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大学食堂紫菜汤

中国是多汤的国家，不同的食材，多样的香料，放入同一个锅中炖煮，沸腾出了各式各样精彩纷呈的汤品。但有些时候，生活紧迫，我们不一定有时间去等待小火慢炖的过程；良久的鲜味提取不在午后傍晚这半小时快餐时间的考虑之内，人们或许只是需要一口清淡冲散嘴里的重油重盐，结束用餐时间，开始下一段忙碌。

 

紫菜汤，或许就是这样子出现的。便宜量大，制作迅速，只要用普通的开水就能让它舒展身躯，令原本蜷缩的絮状海藻飘散开来，同时弥漫出我最初知晓的海洋味道，不同于虾蟹鱼贝，它朴素又简单。

 

正因如此，紫菜汤是如今快餐配汤的主要选择，尤其是在大学食堂这样的地方，不用花多大的力气和金钱，就能为贩卖的菜肴多些点缀与价值附加，很划算的买卖。但这同时也导致了，或许没有哪个店家为它花上出力气与金钱的另一样东西—心思。

 

食堂一楼，校园里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一到饭点排队买饭的人络绎不绝，打菜阿姨们手中的饭勺上下翻飞，各色各样的酱料沾上洁白的餐盘。不远处，打汤窗口的工作人员稍显清闲，但一个个汤碗也飞快地从他们手中摆上台面，四溅的汤水沾湿了碗底，几片紫菜也不甘寂寞，挂在碗边随风飘零。这是我常吃的地方，可我不常喝这里的紫菜汤。它太烫，又太寡淡。寡淡不是过错，对一冲一桶的大桶汤有所期待才是问题，但它分明拥有潜质：汤上飘着的油花多的甚至能够模糊汤底的紫菜与鸡蛋，可一丝油味都喝不出来，包括咸味与鲜味，就像开水。

 

我最讨厌吃饭的时候喝开水了。

 

食堂三楼。这里是承包商们竞争的地方，他们要各显神通地将自家菜肴送进学生的吃饭名单里。可他们剑拔弩张许久，中间几家倒下几家新店参与，唯独在汤的选择上默契的有如兄弟。这个选择不是汤的种类，而是品质。人流量最多的快餐店，三楼名副其实销量王者，它的紫菜汤没有油花，一眼就能看见在清水中飘荡的几缕紫菜与蛋花丝；唯一让人慰藉的是它确实放了盐，有了些许咸味，让我至少愿意去打完菜后拿一碗汤，再顺便加点饭。铁板炒饭，我常吃的一家店，但是新学期它菜单上炒方便面的消失让我在心里重新评估了它的位置；它什么都好，唯独紫菜汤，没有鸡蛋的水中漂浮着缕缕紫菜，一眼可以看见碗底，像中年谢顶的头；这都是小事，可它喝起来就像你用嘴接住水龙头，口感清冽又粗糙，还带着几分水管的绣味。

 

食堂二楼，它连汤的没有。

 

当然还有新食堂，还有校外各式各样的饭店，不过我几乎不去，也就没了批判的底气。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有些时候我也奇怪自己对于汤的执着，明明并没有在饭后喝汤的习惯，只不过偶尔心血来潮，尝试过后依旧有略微的失望。家中妈妈爱喝汤，妹妹也爱，平日饭店嚷嚷最多的就是要喝汤。若此时的灶火还热，便放上锅倒上水，等它沸腾，在白气徐徐弥散的时候丢下当季的时蔬与鸡蛋咸肉，便能让她们安心地度过晚饭时光；若灶火已熄，那只能打开橱柜翻出所剩无几的紫菜饼，将它撕扯成絮状，用开水缓缓冲开。在冲之前，要确定调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主意。爸爸厨艺最好，他对紫菜汤的要求也最讲究，要用猪油将紫菜压在碗底，放进虾米榨菜，再用锅中沸腾的滚水冲泡，油花满开时，香气也随之飘散；妈妈不知为何喜欢酸，喜欢在紫菜上撒上不少的醋与酱油，再打入一个鸡蛋，开水倒入后的成品虽然颜色暗淡，喝着却莫名上瘾，鲜甜而开胃。我和妹妹只会对着厨房翘首以盼，等着汤一上来就开饭；我当然偶尔也会去冲他一碗汤，可不管怎么做，都像是对父母的拙劣模仿，喝不出那种感觉。

 

我不清楚紫菜汤是不是全国统一，至少南方足够常见。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街区，每一户家庭，甚至于每一个人。我相信每一碗紫菜汤都有着独特的味道，其中蕴藏着每个人对这碗汤的不同理解，无论是放盐、放醋、放酱油，还是各种各样奇特的调味品，哪怕区别不大，也是特别的。现代工业的发达让一碗小小的紫菜汤浓缩进无数的塑料包装里，拯救了许多想要在紧凑的用餐时间里喝上一碗汤的人，与大多数提供免费汤的商铺。我并没有对这些饭店的紫菜汤有太大意见，即使他们并不用心，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变得特别，他们的紫菜汤能变得特别，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清汤寡水，像我的生活。

 

生活该是特别的。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