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我喜欢你11
在回房间的路上,宋轩特地走在了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刘文和宋辕。 他其实早就怀疑过刘文喜欢的人是宋辕。 因为他发现宋辕居然不知道刘文心有所属,还大咧咧地说刘文清心寡欲,过得像要出家了, 这显然不正常。 刘文敢于告诉他一个外人自己有心上人,却不敢告诉作为室友的宋辕,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只是他后来观察两人的平时相处,实在太过坦荡,完全是好兄弟的架势,实在找不出一点暧昧,他才又慢慢放下了戒心。 可是就在刚才的温泉,看见刘文泛红的耳朵,他却突然恍然大悟——也许刘文的所谓坦荡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太喜欢了。 宋辕是个直男,还傻乎乎的,天生缺根弦,刘文肯定知道他要是说出来,只怕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他只能刻意回避跟宋辕的亲密相处,牢牢把两个人的界限恪守在朋友的底线上。 但人的心思怎么可能完全藏得住呢? 泡个温泉什么都看出来了,只不过是宋辕在场,刘文就那么紧张。 下午的时候也是,刘文跟宋辕一起去了灵隐寺,明明像是不信鬼神的人,他却在宋辕旁边买下了姻缘符,挂在了包上。 全程一字未提,清白坦荡,却又处处是痕迹。宋轩有种终于勘破了谜题的感觉,他就说嘛,难怪刘文往他家跑得这么勤,一看就是不安好心。 但他望着前面走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心里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文正侧头跟宋辕说话,刘文足足有一米八几,宋辕却只有一米七五,两个人身高差了很多,但站在一块儿也挺和谐,都穿着黑色的浴衣,虽然花纹不同,乍一看还像情侣款。 虽说宋辕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异性缘,但却很受男孩子喜欢,他长相随了妈妈,五官秀气可爱,一笑起来还有个酒窝,从幼儿园起就总有小男孩把他错认成女孩子,追在后面喊公主,还大声宣布以后要娶宋辕当老婆。 本来以为宋辕长大后就好多了,没想到还是祸害了身边的好兄弟。 宋轩盯着宋辕软绵绵的侧脸,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造孽啊。 他当然是无条件偏爱宋辕的,不会昏了头去帮刘文撮合,本身他家宋辕就是个直男,心思又简单,遇上刘文这种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人,那真是能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看着刘文这样痴心地惦记着他那不开窍的弟,明明心里喜欢还不能开口,只能装成好兄弟守候在身边…… 他又觉得刘文怪可怜的。 宋轩拢了拢衣袖,有点发愁。 刘文心不在焉地听着宋辕讲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也没能记住。 他的心思大半都落在了身后的宋轩身上,眼神不住地往后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在温泉的时候,他就觉得宋轩忧心忡忡的,像是突然有了心事,也不愿意跟他俩走在一起,自己一个人落在后面,愁眉不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敷衍地应了宋辕几句,极不走心地“嗯”了一声,又往后看了一眼,正好跟宋轩的视线撞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宋轩眼中倒映着明亮的灯光,满是欲言又止。 刘文充满疑惑地皱起眉,他为什么觉得,宋轩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带着一点怜悯? 但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住的别墅旁边,宋辕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但他没带房卡,扯着嗓子喊“开下门哥。” 这一嗓子把人吓了一跳。 宋轩也不看刘文了,走上前去用房卡刷开了别墅大门。 这栋别墅占地不大,小巧优雅,往后面走还自带了一个小院子,做成了小桥流水人家的风格,秋天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初初开放,细米粒大小的金色碎花,从树下走过都一阵沁人的幽香。 进了客厅,宋辕又跑去翻他自己的行李箱,非要拉着宋轩和刘文打牌,两人都答应了,反正现在才九点多,也没别的事干。 但这场牌只有宋辕一个人玩得最尽兴,其他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定。 极为罕见的,他最后居然从刘文和宋轩手上赢了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把桌上的牌看了好几遍,激动地直拍桌子,“给钱给钱!这是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天。” 他们堵的不大,总共就一两百块的输赢,宋轩给宋辕的奶茶钱都不止这么多。 他输了一百五,却给宋辕转了二百,“拿着吧。” 另一边,刘文也把输的钱转给了宋辕。 宋辕凭空发了笔小财,当即决定挥霍出去,“那我去给你们点夜宵。说吧,吃什么,别客气。” 夜宵送来以后,宋轩也没什么胃口,宋辕点了烧烤,小龙虾和砂锅粥,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刚赢的四百都给花出去了。 但宋轩只喝了一碗排骨粥,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倒是刘文看他没吃什么,帮他剥了几只小龙虾放进碗里,知道他有点洁癖,特意带了手套,虾头也处理得干干净净,虾肉沾了一点辣椒酱,整整齐齐地躺在瓷碗里。 他盯着那几只小龙虾看了会儿,刘文做这一切很自然,仿佛是理所当然。 一路上,刘文都是这样细润无声,体贴得恰到好处,说是他作为家长带宋辕和朋友旅游,但是到头来,刘文反而比他更细心周到。 宋轩没拂刘文的面子,把那几个虾吃了进去,心里对刘文的愧疚又添一分。 看他家宋辕干的好事,刘文这样浪荡不驯的人,现在却肯俯首帖耳,连对他这个哥都这么妥帖讨好。 吃过夜宵,三个人就各自回房间睡觉去了,度假别墅里房间数不少,谁都不打扰,各自占了一间。 但也许是因为怀揣着心事,宋轩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做光怪陆离的梦,等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才半夜三点。 他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已经睡不着了,看了会儿手机也没用,干脆起床,决定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现在正是秋夜,外面安静宜人,天气也不算冷,也许走动走动,累了反而能睡着。 他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 可他刚走到一楼的玻璃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推开门,只是稍稍敞开了一条缝,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半夜三点,院子里一片浓黑,只有几盏暖黄色路灯点缀在草丛里,在一片浓雾般的夜色中散发出微弱的光亮,也照出了坐在院内墙边沙发上的孤影。 刘文还穿着黑色的浴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夹了一支半明半灭的烟,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宋轩一愣,推门的手顿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但他还没想好,他就听见刘文冷冷地笑了一声。 “改不了就是改不了,你们恨我也好,接纳我也好,我都是这样子,”刘文语气很淡,“我就是喜欢男人,改不了,你想打死我随便,但要我低头认错,不行。” 卧槽。 宋轩差点一头磕在门上,慌忙地捂住了嘴。 他这是撞上了刘文的出柜现场吗,这语气一听就是在和家里人通话。 他顿时有点后悔出来瞎溜达了,他本就不爱掺和别人私事,刘文又自尊心很强,被他撞上这么丢脸的一幕,想来是会很不舒服。 他轻手轻脚松开了门把手,准备离开,但指尖刚松开,就听见门外的刘文又道。 “对,我有喜欢的人。但你放心,世界上没这么多变态,人家不喜欢我。” 宋轩不由一怔。 他听不出刘文是否伤心,只觉得这句话说得尤其冷,情绪没有起伏,平淡又冷静,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早已接受的事实。 可他却听得有点难过。 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再说什么,但刘文已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没意义的话就别说了吧,再见。” 宋轩一慌,怕被刘文发现,迅速准备开溜,但他在匆忙里碰到了旁边厚重的窗帘,底下的窗帘坠子啪得一声甩到了玻璃门上,在深夜里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 这要没听见就是耳聋了。 刘文在庭院里转过了身,嘴上还叼着烟,眉头轻皱,眼神里带着一点还未散去的恼火,正跟在玻璃门后的宋轩四目相对。 空气一瞬间就安静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只有桂花清甜悠远的香味融化在空气里,风一吹,便黏在了人的发梢眉间。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 宋轩破罐子破摔,拉开了玻璃门,犹豫着冲刘文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刘文挑了挑眉,嗤得一声笑了出来,他坐的是靠着庭院边缘的长型沙发,随手拍了拍软垫,“要过来坐坐么?” 宋轩想了想,走了过去,他走近了才发现刘文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罐啤酒,已经喝掉了两罐,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麦芽香。 刘文问他,“你是睡不着吗?” “嗯,”宋轩说,“本来想出来转转,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刘文笑了笑,知道宋轩多少听到了他刚才的谈话内容,他心里也没多不自在,反正他在宋轩这里,早就不清不白,但刚和他爷爷还有姑姑吵了一架,心里也说不上多痛快,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听到多少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宋轩。 宋轩犹豫着,“没听到多少,我不是故意听的,就听到了最后两句。” 但就这两句,信息量也够大的。 他看了看刘文在柔和月色下也锋利冰冷的眉眼,又问了一句,“你是为出柜跟家里吵架吗?” 刘文“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宋轩在旁边欲言又止,像是想安慰他又组织不好语言,他笑了笑,主动开口道,“不用安慰我,我既然会跟家里出柜,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这一切都在我承受范围,” 他转头看着宋轩,“其实现在比我想得还好一点,我暑假就跟家里摊牌了,因为他们想给我相亲,我就直接在聚会上直接说了我喜欢男人,把我爷爷气得发疯,拿着拐杖在揍我。姑姑倒是舍不得骂我,却一直在哭,好好一个家被我搞得乌烟瘴气。这中间几个月他们都没再联系我,直到刚才,我爷爷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改了没有。” 他回答没有。 改不了,他这辈子都不会改。 他又喝了口啤酒,看见旁边宋轩神色凝重,还开了个玩笑,“宋哥,你这么严肃干嘛,是觉得我太荒唐了吗?” 对宋轩这种克己受礼,一辈子都规规矩矩,把照顾好家当己任的人来说,他的行为大概足以称之为轻狂孟浪。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明明可以拖着慢慢软化,他却偏要选这种不留后路的方式。 可他天性如此。 宋轩盯着桌子上那两罐已经被喝空的酒,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只是这个问题不适合在今夜刨根究底,刘文不说,他也就不想问。 但他望着刘文笑得漫不经心的脸,心里却堵得慌。 他想,刘文不是不伤心的,这个年轻人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出个柜也轻狂桀骜,满不在乎。 但他知道刘文并非外表这样心冷。 他叹了口气,轻轻摸了下刘文的头,“虽然这话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说,但我觉得你没有错。” 他这个动作里是包含着怜爱的,就像安慰考试失利的宋辕。 他也是家长,虽然年轻了一点,但是宋辕也是他带大的,他比较宠弟弟,从来舍不得宋辕受一点委屈,所以他也不能明白,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扫地出门。 他低声道,“家长跟你们并不总是意见一致的,我跟宋辕也不可能永远认同彼此的观点,但我爱他,我们可以互相包容,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们都舍不得不要他。你的家长暂时没有办法理解你,这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更为固执,生长环境也不一样,可以理解。 但你们作为晚辈并不需要永远顺从我们,你没有逃避,没有因为性取向去伤害任何人,这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你不需要道歉。” 他不知道刘文的家长有一天会不会跟他和解,但这个令人心醉的带着桂花香的秋夜,他能做的也只有告诉刘文——你没有错。 刘文怔怔地望着他。 月明星稀,宋轩穿着灰色的外袍,露出天鹅般的脖颈和苍白清瘦的手,他沐浴在月光里,像古寺里修道的高僧,温柔又悲悯。 但刘文却只觉得心头像燃着一把火,来势汹汹,眼看着就要把宋轩也卷入进去,一起沦陷到地尽头。 他真是看不懂宋轩,嘴上嫌他轻浮,浪荡,说他不靠谱,惹是生非,可也是宋轩,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他,一次一次地对他例外,对他温柔以待,在这个夜晚极尽所能安慰他。 他就一颗心,早就全部沦陷,完完本本地交给宋轩了,实在不知道还能再怎样去爱他。 他笑了笑,莫名其妙地鼻子有点酸,手上的烟已经燃尽了,烧到末尾的烟头不小心烫了手,却也不觉得有点痛。 “宋哥,”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宋轩,“今天不是我而是别人坐在这里,你也会这样去安慰他吗?” 宋轩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认真地想了想,“不会,我对你是有所了解的,但我对其他人并不熟悉,又为什么要开口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也没了刚才慈悲普度的样子。 刘文笑得更厉害了。 他扔了一罐啤酒给宋轩,“反正都睡不着,要不一起喝点酒吧?” 宋轩盯着啤酒看了好一会儿,自从上次酒吧里中招,他几乎没碰过酒精。 但是看了看身旁的刘文,他还是点了点头,“也行。” 两个人碰了碰杯,坐在夜风里喝着啤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