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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2021-02-06 04:03 作者:再来六个硬币  | 我要投稿

       α从会议室出来,先是绕过了几张杂乱的办公桌,接着快步走到电梯门口,可是那里已经满员了。于是他只得向左转,咯噔咯噔地跑下五层楼梯,最后冲出大厅,但却在最后关头撞倒了一位可敬的,手里举着一大摞文件的小职员。α在夹杂着恍惚与叹息的A4纸中爬起来,一边向小职员道着歉,一边拾起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就在空中那片最后一张纸飘落到地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大楼门口的公交站牌那里特有的引擎声——一切都晚了,α没能赶上这班车。

        他走到站牌,捏了捏公文包的最下层。显然,那支左轮手枪并没有在刚才的意外当中离他而去。手表显示现在是下午六点十七分。但实际上更准确的时间是六点二十——他的表慢了三分钟。毫无疑问,α今天只能回家。可是仇人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坐上电梯,如果没有撞上人,就赶得上这班车。或者更顺利,车提前来,他提前坐上,提前来到另一家公司的大门口,看着他渴望亲手宰掉的人混在一群无名之辈当中……啊……那人的帽子是如此显眼,可就算那是一顶钢盔——α又不自觉地捏了捏左轮手枪的柄——也保不住那人的小命……最好的流程,应该先是……

        下一班公交车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停在α的面前。他愣了几秒,才跟着本来排在他后面的家伙们上了车。车上没有多少空座位,这很正常,α在离后门不远的地方站着,腾出一只手来抓住眼前座位上的扶手。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尽最大可能不让别人碰着他的公文包。别的职员在大声谈论着可恶的老板,座位上的年轻母亲努力地安抚着大哭的婴儿,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家伙,对着地上不停咳嗽;还有火柴划着的声音,紧接着是司机的呵斥声,以及公交车的后轮刹车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怪叫。α心烦意乱,他祈祷着这一切的尽快结束,却没有意识到他每天都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麻烦是从α出生之前就有了的。在他小时候生活着的乡下老宅子里,挂着他曾祖父的画像。他的父亲曾在那副画像前不止一次地对他提起,在村子的另一头,住着β一家。那是支撑他们生存下去的理由。准确的说,消灭他们,是支撑他们生存下去的理由。

        “他们杀死了你的曾祖父和祖父。”父亲对他说,“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好。”

        但是父亲并没有对他提起,α一家也在一个一个地清除β家的成员。在一个好似未曾真实存在过的星期五,一颗来自世纪以前的子弹击穿α父亲的头颅。这在宣告着一份怒意得到释放和一份挣扎得以解脱的同时,也标志着另一个人的命运即将被令人憎恨的使命所束缚。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他的家族,那个数个世纪以来都扎根乡下,已经颇有威望的家族,此时只剩下他一个人。

        α还记得他考上城里的大学后父亲递给他的东西,那东西现在正躺在他的公文包的最下层。他也曾发过誓,要终结两个家族之间的世仇,但每当错过了一次电梯或是没赶上一趟公交车,他就会质疑一次他的任务是否合理。α在城里的高等学府顺利地取得了法学的学士学位,他是一个被教育赋予了理性的人,能明辨是非,判断正恶,并多次在法院里亲手将那些罪大恶极的人送进牢房。如此矛盾,他在下车时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

        他回了家,衣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冰冷的被衾告诉他现在正是冬天。他起身,去书房抓了些旧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壁炉,接着从衣袋里掏出火柴——这时他想起火柴用光了,于是又打开门,走到另一个院子,从邻居兼同事Σ先生那里讨到了几盒火柴,再重新蹲在壁炉前,点着了那些报纸。

        突然窜起来的火光吓了他一跳,不过他随即冷静了下来。悦动着的火苗使他着迷。他忘了继续往里填木柴,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想。看着报纸燃尽,缩成灰色而闪着星点火光的一小团,他才缓过神来。

        α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悲伤。他又拿了些报纸,但他拿错了,那是今天中午刚到的新报纸,还没来得及看。他再次划着一根火柴,点着报纸,填木柴——这次成功了。燃烧的木柴映红了整个壁炉,把温暖带给屋子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东西。在那里呆了几分钟后,α注意到自己已经饿了好一会儿了。他跺了跺脚,准备去厨房拿些酒喝。

        当酒瓶子上的木塞被撬起的同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α左手拿着半瓶蜂蜜酒,用另一只手拉开了房门——只有一半。

        原来是Σ先生。

        “就在你刚刚来借火柴的时候,我在想,”Σ先生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瓶子,“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α把门开得大了一些。

        “这还真不记得了……也许没多久,要么就是去年的头一天?”

        “我们那时候吃的是什么来着?”Σ先生耸了耸肩膀,“是第三街区那家的烤鱼吗?”

        “好像不是。”α说,“应该是第五街区的意大利菜,我当时还说过那些玩意儿不和我的胃口。”

        Σ先生笑了笑,脸上刻意留着的胡须轻轻抖动,  “那看来是不久以前的事,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他又看了看α手里的酒瓶,“我本来是想邀你吃个饭来着,不过看样子你好像已经饱了?”

        “不可能。我馋那家烤鱼已经很长时间了。”

        一路上,α不止一次的想要把蜂蜜酒带到烤鱼店里去。不过当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新鲜鱼肉散发出的香气驱使着他咬下一口时,有没有酒其实是件无所谓的事情。

        “我感觉我是在为它而活。”α擦了擦嘴。

        “不一定。”Σ先生在吃第三份烤鱼,“我活着的意义就不只是烤鱼。”

        α想了想。

        “也对。别的还有什么?”

        “意大利菜。”Σ先生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赞美的手势。

        α哈哈大笑,“搞不懂你。”他摇摇头,“哪样儿不比那个强?”

        “那你不懂的事情可要多了。”Σ先生也擦了擦嘴,“有人甚至喜欢喝不加冰的威士忌。”

        “不可能。没有人喝威士忌不加冰。”

        “没过今天之前我也不信。”Σ先生说,“那人还是我今天中午刚碰到的。就在咱们街区的一家酒吧里,我亲耳听见那人不让酒保往杯子里放冰块。”

        “这我确实不懂。”

        “要是懂了,出问题的就是你了伙计……”

        α没听见Σ先生后面说了什么。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父亲领着他在酒吧里庆祝了他的成年。

        “以后你会在这种地方认识很多人。”父亲对他说。

        他不相信这话。他觉得,认识朋友,要么在田野里,要么在树枝上,要么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

        父亲听了直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我可没说只能认识朋友,小子。”

        即便是α后来到了城里,他也觉得父亲的话一半对一半错。

        到处都能认识很多人,他在回忆里对父亲这样说道,不一定非得在酒吧。也许是工作的地方,也许是隔壁的院子,最坏的那一种,是……

        Σ先生仍在对面说个不停,但α的注意力却在他的身后。他看见父亲就站在那里,面带笑容。

        “你怎么了?”

        Σ先生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父亲不见了。

        “没……没什么。”他的眼睛仍盯着那片地方。

        Σ先生扭过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要我说,你就是太累了。”

        “或者是吃得太多了?”

        “我见你这几天都火急火燎地做事。”Σ先生说,“没必要那么急的,你又不被什么东西逼着。”

        “说的是啊。”

        α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出的白色光芒让灯杆下的醉鬼更显苍凉。那人摇晃着身子,试图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鸽粮去喂不存在于此的鸽子。一辆辆汽车从他身边驶过,轮胎印是什么样的都有,其中一辆差点撞着一个在大街上玩滑板的小孩子。没有人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逼着的。

        “差不多吧。”α又说,“有些东西其实放下也无所谓,老老实实过日子才好。”

        他们轻松地走出饭馆。烤鱼使外面没那么冷,让人觉得正合适。那个醉鬼还在灯杆下喂鸽子,街上的车比刚才少了些。α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显而易见。

        “明天看来是晴天。”Σ先生说。

        是啊,晴天。α想。

        那会是一个复仇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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