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卷轴同人文:我不是猫·第二十七章《一出好戏·终》(阶段更新)
流云长久地遮住了双月,深沉的夜色盘踞在裂谷领的旷野中。
红水木屋的破败墙壁上喷溅的鲜血早已干涸,沾染了哀伤的夜色就在这些沉默的尸体间如薄雾般缓缓流动,一点点沁入更幽邃的地底深处。
它沿地下通道钻入孳生孽障的厅堂,流经那些血族奴隶的尸骸,漫过发酵恶意的蒸馏室,混合着潮湿的粉色蒸汽,再一同流过中庭里的焦尸一具,直至流至地势最低处,从洞开的铁门之间沿台阶淌下。粘稠的凄凉与血腥缓慢而沉重地浸透了红泉废墟底部的每一寸龟裂的污泥,染红了裂缝之中如同新生蛆虫般的霜晶。
在这漆黑死寂的地下,纷杂的巨型骨骸碎片与苍白的灰质石笋之间,一只宛如穿在鱼钩上的人形红茧,弓着腰伫立在泉眼塌陷而成的深渊前。
此刻的它正像一只扭曲的瘪气球,直到携带了过多哀伤的粘稠夜色如同流经沿途那些尸骸般冷漠地漫过它立足的虎人残骸淌入深渊,这只血红的茧才从脚到头膨胀了一圈。
“你醒了?”来自深渊的粘稠声音轻轻问道。
“我好冷,我死了吗?”茧在弥散着霜花的氤氲之中微微打颤,以一种难辨声源的腔调回应深渊。
“是的,你已经结束了这个身份,我是来接您回去的。”深渊里的声音缓慢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像泥潭中浮现气泡逐个迸裂,每说完一个字,深渊里的淤泥都更靠近地面一点。
“回去哪儿?我不回去。”
“问题不在于您愿意不愿意回去,而在于您是什么。”深渊之声停顿了一会儿,让红茧关注一下它自己。
“我现在是什么?”红茧蠕动着,它没有眼睛,没有内脏,没有骨头,既没有知觉也没有呼吸,甚至连对话和思想都是凭空产生的。
“你现在是一个胚胎,未能着床的胚胎,是世界的遗孤,在错误的情况下苏醒在了错误的地方。”深渊耐心地劝导着:
“但我,可以纠正这个小失误。只要您愿意跟我回归深渊就能解决,您所遭遇的这种情况,说到底都是黛莉卡的错。”
“黛莉卡……”红茧扭动着逐渐膨胀的身体,半透明的粉色表皮之下,流动着一些金色与黑色的光芒,它们在红色的组织中纠缠着,让红茧的声音变得痛苦起来。
“我记得我应该厌恶她,她对我做了什么吗?”
“她背叛了我们,作为容器却妄想挣脱,尽管出了一些差错,但我们仍然控制了她——您现在返回深渊,您将以更完整的形态回归奈恩。”
“那我先前是……谁呢?”红茧没有来的感到一丝厌恶。
“您是贪玩的救世主,从前是,现在也是,但您以后就不是了,您将会是一个合格的英雄,往后谁都将杀不死您。”深渊恭敬地回答道。
“我是说,我……我是谁,你告诉我我被杀了,那就代表我曾活过,抗争过。那我是谁呢?”红茧颤抖着,恳请深渊给出答案。
“你是龙裔,绝无差错的预言告诉世人,龙裔将会为了保护世界直面奥杜因,在松加德。”
“所以,我的名字是?”红茧依然在追问。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名字,当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龙裔时,龙裔就是你的名字。往后人们只要想起你的故事,就不会将你忘记。”深渊依然慢吞吞地回答。
“回答我的问题!我忘记了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我不愿意撇下我先前的一切。哪怕我当不了英雄,我也想要记起我的过去。”红茧之中的金色闪烁着,声调变成了哀求。
“这是何苦呢?一具可以被蹂躏至死的躯壳,丢掉就是了。一段已死之人的过去,忘记就是了。当您以完整的容貌姿态重回奈恩,我向您保证您会过得更好。”深渊之声带着不解,耐心地向红茧解释。
“我到现在还能记起那些刻骨的绝望、愤怒,还有不甘。那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它们比诺言更深刻地被我铭记,因为我弱小,我没有办法去完成未尽的承诺。如果重生代表着抛弃它们,那重生的那个我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联系呢?”被染黑的红茧极力挣扎着,但无法离开覆盖了白霜的虎人残骸。
“告诉了你你的名字,又能怎样,你如果以当前的身份回归,不过是延长了自己的痛苦。曾迷失在追求力量之中,并因弱小而丧失一切。但现在正是赐予你力量的机会,你却又转身去追寻过去羸弱的影子。”猩红的珊瑚枝从深渊周围刺出,在弥散着霜晶的漆黑地下散发着幽幽红光。
“因为我有不能背叛的人,我不是英雄,也可以不是龙裔。这个世界如何如何,我不在乎,但既然我曾在这个世界中生活,那么我会去试着守护它。至少让我自己来做出选择,而不是盲从你的话,抛下我的一切去做个跟此刻的我毫无关联的傀儡。”茧在坚定的宣讲中于内部凝聚出了人类骸骨的轮廓,新生的骨头与红珊瑚的枝杈一模一样。
“你已经彻底被黛莉卡带偏了,刀锋。”红珊瑚咬牙切齿道。
“我叫……刀锋吗?”散发出红色光辉的混沌之中,漆黑的部分逐渐凝聚成了一副虎人骸骨的轮廓,随着蒙在记忆上的雾瘴散去,红茧内部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不要后悔你于此刻做出的选择……”红珊瑚不再随和的声音冷得宛如周围的空气。
“你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世界并不安全,而你选择了弱小。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瓦尔奇哈吗?你连最简单的任务都没有完成。继续抛头露面吗?那个漆黑的狼人还将永世追杀你。你无处可去,梭莫会把你抓起来做实验,天际没有人会在意奥杜因,而你之后每一次被杀死,都将离莫拉格巴尔的囚笼更近一步。你从未做错什么,因此,你无需为这越来越糟的世界承担任何后果。深渊——是温暖的,你来自那里,那里永远对你敞开怀抱。停下没有意义的追逐吧,让你在此复活的黛莉卡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回到深渊,在那里连魔神都无权干涉你。”红珊瑚注视着回忆起被卡西乌斯一步步逼死的茧中人,期待对方知难而退,所以并未放弃劝说。
“我在这世上也曾留下过痕迹,我的吼声曾被灰胡子所认可,我是戴尔芬唯一的冀望,我从墓穴中解救了瑟拉娜,尽管是她将我变成了吸血鬼,导致了我当下的惨状,可我知道这并不是她一开始就期望的……莱迪亚,我曾答应过她,我会回到她身边……”红茧颤抖着,曾发生在他与卡西乌斯战斗中的一切细节都展现在他周围。那些深刻的幻想与感受,那些满是误会的争吵与对话,都如同漂浮在漆黑之中的尘埃,缓慢地沉淀了下来:
“去与他们再相见,对我而言比逃避死亡更重要。”
“你也造成了无数人的死亡,你只是把法恩达尔当做了临时的盾牌,你塞给他再多的金币也救不回来他的胳膊,他的弓术和生活都已被你葬送。你信誓旦旦地走进黎明守卫的堡垒,然后不幸成为吸血鬼后在瓦尔奇哈中彻底堕落。你屈服于欲望的丑态被魔神净收眼底,你为了战胜那个狼人不惜交出自己的灵魂,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注定充满牺牲和误解,终有一天,你所珍重的一切都将在你面前消亡,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回归,才是真正将他们推上绝路!”
“如果命中注定我要死去,那我不会再去想着逃避,但我也不会像你所期望的那样成为别人而死得不明不白。我是没有过去的人,所以才把这短暂的人生看得如此重要,如果我也像黛莉卡那样注定没有未来,那我更应该珍惜我生而为人的当下。”
“直至此刻你仍有回头的机会。”
“我在莫拉格巴尔的控制中挣扎过,我经历了无数遍足以毁灭精神的残酷折磨,才换得了跟我所爱之人相处的短暂时光。正如黛莉卡经历的那些惨痛过去一样,我并不比她幸运多少,你称呼她是所谓的‘容器’,我又何尝不是你手中的道具,那新诞生的救世英雄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渺小与脆弱,和强大与不朽,哪个更值得选择?”
“痛苦不能让我放弃我仅有的记忆和生命,正因为我光是维持活着就已经历了重重困难,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所以才更不能轻易舍弃它。”
“目光短浅,弱者什么都无法改变,命运最终还是会将你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你不是追求力量吗,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你又怎敢向世人宣称你也算是龙裔?”
与卡西乌斯的对话重新在红茧心中想起,只是这次,答案有所不同。
“你说我短视也好,说我是在坑害挚爱也罢,因为我弱小,没办法反抗魔神,也没办法反抗命运。但比起要靠成为别人来拯救世界,就算是为了我的莱迪亚,我也会以我,刀锋的虎人身份,去反抗奥杜因。哪怕,我甚至扛不住奥杜因第一道龙息;甚至,我将失去身为龙裔的资格。”
已经立直了身体的深红茧兴奋地颤栗着,仿佛蛹中的什么即将羽化。
“我明白了……一个欺世盗名的提线木偶,因为苗床的一段遗骨,阴差阳错得到了复活的资格。这样的好运气让你为自己的弱小与可笑而洋洋得意,为将来注定到来的悲剧感到骄傲与光荣。这就是愚妄的自由啊!这就是黛莉卡追求的愚蠢啊……记住你的选择,和黛莉卡同样可悲又可笑的蝼蚁。”
期待彻底落空的红珊瑚在放出恶毒的诅咒后逐渐失去光芒,深渊周围的猩红枝杈如同苍白的炉灰般随着这消逝的声音一同在无风的洞穴中快速坍塌。
“这就是自由吗……?”
红茧的蛹皮上浮现出了如同蝉蜕般的猩红纹路,两个相距较远的圆形颜色正逐渐加深,红根不知何时已经包裹住了整只茧,而刀锋也缘由这两只新生的“眼睛”得以看到这漆黑的地下:
自己面前的深渊中不断传来一声声哀嚎,随着惨叫越来越近,刀锋猛然看到了几个与自己极为相像的残骸正拖着一条条贯穿它们脊柱的猩红铁链沿着深渊粗糙的墙壁向上攀爬。它们大多都是残疾的,血污让它们的毛发板结,脱皮断尾令它们像人更像鬼,刀锋对它们的痛苦并不陌生,在莫拉格巴尔折磨他的维度之中,他也曾是其中的一份子。
白霜沿着人蛹的根部开始慢慢往上爬,无法破蛹而出的刀锋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个残缺的自己拖着无法挣脱的锁链在这漆黑冰冷的地下乱爬。
这些成功爬出深渊的躯壳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它们不断地在刀锋的周围重复着寒冷,疼痛,求饶的词语,更多的则是毫无意义的呻吟和叹息。盲眼的它们在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上摸索着什么,随着爬上来的躯壳越来越多,更加狰狞的形象也得以展示出来。
铁链相互纠缠摩擦的声音不断地在地穴之中回荡,一些失去四肢的躯壳咬着他人的锁链也逃出了深渊,它们的胸膛被整个剖开,全靠挪动成排的肋骨完成移动。
它们都是刀锋,但它们不是龙裔。这些被莫拉格巴尔特地放出来的躯壳,正围绕着刀锋的人蛹爬行,被摧毁精神的它们无法摆脱痛苦,只能在寒冷中拖着锁链一边哆嗦一边叹息。
被红根紧紧缠缚的刀锋通过蛹皮上的虫眼看着这一切,恐惧一点点蚕食着他自以为坚韧的理智和灵魂。
红珊瑚没有再找他说话,锁链拖动和不散的呻吟声如同泥浆般将他包裹湮没。
刀锋忘记了他的那番畅快淋漓的辩论,也忘记了红珊瑚的回答,但他没有忘记他做出的选择,因为代价正在他身边漫无目的地到处乱爬。
“咔……”
随着附着在蛹皮上的薄冰破碎脱落,人蛹背部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个动静也同时传达到了正不断从深渊中往外爬的躯壳耳中,令这些残骸都发现了刀锋的存在。
差不多是同一瞬间,所有的躯壳都疯狂地朝刀锋的遗骸爬来,无数条拖在地上的锁链被瞬间绷直,纠缠之中令那些怒吼尖叫着的躯壳滚作一团,仿佛是一堵长满手脚向刀锋压去的血肉城墙——只是构成这座壁垒的每一部分,都来自刀锋自己。
那几个碰巧就在人蛹脚下的躯壳,用残破的爪子和不全的牙齿凶残地渴望破坏结霜的蛹皮,希望躲在里面的那个家伙也体验体验它们没有终点的苦痛。
刀锋隔着蛹皮感受到了被它们扣抓撕咬的感觉,最后一点理智也终于被深沉的绝望与恐惧所磨断。他哭叫着,仿佛自己的脊柱上也被穿上了猩红的锁链。
最终,是一双巨型石像鬼般的灰色翅膀从人蛹的裂缝中挤出,然后扇动着将狰狞的青蓝色石像鬼化的刀锋从棕红色的蜕中扯出。变成畸形吸血鬼大君形态的龙裔扇动着他那羸弱的翅膀,在飞出数米之后嘭一下散成了一堆藏在黑雾之中的蝙蝠,吱吱喳喳地嘶叫着潜入流动的夜色,毫不停歇地飞往平静安宁的雪漫城。
在理智崩溃的刀锋仓惶逃遁之后,那些没有灵魂的躯壳也在绝望的哀嚎中被那些绷直的猩红铁链再度拽回了漆黑的深渊。而浮现出阵阵红光的深渊之中,随着一阵阵能震碎凡人心智的狞笑声升起了莫拉格巴尔的半身像。
从始至终刀锋都在为莫拉格巴尔在红水营地这个舞台上出演着一幕幕好戏,对于奈恩的这些迪德拉大君而言,凡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有趣。
他们战斗,死亡,复活,然后在绝望中燃起希望,再被比死亡还可怕的东西所吓跑。无论怎么说,这都毫无疑问是一场值得一看的演出。
随着最后一个演员的滑稽退场,这些幕后的看客一同开怀大笑。
刀锋所畏惧的莫拉格巴尔的狰狞笑声在红泉洞穴之中回响,慢慢地,又有更多重狞笑声加入进来,这些笑声越来越响亮,以至于拥有了直接摧毁沿途遇到的一切的能量。
那些吸血鬼的尸体,那些不该继续存在的毒药,还有没入泥潭之中的那柄乌木长刀,都在这些震耳欲聋的笑声中随岩石一并破碎成粉末。红水营地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都已是无法分辨的一片狼藉,而给奈恩的迪德拉大君们上演了这出好戏的舞台,也在这出好戏的落幕笑声中,被永久地埋葬进了裂谷领的地下。
发生在此的秘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发觉。
不过我们或许应该庆幸,因为这出好戏的主演,一个都没有死亡。
兴许像这样的精彩故事,还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现于奈恩的某个地方。
“为什么你一定要走呢!?”少女扶着门框,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
“因为故土召唤我已久,我只是去履行我的职责而已。”决意踏上征途的男人没有回头,仍在继续往前走。
“可以去了以后,你独身一人,不是白白送死吗?”
男人停住了脚步,向猎人小屋的方向回头:“或许可以那样理解,但我不愿再在这里停留了。每分每秒都有我的族人被杀,但他们也仍然反抗,我没资格背弃他们。”
“你会死的!”少女紧紧扣着门框,皱起鼻子像只小兽般呲着牙恐吓道。
“对,我肯定会死,因为我不够强大。莱迪亚,你的人生才刚要开始,你要变得强大,一定会有人出现在你的生命旅途里,成为你不断变强的理由。”男人站在原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糙手,沉默之中又用它们挠了挠头。
“可我不想为别人而活着!而且,也没有人值得我去变强……我甚至都留不住你。”少女发颤的声音带着哽咽,垂着的头轻轻摇动。
“战争……是战争,我努力磨炼战斗技艺是为了要复仇,这是我活着的唯一借口。没有人能替你界定你的人生选择,连我也是。我是可恶的逃犯,是弱者,是阴谋家,是可悲的蠹虫。直到现在,我才敢真的将一直挂在嘴边的复仇去真正实施,放下这儿的一切迈向死亡。”男人的情绪从亢奋快速过渡到了冷静,向前高举的双手慢慢回到腰间,按住了藤条缠缚的斧柄。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少女咬牙切齿,狠狠跺了跺门槛。
“抱歉,莱迪亚,我没有心情去为你分忧。你也可以不回雪漫去,在这里安安稳稳当个猎人,或者去到其他城市生活……然后找到你自己选择的家人……莱迪亚,我对你的未来抱有希望……”男人仍然不太习惯语调平和的说话,但他望向少女的眼神里仿佛从未有过严厉,纹着战痕的脸抽动着勾起一个凄惨的笑容。
“停,你不必再说了。我不想听。我绝对不会去为任何一个人去干自杀的勾当,我也不回雪漫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苔原上躲着人继续打猎生活。既然没有人能永远和我在一起,那又何必去刻意寻找。”少女赌气背过身去,将男人丢在了旷野。
“莱迪亚……没有人能真的避世不出,时间会不断的抠凿你的信念,比死亡更可怕的将会是孤独。”男人捂住了眼睛,颤抖地试图劝告点少女什么。
“你一个人死在瑞驰就不孤独了吗?”少女咬着牙齿,不能理解男人的话。
“我会死在族人洒下鲜血的路上,这是唯一能摆脱孤独的方法。”男人把手按在了心脏依然完好的胸口,低着头坦白。
“……”少女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莱迪亚,你要在我走之后回到你的族人中去,你得原谅他们,学着如何与他们相处。他们会成为你的邻居朋友,与你一同享受阳光的不该只有无法交流的动物。到头来……你得承认,你是一名诺德人……不是弃誓者。”男人的声调因自责压得很低,令背对着他的少女分不清男人是在祈求她原谅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
少女始终没有回应男人长久的凝望,苍白的言语如冰雪消融在了初夏的暖阳中。
“永别了。”
伫立良久的男人在斜阳下朝棚屋挥了挥手臂,戴上鹿头转身离开了他匿居数年的藏身处,孤身一人前去故乡赴死。他的背影淡化在晚风搅乱的薄雾里,也破碎在少女模糊的视野中。
清凉的泪滴滑过滚烫的侧脸,莱迪亚慢慢睁开了眼睛,过往如烟,故人的模糊声音只在梦的末尾才会悄然重现:
“莱迪亚,你找到了吗?你所渴望的……?”
“家人……”附着在发白的灰烬上苦苦挣扎的余火照耀着雪漫城武卫的青色眼睛,但此刻武卫的眼前充满了男爵的身影。
“是的,我找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人了。”莱迪亚回应着彻底醒来,眨了眨被火光灼出眼泪的眼睛。她扶着椅子回头看了看纹风不动的宅门,又抬头望向能透进星光的天窗。
雪漫的天空今夜也依然晴朗。
“刀锋估计今晚不回来了吧……”活动着酸痛的关节,莱迪亚起身熄灭了篝火,给自己灌了一瓶蜂蜜酒。然后她颇有些失落地褪下盔甲,准备上床睡觉。
只是她又恍惚间听到了猎猎风声,可看向窗棂却没有发现风的痕迹。她也无心去观望雪漫的夜景,沮丧的她转身走回窗前打算关窗,但风宅的天窗挡板被猛地拍在木墙上几乎要碎成片,一股极其寒冷的恐慌感瞬间涌了进来。
就像陡然躺倒在结着冰的水坑里一样,赤裸的后背和胸口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恶寒而僵直。
紧接着,莱迪亚听到身后那断断续续的抽噎,迅速转变成了充满委屈和不安的啜泣,如同遭受过巨大恐惧与威胁的孩童,在安全环境里仍然遭受噩梦折磨发出的无能为力的痛苦呻吟。
冰冷的皮毛随着其主人的抽噎摩擦着自己刚烤过火的皮肤,逐渐回暖并恢复了曾经熟悉的感觉。她慢慢把滚烫的双手罩在刀锋从背后伸出并环住自己的胳膊上,惊喜之情荡然无存,被刀锋这副模样吓到的莱迪亚哑着嗓子问出声:
“你怎么了?刀锋……”
听到了莱迪亚的声音,刀锋抖动着身体,哭得更加厉害了。冰冷的眼泪顺着那些带着霜的须毛滚落,莱迪亚只觉得肩头承载爱人泪水的地方如遭钉刺。
听着刀锋这样凄惨的哭声,莱迪亚的话语也带上了哭腔,她不知道刀锋究竟遭遇了什么,能让这个一直在她面前总能驾驭局势次次转危为安的男人哭成这样。不同于在裂谷城的那次偶然,莱迪亚能感受到,那个她所熟悉的,热爱的虎人刀锋,此刻就在她身旁。
可她还能感到一种情绪,那是恐惧,是来自对方那种害怕自己会突然消失的恐惧感。
这份当下看起来有些难以理解的无措,仿佛是挣扎上岸的溺水者分不清自身所处之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
莱迪亚撑开刀锋颤抖的冰冷手臂,转过身后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她的爱人。赤裸的身体紧贴着对方浸过冰水般的毛皮,让莱迪亚这样的诺德人都忍不住要打个寒噤。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欢迎回来,我的爱人,我在这里呢……”
令她窒息的彻骨寒冷裹挟着她,让她发音吐字都显得困难,在刀锋同样打着寒颤的身体里,莱迪亚触碰到了他所经历着的一瞬死亡。
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感受压倒了她,令她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结了一层冰。
就连安慰的话语也被冻结在了喉舌之间,沉重的无力感像是堵塞了自己感知一切的窗口,她紧紧拥抱着怀中的爱人,可感觉不到爱人的存在。她想大声证明她在这里,可思维根本无法牵动身上的一丝肌肉。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这样的感受怀中的爱人已不知煎熬了多久。
但此刻如同透支生命般的剧烈反应,也无法感受到爱人躯体里重新迸发出的温度。
如果这样的痛苦可以被自己所分担,那自己一定会为自己所爱之人尽可能背负更多甚至是所有。
窒息让莱迪亚的眼睛黑了下去,她只能感到好似永不会终结的持续冰冻,以及被抛弃在冰原之中的无助与恐慌。
在这里她感受不到刀锋的存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她记得自己方才义无反顾地选择,并且知道如果此刻她推开刀锋,那么生命仍然会毫无悬念的继续属于自己:凯纳会仁慈地将气息重新吹回自己的体内,自己就不必去冒险承受这样非人的折磨与痛苦。
但正因她记得自己为何选择紧抱刀锋那样,她也记得自己为何绝不可能主动松手。
如果刀锋需要自己的命,那自己就给。如果刀锋一个人抗不下去,那自己也不会漠然不管。因为自己已经发誓,要为他负担一切。无论是压力,痛苦,还是死亡。
这一瞬死亡莱迪亚不知道体验了多久,直到她感觉自己彻底冻僵,无法再感受到冰锥刺骨的疼痛之外的其他知觉后,疲惫的她感觉自己也许应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融入这片雪地。
“莱迪亚。”谁人在轻呼自己的名字?
“嗯……”已经结冰的喉舌难以回应。
“莱迪亚。”谁人的呼声如此焦急?
“我在……”可自己的声音正如冰雪消融般无力。
“莱迪亚!”谁人……
“我已发誓要守护你……”
“莱迪亚!”想告知那人,你无需为我着急,因为——
“我、在、这、里!”一字一顿地将结冰的言语从冻僵的咽喉中挤出,竭尽全力的字句掉在地上仿佛发出了如白河上的冰盖破碎的声音。
沁入灵魂的恶寒转变成了骨肉间的剧痛,但随着生机重新在这具不那么神奇的躯体中发芽,同样经历过死亡洗礼的莱迪亚也感受到了怀中紧抱之人体内缓慢复苏的温情。
“刀锋……”莱迪亚艰难地撬动唇舌,呼唤之声轻如耳语。
“莱迪亚,我在这里。”挚爱之人发颤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谢天谢地……”莱迪亚抽噎着眨动逐渐复明的双眼,滚烫的眼泪在快要结霜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发生了好多事……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我很害怕,我很痛苦……”刀锋的身体已经不再像玄冰那样冻得让人发疼,莱迪亚几近失温的身体也逐渐重新暖和了起来。从死亡阴影中恢复过来的刀锋紧紧依偎着莱迪亚,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
“我感受得到你,我就在你身边。”莱迪亚尽量用平和的声调回应他。虽然她的牙齿还在打颤,但吹拂他俩的暴风雪已经止息,她和刀锋都撑了下来。尽管莱迪亚还无法理解,但她仍能明确这样做的必要性:这样全然不顾求生本能阻拦的舍身守护,上次发生之时还是在高吼峰。
“我试着去抗争……但是我太弱小了……我是龙裔……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刀锋说到痛处,哆嗦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我被人杀死……死亡很可怕,但我更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
过往一幕幕在莱迪亚的脑海中闪回,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温存都在此刻让她不畏寒冷。她的爱人已湮灭过了一次,而她此刻正是温暖她所爱之人的太阳!
随着更紧密更用力的拥抱,这份炽热的爱意也逐渐将刀锋从恐慌的深渊中救赎出来。
莱迪亚已经不再恐惧了,在各种意义上,她的灵魂在刀锋向她彻底展示懦弱一面时变得完整。她坦诚地爱着刀锋,而和这同样重要,也同样值得两人付出一切代价的,是刀锋与她相互深爱。
这份爱足以点燃一具躯壳最后的火焰,足以短暂的铸造一缕扭转未来的奇迹,足以温热一个并未沾染憎恨的灵魂。
莱迪亚激烈的心跳唤醒了停息在刀锋新生躯壳中的心脏,在龙裔的颤栗中,龙之心重新在这具温热的吸血鬼之躯中跳动起来。尽管命运不会主动松开扼住刀锋咽喉的巨手,但一切努力都将这种窒息的掌控松懈了半分。
莱迪亚的后颈窝被刀锋的眼泪打湿,而她因激动而非寒冷而颤抖的声音坚定地在刀锋耳边响起,这位诺德少女柔声说道:
“死亡很可怕,但比死亡更令人害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要因何而死。”
过去的影子已彻底淡去,刀锋,你的出现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如果你死去,那我的余生,就是对杀死你的一切展开的复仇。”
无论生死,刀锋,我的心已与你相连。
“是你让我找到了可以为止战死的理由,真正的诺德人是无畏死亡的!”
刀锋,这就是我的信条!刀锋,你就是我的信条!
“刀锋,我的爱人,我的终点不是松加德。”莱迪亚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仿佛是为了尽可能不要吓到刀锋,这段人生的爱之诗的最后一句由不能自已前的一刹平静淡然道出:
“松加德仅需光荣战死,我的终点则是停止爱你。”
刀锋的后颈窝也被莱迪亚的热泪所濡湿,他从未像此刻这样依恋怀中能驱散永恒孤独的炽热,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感激过命运赐给他的这枚勇敢的灵魂。
“莱迪亚,我爱你,谢谢,谢谢你……”长着尖牙的龙裔抚摸着怀中女孩的光滑脊背,在女孩的呜咽声中重复着最直接的谢意。这份爱至诚至真,斩钉截铁的事实面前他已无需再多言。
当下并非是一场良夜,而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也可能只是残酷命运的初访。但即使是切身体会到弱小者悲恸的刀锋,也已不再恐惧更加残酷的未来。他已收到了来自凡人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哪怕拥有这样的爱一瞬,多么惨淡的人生都可以闪烁出光彩。
若自身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爱与信念,就是凡人搏击命运的关键筹码。即使反抗的结局是灵魂都将被湮灭,曾与人深刻相爱,也能作为奋起抗争的理由和底牌。
这出好戏的末尾,在魔神都已散去的舞台之外,龙裔温柔地为他的爱人拂去脸上的泪水,他们在无人打搅的新家中,百般柔情与感激地凝望着对方——
然后,是一个绵长又幸福的深吻。
瑰丽的双月重新在夜空中出现,尽管遥远的天际线已经被朝阳染白。被命运彻底击倒的主角又在世界的角落中重新站了起来,天上的星光都因他的重新振作而变得更加闪耀。
和主角的黯然凋谢一样,这样的重生时刻对所有人来说也是静谧的,但它发生得是那样自然,值得令所有人去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