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霜照夜 第一章 少女、列车与兔子人偶
“哐当，哐当。”列车在浮空的轨道上飞驰着，车前的灯光分开夜幕，带着这硕大的铁箱子在钢铁丛林间行进着。
刺眼的灯光从周围的摩天大楼上照下，将蓝白色的车体照得通亮，但在下一秒，它又会向前挺进几百米，把灯光远远地甩在身后。
车厢里载满了乘客，由于车窗贴着挡光幕布的关系，熟睡中的他们并未在意车窗外的强光，最多有两三个人嘟囔了几句，然后就又沉沉睡去了。
在末尾两截车厢的连接处，一盏半明半暗的吊灯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灯罩的影子投射在厢壁上，如同一个小小的、手舞足蹈的幽灵。
连接处是人们上下列车的地方，这里的车门玻璃上并没有同样的挡光幕布，强光很容易就从车外照射而入了。
“真烦。”在强光的照射之下，妲丽雅裹了裹身上盖着的毯子，朝旁边的阴影处挪了挪。
自从她前天晚上登上这班列车后，就再也没有舒缓过了。这条从救助站里拿来的毯子只有微乎其微的保暖作用，而最后一点干粮也在昨天晚上吃完了。
换言之，妲丽雅现在不仅要忍受从缝隙里吹进的寒风，还要饿着肚子度过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
然而，比寒冷和饥饿更使人意志消磨的是精神上的空虚与寂寞。
自从被抄家以来，妲丽雅就一个人在外面逃难，父亲和母亲都杳无音讯，唯一能让她填补内心的东西，只有几张从车站上领取的报纸。
报纸上的大部分内容对妲丽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为了大致地了解追兵的动向，她还是会从列车经过的每个车站上拿当天的报纸来看。
而她所大致了解的情况就是，自己的家人被以叛国罪论处，政府的追兵在她可能去往的各个地方展开盘查，就在一个月前她从新月镇逃出来的第二天，小镇就被随之而来的军队包围戒严了。
妲丽雅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家会被判处叛国罪，但她明白现在是十万火急的时刻。
如果选择慢速列车的话，或许还有免费车厢可供乘坐，那里有温暖的空调和免费续杯的咖啡，足以抵挡这漫长的寒夜。可是，乘坐慢速列车的话，也就意味着要多一天的时间才能离开国境。
多一天时间离开国境，对于妲丽雅来说，就是多上几百倍的危险。
妲丽雅并不指望能与军方的人好好谈谈，这个国家的政治在几十年前就被财阀操控了，如今早已烂到了骨子里，跑到街上喊冤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父母长年在家教导女儿，使她并没有怎么出过家门的缘故，那些追兵并不知道妲丽雅的长相，这一点使她侥幸地逃过了很多次盘查。
不管如何，这里虽然不舒服，但总归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在妲丽雅看来，那些人是不会特意来到这末尾的连接处搜查的。
至少在白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然而，妲丽雅在傍晚列车停靠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拿了一次报纸，回来却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穿着兔子绅士玩偶服的人，ta斜躺在另一侧，低垂着头，身体的每一寸部位都被兔子玩偶服完好地遮了起来，让人看不出ta的性别，也不知道ta是否醒着。
之所以妲丽雅会认为ta穿的是“兔子绅士玩偶服”，是因为这家伙还在玩偶服外面套了件与之搭配的礼服，再加上那顶礼帽和单片眼镜，让人立马就能想起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兔子绅士来。
妲丽雅私下叫ta“兔子先生”，她起初以为“兔子先生”是来追捕她的追兵，但接着便意识到ta可能和自己一样是个逃票的难民。
穿着这种衣服的人很少见，妲丽雅在家里的书本上看过关于他们的介绍，说是叫做“coser”，是一群穿着打扮模拟游戏和动漫中各个角色的人。
为了安全起见，妲丽雅在逃离新月镇时就把身上的所有电子产品，连同她心爱的游戏机一起扔掉了，不过她也明白，现在的这些充满教条主义的“游戏”，根本不能和上个世代的产物相比。
而在这个时代，由于财阀打压的关系，所有的娱乐圈都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忘了，人们只知道全天加班工作，“放松休息”已经成了公司内社员们最奢侈的消遣。
因此，妲丽雅在这辆列车上的娱乐活动，就从看报纸转移到了观察兔子先生上。
不过，兔子先生在这几个小时内一直保持着原样的姿势，除了在入夜时看过一次怀表外，其他时间都一动不动，这让妲丽雅着实有些无聊。
ta到底是什么人呢？ta也和自己一样是逃走的难民吗？ta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饿着肚子呢？
在各种各样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妲丽雅曾试着和兔子先生打招呼，但遗憾的是，对方并没有理会她。
看起来，ta就是一个穿着兔子绅士玩偶服、走街串巷的艺人罢了。
“哐当!”就在这时，列车猛地一颤，几乎让妲丽雅咬破了嘴唇。
“——嚓嚓嚓嚓嚓——”列车的速度大幅度地慢了下来，车底与轨道的摩擦声震得妲丽雅耳朵生疼，但潜意识还是在不停地提醒着危险的不期而至。
“哐当!”地一声，列车刹在了几百米的高空上，妲丽雅扶着墙壁缓缓地站了起来，定了定神后，紧张地从车门上那面狭小的玻璃看了出去。
这个班次的列车是不可能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停下的，一旦发生像这样的状况，那就很有可能是出了大问题。
而这个问题，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出在自己身上的。
果然，在列车之外的天空上，整齐地排列着一队坐着浮空摩托艇，身着黑色夹克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武器，胸前的勋章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妲丽雅认出了那个勋章正是军队的标志，也就是说，这些人就是来追捕自己的。
怎么办？妲丽雅的额头上直冒冷汗，军部的人会在这里设卡拦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事，眼下列车停在这高空之上，下临百米深渊，周围又有军部的精英们拦截，自己怕是插翅难逃了。
“咔擦!”从车前方传来嘈杂的声音，看来是军部的人上了列车，正在一节一节地展开搜查。
“可恶……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妲丽雅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支笔和一瓶所剩无几的墨水，她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墨水后，在车厢壁上仔细地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又在里面写满了奇怪的字符。
自从八十多年前黑洞照片公布以来，人类就一直在研究有关空间的各类技术，在证实了空间学说与古代东方的风水术有所关联后，政府就一直在收缴民间私藏的风水术书籍。妲丽雅曾偷偷地和父亲学过一点基础的风水术知识，知道风水术中有用来消隐踪迹的法门，虽然自己并不知道正确的道场制作方法，但现在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但当妲丽雅画好最后一个字符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意念突然进入了她的脑海里。
“你这样是不行的。”这道意念十分地清晰，但却没有一丁点的情感起伏，更无法得知说话的人究竟是何性别。
“什么？”妲丽雅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回头一看，却发现兔子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一双铜铃大的红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兔……兔子先生？”妲丽雅被兔子先生盯得发怵，但她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是你在我脑袋里说话吗？”
兔子先生点了点头，ta走到妲丽雅身旁，指了指那道术阵，讯息又从妲丽雅脑海里冒了出来。
“先不说你这道错漏百出的道场，现在的军部都配备着空间探测仪，难道你想用这种低级的道场从他们的鼻子下躲过去吗？”虽然没有感情的起伏，但还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兔子先生那一丝微弱的嘲讽意味。
“可……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啊。”妲丽雅沮丧地说，随后她灵光一闪，鼓足勇气质问道，“你不也是逃票上车的人吗？你又有什么办法保证他们不会来抓你呢？”
“抓我？”兔子先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ta歪着头看了看妲丽雅，接着后退了一步，朝着她标标准准地弯了下腰。
“你你你……你这是干嘛？”本以为兔子先生会大发雷霆的妲丽雅万万没想到对方反而会对着自己行礼，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我在向你鞠躬啊。放心好了，他们永远不会抓到我的，”兔子先生直起身子来，“同样地，他们也永远不会抓住你。”
“因为，妲丽雅·安·赛伦布尔缇小姐，你已经是我们‘猎头兔’人力咨询社的指定客户了。”
“什么？”妲丽雅有些吃惊，“我什么时候……”
“有个叫金都北玄的家伙指定你做他那里的管理层候补，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找你，也不知道你是否有去他那里的意愿，不过……”兔子先生示意妲丽雅把笔给ta ，然后在车厢壁的另一处写了一行字符。
“规矩就是这样。”
随着最后一个字符的落下，妲丽雅突然感到有些晃神，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有什么原本无法更改的东西被改变了。
兔子先生依旧站在原地，ta转过身子，把笔还给了妲丽雅，但车厢壁上的字符却全都不见了。
不光如此，妲丽雅还感到脚下传来了一种久违的震动感——那是列车开动的声音。
她急忙扑到窗前，却发现窗外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那些空中摩托艇和军部的黑衣搜查官们，仿佛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般，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四周静寂无声，唯有列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