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总评兼“三木哲学”简评）

作者：我

二〇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日本哲学家三木清的《哲学入门》一书，可作我学习三木哲学之入门书，亦可作我识习东洋近代哲学史向现代哲学史让渡之辅具书，于我内心占有十分重要之地位。

本人所阅《哲学入门》一书，为华侨大学日语系教授陈延和讲师裴蕾所译，由山东画报出版社于二〇二〇年六月首版，共收录三木清《如何学习哲学》、《哲学入门》和《技术哲学》三本著作，但我这里仅述《哲学入门》，其他略过。我国先前鲜有出版三木清的著作，不过日方曾出版过《三木清著作集》，岩波书店有《三木清全集》，从译者序言可知，《哲学入门》一文是收录到《三木清全集》第七卷的。译者陈延和裴蕾由于是学习日本文学出身，在翻译本书时难免有不足之处，阅读此书时须持谨慎态度。不过，中国人在翻译日文哲学著作时与翻译德文、法文哲著不同，仍具有一定优势，我们读者也易从中看出中日哲学用语上的差异，故不必过分担忧。

《哲学入门》大抵分成两大结构，“知识之说”和“行为之论”，初观其与杨子任《实践论》相像，实则不然。三木此举有益，毕竟在一本哲学入门书里直接谈及实践之重要性，难能可贵，但他看不到人之此般感性活动之可贵用处，虽出身京都学派，却缝合其他哲学，形成自己的哲学体系，颇为独特。

《哲学入门》之序论谈及“环境”、“本能”、“理性”、“经验”、“行为”、“常识”、“技术”、“科学”诸象，大抵是唯物论倾向的，还有可搬参鉴之处，但部分脱离可参实际，离不开京都学派的思想，并不是合格的哲学入门书，反而过于杂冗，似是而非，自成乱象，不宜深识。

我对研究三木哲学有着十足的渴望，因其是日本近哲向现哲之转型期的代表人物，他的哲学，存在着十足的自悖，充满着狂乱之矛盾，令我欢悦。这种现象，日哲难以寻至他者，以至于我国著名的哲学史家朱谦之先生在《日本哲学史》中单开一章重点描述这位“战前日本型修正主义思想家”，足见其哲学地位在整个日哲史中之重。朱谦之评价三木曾言道，他是位“资产阶级哲学家”，正合我意，我对他是否资产阶级哲学家的论点并无太大兴致，像三木之流，充其量不过小资产阶级哲学家罢了，说他资产阶级哲学家无非言重，但他的哲学“充任了军国主义理论的代辩者”，一部分为近卫文磨利用成为服务法西斯渣滓的说客，却又不讨东条英机欢心，落难狱中，一部分却帮助了日本共运。正是如此矛盾之三木清和三木哲学，从他服务众人而写的“启蒙作”——《哲学入门》又有何作为？

《哲学入门》是一九四〇年出版的，这一时期三木清早与其先前信任的“马克思主义”相去甚远，三木于三十年代初就背叛了马克思主义，那末，《哲学入门》可不能被奉为什么“马哲经典”呵，甚至于我本人以为，该作很好地承继了西田几多郎之“人生哲学”，有早期西田哲学的味道，看过《善的研究》吗？你可以在《哲学入门》中处处找到它的影子。朱谦之评价三木清道，“他与西田几多郎一样当了旧传统哲学的俘虏”，三木是京都学派的一员，是西田几多郎的学生，却不自知他与恩师西田一样被日本旧哲学俘获了。三木时而笃信日本佛教，颇信净土真宗之至理，时而参与新康德主义尤其是马堡学派那种面目全非的康德宗教，时而研究法国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又去沾点谢林这位反逻辑的德意志古典哲学的叛徒，难怪他的哲学那末矛盾，原来被谢林包装过呀！这末“缝合”的一位哲学家，是何以写出《哲学入门》这样“平易近人”之作。

写于《哲学入门》之前，那时三木早已写就《历史哲学》一书，我以为这是三木哲学从“进攻”向“保守”转变之代表作，可以媲美谢林之《先验唯心论体系》，幸而此时三木先生跟他另一位恩师海德格尔决裂了，否则他的哲学“反理性实存主义”意味更重了罢。他不喜欢希特勒官方搞出来的纳粹哲学，他倒是随着西田几多郎和田边元的步伐向五摄家之首的近卫家走去，走到头，搞了出“东亚协同体论”的闹剧，一九四三年还随日军去了菲律宾一趟，最后走到东条家却栽了跟头，因收留日共朋友，锒铛入狱，实在可惜。

《哲学入门》一书，当为西田哲学之发展，乃成三木哲学之鉴作。该书处处留着西田的痕迹，这也难怪，他在《如何学习哲学》里开篇就提西田，还把他的《善的研究》作哲学入门书，实则奉为至理。《哲学入门》是三木哲学中期之代表作，它还保留着《历史哲学》的印记，甚至还留存一部分马克思的方法论，但毕竟是入门书，不可能详述什么西田哲理，它更像是一本三木哲学大纲，批判了早期的宗教因素和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愈往三木后期的集大成著作《构想力的伦理》的实用主义上靠。三木想摆脱西田的影响，却不得不依附西田，因其恩师，为其辩护。

三木清自始至终不是什么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依靠马克思来修补其三木哲学中西田部分的“修正主义者”。这个“修正主义”不是我们所理解的修正主义，而是对帕斯卡尔、康德、谢林、黑格尔、马克思、柏格森、海德格尔、杜威诸哲学之修正，是“缝合哲学”之集大成者。三木根本之病原，在于他根本地否认了人真正意义上的存在，却把人间（社会）视作中介，把人间学看作精神科学之基，自然因人间而存之，谈基础经验，视马义非理，何其荒谬。实际上，他的“不安哲学”早已将自己引向不可知的道路，愈去愈远。愈去愈远，就回到了老路，“构想力的论理”是一条死路，走不通了，转向净土真宗去，去感受愚秃亲鸾之亲爱精诚罢，在东瀛军阀那般极其苦难的囹圄中度化归天，成佛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