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英国】、伏龙芝军事学院【苏联/俄】、西点军校【美国】）。在贝当之前，这里已经有很多将军毕业（注：包括但不限于麦克马洪元帅、廖耀湘中将、约瑟夫·加利埃尼元帅，贝当之后还有魏刚、戴高乐、勒克莱尔等人），然而贝当晋升却相当缓慢。

毕业后，贝当辗转各地，当了五年少尉、七年中尉、十年上尉，到1910年，也就是他已经54岁时，才终于晋升上校。长期担任基层使他很爱护手下（①），他知道要指挥这些战士，就要尊重并爱护他们。

1912年10月20号，作为第33步兵团团长，贝当迎来了一个新下属——刚从圣西尔军校毕业的少尉，夏尔·戴高乐（再次建议配合戴高乐的视频观看，也可以对比他们俩的经历和思想），贝当认为他“非常聪明、热爱自己的职业、值得赞扬”。贝当和戴高乐有些许共同语言，在军中的关系也很熟，甚至撤销过对戴高乐的处分使其可以去巴黎玩。然而，贝当和戴高乐在许多问题上都有所分歧，只是当时他们位卑言轻，不必阻止对方，然而，当他们都身居高位时，争论便无法避免。

军旅生涯

在生涯中，贝当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军事思想，他很重视大炮和其火力优势（即火力优势学说，②），当法国主流推崇靠士兵冲锋取胜时，贝当却警告士兵的血肉在20世纪炮火面前软弱无力，他说：“最后的胜利属于还有活人的那一方”。贝当青睐防守（③），让士兵在战壕中保命；对于进攻，贝当非常谨慎，他强调：“在夺取目标之前必须先用炮火摧毁目标”，步兵用于夺取已经无力抵抗的敌军阵地。但这一思想不受待见，比如福煦将军说：“攻击，无论如何都要攻击”，总司令霞飞也总伺机连攻，称之为“小口慢吃”。进攻专家格朗迈松则说：“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一种竭尽全力、永不言退的攻击性，发动攻击只需要两个东西，一是知道敌人在何处，二是决定做什么，至于敌人有怎样的战略企图并不重要。”这些进攻派被称作“攻势邪教”，排挤打压其他思想，贝当军衔常年不变，即使去教书也只能当助理教授，被视为“地位卑微的局外人”。直到1914年夏天，机会来了。

领兵一战

对贝当而言，一战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终于有了施展野心、抱负和学问的空间。在那个夏天，全世界上百万人参战，他们大多是懵懂无知的年轻人，对于战场并无概念；贝当不同，他从军38年，兼具经验与天赋，是战争中最懂战争的人之一。

战端一开，贝当就开始飞速升迁，先升为旅长；又因圣康坦战役成功阻击德军掩护大部撤退，升师长；后来在第一次马恩河战役中猛攻德军右翼，成功击退德军，解巴黎威胁升为军长。当霞飞想发起第二次香槟战役时，贝当公开反对，而进攻果然是一场失败，战役临终时，贝当拒绝发动无望进攻，因此保住了许多生命，威望大增。开战一年不到，贝当就晋升第二集团军司令，整个法国共六个集团军，他已然跻身显赫的职位中，在这时，他迎来了人生中最辉煌的战役——凡尔登（注：“凡尔登”对于贝当固然辉煌，但这场战役本身并不辉煌，法军阵亡15万，德军阵亡14万【德军总人数少5万以上】）。

贝当对一战的看法如下。他在军事报告中写道:"这场大战不会因为打了几次伟大的、光彩夺目的生长就结束，这是一场消耗战，需要把伤亡控制在可容忍的范围内。”，正如他之前所作所为，他是所有法国高级将领中最关心士兵生活条件的人，他更重视大炮的作用而非士兵的冲锋（注：在当时是先进思想），“大炮夺取敌人的阵地，步兵的任务是占领已经被大炮征服了的阵地”，因而贝当擅长防守。

贝当总结道，传统的突破和包围手段已经难以取得胜利。尽管大多数人不支持他，但德军发动前所未有攻势时，在总参谋长卡斯特劳的建议下，霞飞同意派遣贝当率第二集团军负责凡尔登地区防御。（贝当的副官伯纳德在巴黎找到了他，此时他正在寻花问柳）。

凡尔登被称作“巴黎钥匙”，扼守着德军至巴黎的通路，是法军战线的支撑点。德国人对这场攻势蓄谋已久，并成功误导霞飞将香巴尼（上文的香槟地区）作为防御重点。德军21万人在皇太子带领下在凡尔登地区发起猛攻，第一天就对法军防线进行大规模炮击与冲锋，法军前五天阵亡人数超过2.3万人，两道防线被击穿，萨莫尼厄城和杜沃蒙堡垒失守，前线阵地被打得稀烂。

贝当在前线身患肺炎（当时可能致死）坚持指挥，他禁止向易守难攻的阵地发起进攻，因为这徒增伤亡，而一旦被德军突破防线，他允许士兵后撤足够距离在组织有力抵抗。作为火炮专家，贝当重设火炮位置，精准调控法军的火力，使其能最大程度杀伤德军。贝当经验丰富，可以预判德军位置，精准派遣法军，这也让损失减少的法军士气大涨。

贝当重视后勤，他认识到凡尔登最大的弱点是其薄弱的补给线，凡尔登只有一条公路通向后方，宽度仅供两辆大卡车并排行驶。全法国向前线提供了3500辆卡车昼夜不停驶往前线，为保证补给，一旦有车抛锚就立即被推进路旁壕沟保证通畅，贝当还安排1.5万人进行维护。法国人后来将其称为“圣路”，人类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壮举。

贝当还推行轮换制度，凡尔登战役持续十月，他有计划地轮换士兵，前线部队与后方部队定期轮换，使更多部队得到锻炼，士兵恢复时期。（弹幕观点亦有可取之处：这场战役的残酷当时大多数人有目共睹，致使战后厌战心理极大）一般的将领不会这么做，因为这非常繁琐，而贝当做到了，成为士兵心中的英雄。哪怕德国将领不看好，哪怕威廉二世亲临前线，但德军仍然没能通过凡尔登，凡尔登战役以法国的最终胜利告终。

“凡尔登的雄狮”

凡尔登为贝当带来了巨大荣耀，他晋升为总参谋长，后来又晋升法军总司令，此时他手头仍是个烂摊子，前任尼维尔发动的尼维尔攻势以27万法军死于23天的战斗告终，不仅战果有限，而且造成法军士兵强烈不满。大量士兵拒绝作战，甚至逃离前线，杀害上级，拥挤在巴黎周围，社会秩序混乱，前线法军大规模哗变使西线法军部队有一半陷入瘫痪，如果贝当不立即解决兵变，德国人就会解决掉他。

贝当颇具手段，对兵变领导直接处死数百人，对大部分从众士兵采取怀柔政策，强调“那些兵变者与我们一起在战壕里已经忍受了3年，他们是我们的士兵”，亲自走访90个师，站在汽车上向士兵喊话，聆听他们的问题和抱怨，他答应满足要求，提供好一些的食物、前线退下后好一些的居住条件、公平安排休假、停止无意义进攻。（#站在当时法国的视角看，贝当所作所为非常伟大且正确，但长远来看，这件事情可以有截然不同的走向，使法国复刻苏俄革命。不过还是要注意，历史没有假设，这一切有其偶尔性与必然性）

1918年11月19日，贝当以胜利者姿态来到梅斯，这座城市及其所属的洛林大区自普法战争来被德国占领了47年，现在他终于为祖国夺回了这片土地。在这里，他被授予了元帅权杖，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最高的一级军衔——元帅，法国总统庞加莱（数学家亨利·庞加莱的堂弟）亲手将其递给了贝当。总理克莱蒙梭也在场。好，他到顶点了，接下来我们开始指出他的缺陷以及他起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的生涯。

贝当在一战中的表现并非完美无缺，当希望渺茫、压力过大时他就容易失去信心（这是很多守将的特质）。在凡尔登战役中，德军一度突破法军中央防线冲到距凡尔登前最后一道山梁1100米处，贝当认为守不住，放弃默兹河东岸阵地，就在他从阵地中撤出大炮时，霞飞下了不得后退的死命令，最终法军还是守住了阵地。而如果任由贝当撤退，法军就将丢失重要阵地。在1918年3月26日法国将胜之时，面对德军最后反扑，他仍认为英法联军将崩溃，英军总司令15天内就会投降，“如果我们没有被迫去做同样的事，那就是万幸了”。福煦表示强烈不满，他身为下级反驳道：“你不是在战斗，而我不会放弃战斗，我将在亚眠的城中战斗，我将在亚眠的后方战斗，我将一直战斗下去”，对比之下，福煦反倒成为了协约国总司令。贝当在一站时有福煦、霞飞压制（法国一战三巨头），但到二战时，没有人能阻止他，福煦、霞飞都已去世，他的性格就将铸成大错。（弹幕观点：所以他的问题在于活得太长了）

一战之后

战后，贝当获得了极大的荣耀，然而战争的真理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变得很快。60岁的贝当已经越发赶不上时代变化了：

贝当不明白，一战都打完了，为什么还有人轻视大炮和防线反而痴迷于进攻，尤其是他的下属戴高乐，此人并未在一战中指挥一个师（其实戴高乐主要忙着越狱、学德语、和图哈切夫斯基交流）却公然宣称飞机和坦克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战争规则。贝当不重视坦克，在书中写道，断言装甲部队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兵种，声称它能日行一百二十五英里、强行夺取大型堡垒并在敌后引起恐慌，这些说法都是轻率的；我们不应期待装甲部队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在反坦克炮和地雷的阻击面前装甲部队将被敌军从侧翼发动的反攻所控制；某些人认为坦克将为我们缩短战争的时间，但坦克显然是做不到的。

贝当也轻视飞机，他看不出制空权的重要性，他指出“法国的安全主要还是应该靠连绵不断的防线”“每一项新发明带给防守的好处都比带给进攻的大”，并且非常喜欢连贯的防线。于是，马奇诺防线诞生。

由于财力和认为无必要，马奇诺防线没有延伸到比利时境内（如果延伸到了的话其实还不算大错，并且使防线真正连贯起来）。贝当认为阿登森林是个死亡地带，没有战略纵深，哪怕敌军从此地进攻（注意这里，法国不是没有考虑到德军从阿登森林进攻），“我军也将在他们从事森林中钻出时将其消灭”。贝当还认为，法比边界离工业区太近，修防线会把战火烧过来，应把比利时作为主战场，德军一旦西进法军立即开进比利时，强行在此地交战。

后来二战中发生的每件事，都出乎意料。担任主攻的德国A集团军从阿登森林杀出，军事思想落后的英法主力在比利时同担任佯攻的德国B集团军作战，两边法军战绩都很不妙。在晚年，贝当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当我看到采用新方法、使用新装备、引进新理论的时候，我一定会说，它们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但这太晚了，整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他为首的军方守旧派一直打压戴高乐、艾蒂安等人，把人力物力花在华而不实的防线上而非建设装甲空军（弹幕中有不同观点，但是总体来说，法国绝对能做更多装备，至少不是只修建一条有用却可能被绕过的防线）。

如果说军事是意见不同，那政治上就是有意为之。贝当是典型的右翼，他不喜欢共和国的混乱政治体制，政府效率低下，执政领导混乱，人民也不团结在一个权威的领导下。于是，有一种意识形态引起了他的格外好感——法西斯。

当时法西斯是相当新潮的，自墨索里尼、希特勒上台后，各国右翼分子从其中看到了无穷力量，宣传造势开始发动，而在法国，这个独裁者被认为应该是贝当。贝当找来了最官僚的官僚（简称：渣渣）——赖伐尔，赖伐尔曾是左翼社会党成员，热情赞扬过十月革命（行为指导：墨索里尼），克莱蒙梭抛出橄榄枝时，赖伐尔果断脱离社会党、背弃马克思主义，从左翼转变为右翼（即机会主义分子）。赖伐尔效力大资产阶级，擅长权术、逢迎，短暂担任部长、总理等，贝当称其为“属于未来的人物”，这两人互相帮助举荐，逐步升迁。贝当开始产生成为法西斯独裁者，建立起属于他的法国的野心。

在西班牙内战中，贝当与赖伐尔都支持法西斯独裁者弗朗哥，赖伐尔还向弗朗哥透露其计划，“拯救法国取决于一个贝当政府，而贝当元帅决心承担起这一责任，我与贝当保持着联系”，至此以贝当、赖伐尔为首的法西斯阴谋团体建立了起来，准备夺权。

夺取政权

1939.9.1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伊始，贝当就咨询了赖伐尔的意见，开始考虑出掉总理达拉第的夺权事宜。9.8，达拉第主动邀请贝当加入战时内阁，贝当犹豫了，他不想和赫里欧（激进社会党领袖，非常反法西斯）一起入阁，不过甘末林并没有支持他。10.27，赖伐尔找到《小巴黎人》编辑，表示“除了贝当之外，没有人能够组成一个把战争有效地进行下去的政府，贝当可以将最出色、最能干的人团结在自己周围”。然而，贝当并不如同吹嘘的一样，他没有意识到德国从来是不宣而战，他没有意识到法国参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与投降无异。

法国战役第五天，主战派保罗·雷诺组建内阁，宣布打压失败主义思潮，邀请魏刚、贝当等人入阁，他不知道，这两位才是最大的失败主义者。在投降前一个月，贝当就明确表示乞求和谈；5月29日，当再次讨论到投降事宜时，雷诺要求研究政府迁往北非的可能性，这个主意是戴高乐提供的，但贝当和魏刚以不切实际为由拒绝。

其实，这是完全可行的，法国非洲殖民地广阔，德国不可能同时派海军跨洋占领英国和北非，而法国非洲军总司令诺盖也多次向巴黎政府请战，更不要说法国海军仍然完好无损，实力是全球第四。可贝当只想以此作为投降的筹码，他的想法非常悲观，并且认为英国不久也会投降。

贝当争取了一大批政治要员，依靠高官厚禄又得到海军总司令达尔朗支持，使达尔朗成为“执政府”的“第一执政官”（这里似乎想效法拿破仑）。1940.6.15，达尔朗首先发难，拒绝帮助雷诺将物资运到北非；魏刚也同雷诺大吵一架。不久，肖当宣称要先同德国交涉一下，而雷诺无法阻止他们的投降进程，宣布将要辞职。第二天，贝当终于走到台前，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辞呈，带头宣布退出政府，又过了两天，雷诺下台，贝当组建政府。

总结

贝当上台后，一边和德国媾和，出卖五分之三国土，一边在希特勒庇护下建立独裁统治，他要求国民反思，并声称自己是“新秩序”，然而这只是对政治家、主战派等人的清洗，甘末林、达拉第等大多数反对派都被抓捕，只有一个人逃跑了——戴高乐。

戴高乐的心思非常缜密，他早就要跑，那天早上他去了陆军司令部和许多官员约定要在当天稍晚见面，随后漫不经心地告诉司机要去送别一个英国将军，没人想到他会逃跑，直到最后一刻他跳上了斯皮尔斯的飞机。

对于这些小把戏，贝当不太担心，他有遮天蔽日的空军，舳舻千里的舰队（注：这里放的画面是IJN大和号YAMATO）；他有几十万的警察和士兵，他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戴高乐呢？

答：因为戴高乐，代表着法兰西抵抗的火种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