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音游的这两年

2021 年 8 月，因为朋友生日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于是我们去到了电玩城，在那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街机音游。半个多月后的 9 月 15 日，也就是两年前的今天，我注册了我的《舞萌 DX》账号，音游从此成为我入的另一个新坑。如今已经很难说音游是我的爱好了，因为音游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每周都会规划时间去电玩城，今年去香港和上海的时候，还会专门前往当地有意思的电玩城。

 

但我并不认为我对音游有多「热爱」：我没有加入任何音游相关的社群，也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音游成绩，甚至因为注意力的缘故，我很难在音游上持续投入超过两个小时。音游虽然可以称之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但我还是难以准确地描述我究竟有多么着迷与此，以及我究竟是如何看待它的，希望可以通过这篇文章慢慢理清。

 

音游真的是一个非常东亚的游戏，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极了东亚孩子人生前 20 年经受的应试教育——我想这也是离开东亚，世界的其他地方你很难见到街机音游的身影的原因。音游的谱面就像试卷，有难有易，出题人就是谱师，每张试卷都有一个你很难拿到的满分，但也有你可以拿到的高低评级。有了这些，什么排行榜、段位、积分，都是水到渠成的东西。

 

这些东西总结到一块，就是一种分高下的等级制，只是用来分高下的方法稍有差异罢了。这种森严的高低等级，就是它与大部分游戏区分开来的标志。例如你玩一款类似《战神》这样的 RPG 游戏，尽管难度有低有高，但玩低难度的玩家并不会觉得自己相比玩高难度的玩家是低一等的，大家最后都会通关，只是花费时间有长有短，大家讨论的大多也是这个游戏的剧情、打击感、游戏机制等等，玩家间的讨论空间并不会因为游玩难度的不同而大幅缩减。

 

但音游不一样，根据投入时间的长短，音游玩家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前辈后辈（这很东亚），这种「辈分」的划分与年龄没太大关系，主要还是取决于在这个游戏中投入的时间和精力的多少，投入的时间越多，你在高难度的游戏中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分数和更高的评级。而且音游的学习曲线比较像对数函数，获得相同边际效用所需的边际投入几乎是指数级上涨的，因此新进入这个圈子的玩家几乎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弥补与老玩家的差距，这就使得音游群体中的前辈在圈子内有着碾压性的话语权，老玩家们抱团聊得火热，新玩家的游戏能力却很难参与到老玩家之间的讨论，然后和很多日韩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要么潜心研究以期进入老玩家群体高人一等，要么干脆接受被孤立的命运。

 

这其实是当今音游圈子的一个矛盾之处：一方面有些前辈是排斥后辈的，特别在可以多人游玩的游戏中，前辈觉得后辈会选一些他们看来过于简单或者过于难的歌曲，所以喜欢和他们实力相近的人一起玩游戏，在遇到必须与后辈一同游玩的情况时，会显得有些不耐烦，或者直接撒手等下一轮，可能因为我游戏水平上升得特别缓慢，这种情况即使到现在我自己都不时会遇到；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后辈来突出自己在圈子里的优越性，而且考虑到商业运作，也需要不断有新玩家进入来维持游戏的运营。当然好消息是移动端音游圈子内这种现象并不明显，坏消息是如果你不幸入坑的是街机音游，而且没有固定和你一起玩的人，那么你很可能会经历一段孤独甚至痛苦的新手期，倒不是因为游戏本身对你而言多困难，而是那种你看到周围人而产生的孤独感。

 

说来好笑，在音游中有很多方式让你感到痛苦。例如想在一首歌中获得自己想要的成绩但迟迟难以实现，有时就会有一种执着感驱使你一遍又一遍地死磕，如果试了多次之后仍未达成，那种沮丧感几乎是扑面而来的。我自己倒是没有体会过，但看到其他玩家因此沮丧的时候我却完全可以共情，或许这种感受和应试教育带来的那种沮丧感有着某种共通之处吧。

 

正因为玩这个游戏的玩家可能会经历很多痛苦，所以今天有很多玩家试图在为这份痛苦赋予价值。其实不只是音游圈，小圈子里的人有着这么一个特点，就是总是希望圈子外的人也能看到自己爱好的价值，大部分人不觉得一张集换式卡牌的价格可以值到数千甚至上万元，也不会觉得充钱抽到的稀有虚拟物品那么值得炫耀，但我觉得大多数人这么想其实完全没有问题，因为即使我们有融贯的解释，但距离最终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其实还有很远。

 

有次看到大家在讨论精通一门音游和精通一个乐器哪个更难，我倒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问题在于当大家需要拿出乐器这种更容易被大众认可的东西来与音游比较，这背后反而是音游玩家们对于证明自己爱好正当性的渴望。说音游有利于培养反应力、培养节奏感等等，这些不过都是试图证明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这似乎也是我们接受功利教育形成的条件反射。但我觉得人做无意义、非功利事情的自由是需要捍卫的，在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或许可以不去想「这有什么用」、「这有意义吗」，其实仔细回想，每个人在生活中做的很多事情，严格来说也并没有那么意义重大。

 

为什么我还是喜欢音游？我有两个答案，第一个是一种对掌控感的弥补。如前所述，音游的整个模式都像极了应试教育，但在应试教育中，我无法忽视满分与我能拿到的分数的差距，我无法避免把自己的成绩和他人的成绩进行比较和排名，我无法拒绝在某个自己薄弱的地方死嗑。这些在音游里我也能做，但我却可以有完全的自由去选择不做，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对现实生活的逃避，但这种逃避又能有多长呢，退出游戏的那一刻马上就能回到现实，这种短暂的逃避又何尝不值得去享受呢？

 

第二个答案是关于投入和产出的。音游的一个特点是，它有很多可以量化你实力的指标，你大可以用自己的这些数值与他人的数值去对比，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毫无意义：音游里有着大量里程碑式的东西，爬上了这座山，眼前的却是另一座更高的山，你无法忽略前面那座高山转而用俯视的眼光去看那些还没有爬上这座山的人，因为你也知道他们终究有一天也会爬上来。我觉得音游的各项数值最大的意义在于你可以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进步：分数变高、可以玩的谱面难度系数变大、可以解一些更为复杂的配置……你不需要他人的肯定也能看到自己的进步，这相当于脱离出了某种需要他人来肯定的黑箱，自己就可以在这之中获得进步带来的满足。对我而言，我把我喜欢的歌曲的分数不断向上推，我会感觉自己与这首歌逐渐有了更深的联结，我即使在不玩音游的时候听到这首歌，都会有种自己的肌肉在随着音乐节奏跳跃的感觉。

 

当然以上是我个人的答案，音游还有很多值得喜欢的理由：

• 音游是「无性向」的。如今似乎在很多人的认知中，车枪球是男性向游戏，《闪耀暖暖》《恋与制作人》这类是女性向游戏，但你很难说音游有性别倾向，虽然很多游戏的美术风格可能偏男性向，但音游的玩法本身是没有包含任何性别倾向的，这是一类所有人都可以在之中获得同等享受的游戏。

• 氪金并不能让自己在音游中迅速变强。虽然某些游戏有一定的抽卡要素，但这并不会影响游戏的平衡性，你的得分高低、游玩歌曲的难度只取决于你自己的游戏能力，游戏能力的提升只能依靠你日复一日的练习。

• 音游可以不靠运气，只靠努力。当然音游中有不少天赋的要素，但这之中的区别也可以通过不断练习赶上，在这之中，音游是少有的努力和回报完全成正比的东西，在如今这个环境下，这无疑是一种慰藉。

到这里，这篇文章其实不像一篇正经的音游人的周年纪念文章：我没有展示自己的成果，没有回顾自己的进步历程，更没有感谢自己玩音游认识的人——因为我根本没认识谁。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之前写了篇关于国内街机音游的文章，获得了一些阅读，虽然并不会带来多大变化，但有种自己做出了某种贡献的感觉。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变得更好，如果可以让玩同样游戏的其他玩家可以更好地享受游戏本身带来的乐趣，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