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使用了新封面，终于不是大头贴，好看多了_(:зゝ∠)_，喜欢的话就多多点赞转发支持吧ww

以下正文>>>

其一>>>

“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

“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

——圣经·旧约（约伯记19:25-26）

普莱斯中校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那样从圣伯多禄大教堂¹走出，他挥手谢绝了想要搀扶他的格拉斯特少校，独自站在圣伯多禄广场上。在广场上阻击那些怪物的牺牲者的遗骸玩具般散落四处，怀中的断裂枪械证明了他们曾抵抗至最后一刻。

意大利陆军的陆航编队正在搜索城中残余的NLF士兵，黑色的万字旗与安原旗被轻易踹下建筑瓦砾，插上了一面在世界上消失许久的蓝底白色地球旗帜。多国编队的战斗机从空中掠过，伞兵部队的灰蓝色伞花在空中绽开，仿佛是上帝在天空洒满的蔷薇花瓣，而飘向天际的黑烟构成了穿插在灰黄天穹上的绶带。他张开手臂大笑着，又突然跪地痛哭，任由硝烟与血腥灌满自己的每一个肺泡。

巨大的圣耶稣塑像完好无损，沉睡在喧嚣声中，超脱于地狱般的战场之外。

其二>>>

“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

“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我再说这一次，假若在那里见有十个呢。他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圣经·旧约（创世记18:20，18:23，18:32）

“I come from Alabama with my banjo on my knee，”

“I'm going to Louisiana，my true love for to see......”

“死田纳西佬，别把这种东西扔进队伍频段！”

“但这不是你们让我找的吗？”

“让你找点让那群疯狗感到无望的歌，而不是让我们感到无望！”

悠悠的古代小调随这支沿着特韦雷河15号高速公路驶向罗马的OFN三角洲装甲车队中飘扬，抓地胎扬起的黄沙掩盖他们的身形，只余出青黄交接的亚平宁山脉上的一道划痕，黄土与枯木伴着车队飞驰。

三角洲D中队战地指挥官约翰·普莱斯中校从“Collison”轮式装甲指挥车的座舱盖中伸出头来，扑面而来的沙砾与尘土将他的全覆盖感知头盔打得噼啪作响。他望向指挥车上未关闭防尘盖的.50电磁自动机枪——加速导轨里卡满泥灰——并疑心它能否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护他们装甲厚度仅有42mm的指挥车。他伸手关上防尘盖后，发现贴在舱盖外沿上的“Hunter”彩色魔术贴纸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条乱窜的安全绳。在指挥车前方行驶的“StrykerETG”步兵战车的无人电热炮塔于漫漫沙尘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看见一个露在无人炮塔顶端的头盔，随着车体上下晃动，两条手臂像飞舞的飘带。

一声从个人频段传出的口哨声将他的目光吸引向右侧10m远外并行的Wiz轻型运兵车，赫伯特·克拉克少校从那里的车长舱盖探出半身，朝他打了个“问好”的手势，被头盔掩盖的面庞下是一张老加州人嬉笑的脸。

“早上好，中校，看来你也有兴致加入吃土的行列了。”

“你也是，少校。”

他点了点头，顺着克拉克手臂所指的位置看去。地平线处冒出一个金色尖顶，令普莱斯中校想起家乡佐治亚州那座165米高的新地标塔尖，眼前一定是罗马市区未建成的空港。

“连续一个月没太阳啦，PM2.5含量是380，欧洲天气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上次......上次去的是圣桑松²。”格拉斯特少校的声音闷闷地从队内频段中传来，“这云变黄了，一天一个色，看着像我奶奶的呕吐物。”

“我在吃营养棒，格拉斯特！”另一个人的声音从频段中冲出来。

“那东西比呕吐物还糟糕，感谢上帝没把你噎死，路易斯。”

普莱斯没有继续听队内频段的笑声，他缩回车内关好舱盖，把头盔脱下放在腿上。吉米·诺布斯上士靠了过来，把一杯红色液体递给他。而托马斯·尼森上士正兴致勃勃地讲述可能是意大利简史的东西，他一口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的又快又急，中校难以听懂也不想再听。从喋喋不休的托马斯与他各种舞动的手势中抬起头的技术兵约翰·威敏斯特喃喃地答复对方的问题，如同呆板的自动应答机器，疲惫地朝莫拉雷斯敬了个礼，并关闭几面悬浮在他身旁的信息窗口。匍匐在他脚下的FTC-8023/Gama型机械狗“塔拉”欢快地蹦跳到普莱斯中校身旁，用前爪扒了扒他的裤腿表示亲热。从它宽大的载重平台上掉下许多国际象棋，滚得满地都是。

“怎么样，中校，希望不是防尘盖被沙暴掀了。在埃及追剿人民军的时候，我追着一个防尘盖跑了好几英里地......”

“没那么严重，但也让我们的机枪老爷处于下岗的边缘。特弗雷检查后没把线圈防尘盖关好，难怪那里的维护灯在示警，那个糊涂蛋。”普莱斯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咂巴着嘴，“我回母舰后要扁他一顿......你这杯子里加了什么，有股润滑油味。”

“润滑油味？”英格兰人皱眉看向普莱斯递给他的杯子，然后转身向一个趴在全息沙盘前的人喊，“卡尔，这杯子装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从母舰市场新买的，刚拆封，是你调制的那玩意太恶心，吉米。如果你去当调酒师，当地医院一定会赚一大笔钱。”技术兵卡尔·斯坦顿挖苦地说，他旋转着那幅全息沙盘，时而放大或缩小。威敏斯特摆脱了尼森那张比机炮还快的嘴，过来打了下他的手，将全息沙盘锁定在固定角度。

中校瞪了束手无措的英格兰人一眼，尽量不去回想那股能使他胃反酸的气味，颤抖地打开车载BSAS(战场态势感知系统)。他的视角穿出指挥车，穿过像格拉斯特少校奶奶呕吐物的云层，越到亚平宁山脉的上空。他把云层干扰调至最低，得以俯视车队与前方的城市。位于三角洲车队10点钟方向、5km远的是一支中国海军陆战队的车队，2点钟方向、12km远的则是两支法国特种突击部队中队，6点钟方向、15km远的是两支游骑兵中队，而距他们182km外是意大利第23与第28机械化步兵旅的驻地，那群意大利人现在一定在用调色剂与条状营养块于铁锅中模拟番茄罗勒意大利面。

相比于意大利的小伙子们的早餐吃些什么，中校还有更多现实的事情需要担心。间谍卫星与两千个“嗅探者”微型无人机均未发现罗马城中存在任何可疑热源，联合指挥部也未发送任何修正的情报信息，这令他有些不安。就在几十个小时前，奉命围剿对象的陆军特种部队全灭，维也纳城也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为废墟，而对象安然无恙地顺着真空管道运输系统逃离了维也纳。根据总参谋部的AI推演与情报分析，对象极有可能前往罗马(意大利)、图卢兹(法国)、法兰克福(德国)与卡托维兹(波兰)四座城市，而在推演中，罗马遭遇的可能性为78.4%。

母舰启程的动员会上，美利坚合众国陆军司令戈登·林洛普四星上将示意士兵们看看海平面升起的欧洲的轮廓，正如六百零五年前麦哲伦船队凝望古老落后的美洲大陆。

“世界命运的决定权在我们，在每个人。士兵们，这是人类选择的路，我们将履行它，走在所有人前面。”

上将咳着嗽，苍白的脸上说出这番话来。他在东亚战区任职时罹患了辐射性免疫缺失症候群，生命只有不到三个月，佝偻的身影像一尊衰败的木雕。普莱斯中校背着母舰甲板探照灯灯光瞪大眼睛，仿佛这样能使他在夜幕中看到罗马城上飘扬的恐怖组织旗帜。黑邃的夜空凝固在天穹上，亚平宁半岛沉睡在昏黄的夜色里，如一道被设置在地中海上的无边业障。

罗马城已于六年前废弃，这座于753年出现的古老城市经历了哥特人与汪达尔人的洗劫，灰色时代的惨烈动荡，没能挺过历史车轮的碾压，成为一片寂静的废墟。城市虽已化成历史的尘埃，但城市中央的真空管道运输系统并未被关闭，欧盟交通运输部希望在战争结束的未来能重启这些管道，而现在也许有“人”已先他们一步。城中仅有教皇与几百个不愿离开地面进入佛罗伦萨地下城的虔诚信徒，那些人蜷缩在梵蒂冈的教堂里，吟诵福音录，追随他们无为的主，在余生中等待这场旷日持久的荒诞战争所带来的最终审判。

将这次的任务文件再次详细地读过一遍后，中校在BSAS里反复确认金色穹顶冒出的高度，又估算了一番，判断抵达城市外郊还有少些时日，他闲来无事的目光越过插科打诨的技术兵们，落在指挥车角落里正摆弄一块薄如蝉翼的平板终端的国际联合科学院电子机械与信息工程学博士陆千秋身上。

中校从其他中国人那儿听说这位博士是个固执的老头儿，坚持不装载脑机系统，这相当于将自己与现代的超信息化社会几乎切割开来，那块被称为“平板电脑”的古董玩意儿应该就是陆博士连接虚拟与现实世界的唯一工具。普莱斯中校用指尖轻轻划开一面朝他匀速飘来的“亚平宁半岛地图”信息窗口，透过窗口的微光能望见陆千秋博士瘦削的脸与花白的头发。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很难想象会有人拒绝与这些可爱便携的信息窗口互动，并拥有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享受万物互联的上帝待遇。

而与这老人一样古怪的是分别放在不同分队的几台步兵战车里的白色立方体，每个都配置了两名中国士兵与四名来自国联科的研究员，陆博士是这支神秘白块部队的负责人。三角洲们的任务内容除了要抓捕逃遁的对象之外，还要保护这些白色立方体与研究员们的安全。

中校的眼睛顺着那块平板终端向下移动目光，发现放在折叠桌上的工厂合成肉即食汤罐头已凉了许久。他微微摇头，走到陆千秋身边坐下，从食物袋中拿出三角洲部队特供的改良型营养片——味道与口感酷似所谓的五分熟牛肉——递到还在专心研究平板里眼花缭乱代码的老人眼前。

“谢谢，暂时不需要。”

“陆博士，老实说，你最好给胃里填点东西。我注意自我们四十二个小时前从都灵地面联络站离开后，成员体征仪上就一直没有你进食的记录。如果你不想被恐怖分子爆头之前先死于低血糖昏厥，就把这东西吃了。”

陆博士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中校的胡茬——变得比昨天长了。他接过营养片嚼了几口，感受人工复合调味剂“XRD/CTcl-03”的烤肉熏香味在唇齿间化开，略带焦香与少许黑椒的香气，丰富的口感层次刺激着被甜或咸味营养块摧残的舌味觉细胞，神经递质将这一久违的冲动反馈至大脑皮层沉寂已久的味觉中枢，唤醒了某种封存的记忆。

烤肉的香味，陆博士已有数十年没有闻过了，那一次是在万国实验室解散的时候，驻布鲁塞尔万国实验室分部的研究员们聚在一起，趁着被媒体煽动的市民们打砸实验设施时，沿着公路前往布鲁塞尔南部的华林森林。他们漫无目的地向前开，仿佛所有人都想把自己的前半生像飞扬的树叶一般洒在后头。车队终于在森林里寻到了一处无人山坡，他们在枯黄死绝的山坡上嘶吼，让嘶哑不堪的声音在树林中回响，再把酒和食物吃一口后掼在地上。一切尘埃落定后，人们分道扬镳，陆千秋博士跟着北京电科所的梁少林主任开车经过安特卫普圣母大教堂，那里已成为饿殍与病患安息的场所。梁主任坐在主驾驶位，脸上出奇的安详，平静地和他讨论未来的方向。

“千秋，电科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保不住了，大学里也因这些事导致不太平。这几年好好活着，保重自己，就不要再搞什么学术研究了。”

“这么说，所里主持的虚拟实境项目也要下马？我们不能就这样妥协！这项研究已经耗费了上百亿人民币，几乎可以买下半个浮岛要塞³，这都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当然，它的价值远不仅此。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所里重新聚集一批人，然后借助自费的超级计算机集群与服务器来继续研究。这么多年了，这样放弃......”

“这是个天真的想法，很有你的风格。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情，你本应该接手我的工作。千秋，有些东西你目前还接触不到，对这项工程的大部分未曾了解全面。工程的具体内容出于保密原因我无法透露，我能肯定的是，那东西某种意义上是成了，很成功，前所未有的成功。但我们做了这么多，却只是一些皮毛上的工作，它在人类的科学上是基础得多的东西。现在想要进行更深层面上的研究也已是天方夜谭，在如今的局势下，搞虚拟实境⁴就是反人类。”

“梁老师，我们已经挺过了那么多困难，这是一场数字长征，即使是您说的那样又如何？四年前在IMEC⁵视察时，一个NLF的疯子抱着一捆炸药想要冲进来，您当时第一个冲上去扑倒了他，才发现那炸药不过是没有填装硝化甘油的玩具。”

梁主任没有应话，只是打开汽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偏过头来，不是看一脸义愤填膺的陆千秋博士，而是看窗外。

“你看，我们要解决的现实东西还有很多。”

陆博士愣一愣神，不禁也向车窗外望去。第一眼的时候，他以为是下雪了，眼前是刺得眼睛生疼的纯白色，但现在是欧洲的三伏暑季。再一看了才知道是满地隆起的白布，像晒盐场上刚堆砌的盐山，从马路牙子边上延伸到安特卫普广场与教堂里边去。冥冥的教堂钟声在广场上空萦绕，好像是耶和华的天使在神国里吟唱。几个白的像雪的人在白布中穿梭，提着雾化枪喷洒强效灭菌剂，还洒了一些到他们的车窗上。

“......这里有多少？”

“几千，都是死于媒体所说的‘异常真菌感染症候群’。真令人惊讶，这么多天以来，我们这些‘本世纪最大的罪犯’还没被这些恶心的真菌吃掉。”

“梁老师，您别听那群无良媒体的话，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的嘴里还是吐不出什么人话来。相反地，如果我们的成果早两年被完全应用，他们就能在肉体灭亡之前以新的方式活下去。”

“你不明白，千秋。自始至终，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什么意思？”

回应陆博士的只有风穿过罗马城断壁残垣发出的诡异声响。风沙正逐步侵蚀这座都市，自然以它的伟力将罗马一点一点地从地图上抹消，不留一点痕迹。车辆的残骸在风中呻吟，烧得焦黑的骨架冰冷地注视闯入者，目送他们向城区中央驶去。一面褪色的“母狼乳婴”罗马市徽旗插在弯折的钢梁上，宛如美国西部大开发时代被牛仔们挂在小镇入口横梁上的，粘着风干血液与红沙的罪犯尸体。

梵蒂冈城的巨型圣耶稣塑像即使在远处也清晰可见，仿佛成了照亮死寂之城的唯一灯塔。

“Rome SMU⁶，DexMachina-AI进行战报修正，敌人确认为NLF恐怖组织，局势向高烈度风险升级的可能性增加。四支NLF‘基因净化军’营正从东面进入城区，城中敌部情况大部不明，疑似存在防空火力，暂未发生交火，请谨慎完成任务，必要时可呼叫ACS⁷与EGGS⁸，祝好运。”

“Delta-V⁹收到。”

“他妈的怎么是AI进行战报修正，母舰上的人都去地中海上开家庭聚会了吗？”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世界上还有正常的地方吗？”

三角洲侦察分队指挥官格拉斯特少校正从他的BSAS中观察眼前塌了半边的写字楼，小声嘀咕道。汉克·彭罗斯上士与尤金·李上士分坐在两侧。Wiz运兵车的自卫.50BMG电磁机枪灵活地扫视街道，如同一只机警的斑羚搜索潜藏的风险。NLF对世界的伤害远不是一时之殇，这些主要由原教旨无政府主义者和极端自然主义者构成的反人类组织早在本世纪初就出现其端倪。在灰色时代临近时，通过对VMI技术与强神经干预药物的滥用，他们的疯狂暴行终于达到了顶峰。全世界的反恐部队都应意识到，他们不用再对付高喊安拉的阿拉伯大胡子与怀中藏着炸弹的普什图人，而是去面对一群高精尖的科技叛军。他们利用成瘾性药物与生物机械改造，以及某个不知名的信仰，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NLF的每一次活动都是自杀性的袭击，即便如此，他们的成员依旧有增无减，那恐怖如蝗虫的数量不能不使人感到恐惧与焦虑，仿佛他们真成了自然的孩子，死后就会立马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格拉斯特少校从外骨骼装甲的快拔枪套里抽出自己的G80电磁手枪，运兵车里的其他三角洲成员也作出类似的举动，谁也不能保证夹在两腿间的M-32电磁突击步枪能在枪炮响起的下一秒就抵在自己的肩头。

“VI3¹⁰报告，车队前方50码有热源信号响应，人形，数量3，无法判断是否存有爆炸物，射击许可请求。”

“让技术兵查一下穿透红外仪和心跳感应器的情况，为什么对象接近到50码处才预警？”

侦查小队停住了。从那片倒塌的废墟里走出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和她一般瘦削，像两张挂在她左右手上的人皮，孩子们的手里或多或少拿着一些铁制罐头盒。女人惊愕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当她看到几条朝向她的枪口时，恐惧爬满了她的全身，但脸上却露出求救的神情。

格拉斯特少校关闭BSAS的视觉共享，皱了皱眉，手中的枪并未放下。这女人和两个孩子也许是亚平宁地区的拾荒者，由于意大利政府的政治崩溃状态仍未结束，欧盟的资源投入比只有很少一部分放在了亚平宁半岛。这些因各种原因无法进入佛罗伦萨及都灵地下城避难的人只好依靠搜寻废弃城市里的废品为生。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

“别再靠近，女士，待在原地，我再重复一遍！”

也许是对军队的某种信任，又或许只是为了挽救自己奄奄一息的孩子。当女人不自禁地迈出左腿时，AI操纵的.50BMG机枪立即射出一梭子电磁弹丸打飞了她迈进警戒区域的小腿以及两个可怜孩子的下半身。在她悲惨的尖叫声中，一辆满身黑红涂鸦的悬浮型SWM斯威X8以245英里每小时的速度从右侧的小巷里冲向车队中段，将一辆悍马撞得侧翻砸入一家空荡荡的珠宝店里，并把车内的三角洲们甩出车后，斯威X8中受到猛烈撞击压力影响的100公斤纳米级液态硝酸甘油¹¹与四枚改装ZBU-4小型航弹绽放出庞大的火球，吞噬了悍马车与那幢二层小楼，将前后两辆Wiz运兵车也卷入其中。

“敌袭——”

一辆浸满涂鸦的BTR-3从车队后方的街区路口拐出，对着车队后端的步兵战车射出“短号”反坦克导弹，使之化成烈焰与血肉的残骸。所有安置在车载无人机单元内的无人机在导弹来袭时就作出反应，数十台IAUAV从炮塔后方飞出，它们的激光或电磁武器系统刚刚上线时，黑烟与火花便从圆形的机体中冒出，整个机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头扎到地上。车队在格拉斯特少校的命令下开始在空旷的大街上散开并倒车，又有两辆步兵战车于此期间被民居里飞出的AT-14炸成残骸，白色立方体的碎片四处飞溅——在那些民居被电热炮扫射而倒塌之后。即使有车载防御激光系统，接踵而至的串联战斗部还是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步兵战车的装甲，把三角洲队员与精密仪器付之一炬。余下的四辆悍马与两辆步兵战车的自卫机枪与电热炮塔急速运转着，保护运兵车撤离，并搜索可能存在的目标。

“一个VIP已KIA¹²，Troop-3¹³所有小队都去最近的音乐公园礼堂，否则都得死！”

格拉斯特少校目睹着一辆“施华蔻”化作火焰，扫了一眼视角侧下方侦察分队成员的体征讯号后便继续投入战斗。两辆Wiz运兵车在车载AI的控制下冲垮了枯黑的绿化隔离带与一小片城市花园，车里的三角洲踹开车门后跳出，借助车辆掩体与车顶的机枪与激光器构筑环形防线，艰难抵御着来自NLF成员的集火攻击。四名研究员和两名武警扶着悬浮移动的白色立方体在车边蹲下，抱着头躲避四处飞来的流弹与弹片。

汉克·彭罗斯中士朝紧闭的礼堂大门打光一整个电磁突击步枪弹匣，趁着门后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和尤金·李中士在脑机里完成任务分配，背身踹开大门的同时扔出震爆弹与烟雾弹，配合身后李上士的枪声冲入礼堂大厅，一枪打碎了一个满脸泪水，狂吼着撞向墙壁的的头颅。侦察I小队紧跟在他身后，照顾着各自的射界依次突入礼堂。礼堂外空无一人的陆军载具开始执行自主作战命令，战争AI操纵它们悍不畏死地冲击NLF精心构筑的防线，直到被反坦克导弹摧毁。

“V01，这里是V31......包括一个VIP序列在内的十八名队员已KIA，Troop-3已于音乐公园礼堂为中心建立防线，其余分队战况不明，电磁干扰严重......祝好运......”

“V01收到，Troop-1与Command已到达购物中心，你们的屁股就交给我们了。”

中队指挥部的情况不容乐观。三支分队几乎同时遇袭，NLF的敌人以排山倒海的势头与决死的决心一波接着一波拍向三角洲与其他进城的特种部队，使人回想起美国人在20世纪末的那场失败的反恐行动。保护指挥部的B、C小队在NLF轻装甲营的压力下不断向音乐公园礼堂附近的最大购物中心Zoopia里收缩防御圈，以求购物中心的坚固结构能抵御反坦克导弹与火箭弹的连续轰炸。普莱斯中校借助外骨骼装甲的力量一拳打飞一名在墙后试图偷袭他的敌人，那人的头颅立刻在托马斯·尼森上士的枪口下绽开。四名B小队突击兵随同吉米·诺布斯上士在弹雨中已越过了开放长廊区域，他们的轻携型外骨骼装甲使他们如同猎豹一般疾速，很快占领了几个重要的电梯制高点与磁悬浮平台掩体。随着一声声的“安全”与“区域清除”报告，整座购物中心的敌人都已变成枪下亡魂。

当最后一发电热炮弹带走6名NLF敌人的生命后，反坦克导弹与大功率的激光器给三角洲们的载具带来了最后归宿。车辆的残骸在街道上熊熊燃烧，迸射出炽热的金属火花。NLF的成员挥舞火药推进枪械，万字旗与骷髅旗向两处三角洲固守的据点包围而去。吉米·诺布斯上士趁着NLF的火力空窗期向一辆预备发射火箭弹的BTR-3射出一发云爆弹，导弹战斗部却在接近BTR-3前就被部署在城市各处的激光引爆。他丢下发射筒离开窗边，躲到一根承重柱后，任由火箭弹的爆炸在他身后肆虐。他看向不远处半跪在地上给伤员包扎的托马斯·尼森上士，两人的目光交汇，互相看出了对方眼底埋藏的担忧。

陆千秋博士俯下身躲在白色立方体后喘着粗气——一发子弹刚从他的左脸颊擦过。他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与白色立方体之间谁更重要，连忙将一只手掌放在立方体的顶面以作象征性的保护。没等这位博士喘上第二口气，身侧传来的惨叫声令他下意识地侧目，在那里有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撕裂者”八爪机器人瞬间将一名三角洲由左肩到右下肋撕成两半，又砍下两条试图拦截它的胳膊，身上挂着一截大肠与血液，就这么径直朝陆博士所在的白块冲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布鲁塞尔、实验室、闪烁的服务器一齐在脑海中如幻灯片般闪过，随着巨大的空气被撕裂的嗡响撕开走马灯似的想象，身旁武警赵荣臻军士长的电磁步枪导轨徐徐冷却下去，“撕裂者”机器人的控制中枢被精确摧毁。

“打得好！”

一名研究员瘫倒在地，欢呼自己的生还。赵荣臻军士长扶起瘫软却仍死死护住立方体的陆博士，拿出一壶饮用水。后者只是呆滞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夺过水壶大口大口地灌着水，然后是剧烈的咳嗽。

“陆博士，还能行动吗？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赶。”

陆博士抬头看了一眼那具失去活力的机械躯体，恍惚地站起来，大脑中的思维洪流翻涌，浑浊的眼中逐渐有了神采，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他在这里。”

“什么？陆博士，您说什么？”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你们没看见吗，机械狗早就趴窝了，这鬼东西在电磁干扰的环境里还在自主活动！别拉我，让我读取那玩意的信号接收记录瞧瞧，一定是他！”

“好了陆博士，那具机兵的控制中枢已经损毁......我觉得您应该在前面休息一阵，美国人已经把这里的NLF渣滓全都扫空了，那里有间空商店。松涛同志，过来搭把手......”

陆博士倔强地挣开两名武警战士的手，摇晃着立在原地，脸上冷静的可怕，仿佛带着某种赴死的从容。

“不用了，我还能走。”

他望向购物中心的柱形贯通大厅，在四楼连廊悬挂着一副长达10米的耶稣受难像的数字复制版油画，此时它的大部分已被枪榴弹或其他的爆炸物撕裂，耶稣的头部已在激战中消失，只残留一块乌黑的血渍。陆博士低低地苦笑了几声，拍了拍白色立方体以示意它跟上自己的脚步，随后大步朝购物中心深处走去。

其三>>>

“正吃的时候，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十二人中间有一人必要叛我。”

“他们就甚忧愁，一个一个的问他说，主，是我吗？”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26:21-26:22）

再次见到南欧的天空，已是离开维也纳的两小时后了。使用备用动力的升降平台咔嚓一声停在腐锈的装卸区中央，枢纽穹顶上的巨大缺口出现在克利俄斯博士的眼前，黄间泛黑的天空蠕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缺口中倾泻而入。狼兽羽墨从克利俄斯博士身后蹦到一旁，小心梳理着自己的狼毛，把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挑出去，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怎么地下还有这么多吸血甲虫，我以为它们都死绝了......嘶......好疼......！”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虫子。瞧那儿，那个金色冠冕应该就是圣耶稣塑像了。”

“这奇观的原型是你们人类罗马建城2800年纪念的塑像，后来加以扩增......现在罗马没了，塑像还在。”

“让我想想，我第一次了解这玩意是在改组万国实验室驻蒙巴萨普罗米修斯基因实验室分部的时候，在一个现在已经关闭的VRMMO¹⁴游戏里见到过关于这玩意的介绍。希望我们灭亡的时候这东西和太空电梯都在，就不用委派后来者给人类文明扔到博物馆里立碑了。”

“唔，什么是VRMMO？”

“另一种已经消逝的生活......赶紧走吧，这里有股浓烈的腐臭味，闻着想吐。”

他们跨出损坏的枢纽液压门，站在枢纽外空旷的等待区里。羽墨把作战服的斗篷展开披在身上，以免渐起的沙尘给他的毛发护理带来更多困扰。

在萧索的风的悲吟声中，一小队人影仿佛是黄与灰的背景中落下来的一小块碎片，被吹拂亚平宁半岛而裹着黄沙的海风送到一人一兽的跟前。领头的那人头上安了一顶滑稽的破边牛仔帽，嘴里衔着不知什么植物的枯茎，身上的防沙斗篷与外骨骼装甲，以及那把放在枪套里的大口径手枪都被染成了棕红色，像风干的大片血迹。他微微笑着，脸上的疤痕与沟壑被扯出狰狞的模样，从那泛黄干裂的齿唇中竟流出一口纯正流利的意大利语。

“小狼，感觉地底旅行怎么样？希望你没有被那些大吸血虫子缠住。老实说，我还是喜欢你不穿这身黑色作战服时毛茸茸的样子。”

“克利俄斯博士，这位是NLF南欧地区总负责人阿尔贝托·菲利普上校，曾任欧洲应急反应部队第42机步旅旅长。他是个讨厌的家伙，有着奇怪的吸毛癖好，但他的指挥部署能力很强，几场针对欧洲联盟的渗透与破坏行动都由他主导完成。”

克利俄斯博士继续打量着眼前的人，和他以往遭遇的那些NLF的疯子们完全不同，菲利普上校的脸上总是带着亲和的笑容，蓝色的眼瞳中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小狼先生，在贵宾面前诋毁我不太友善吧？”菲利普无视了羽墨略带不耐烦的嘟囔声，向克利俄斯博士伸出右手，“久仰，克利俄斯先生，我记得很久之前在东非地区同志的刺杀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最高级别威胁，所幸他们失手了。”

“感谢你通过这种方式记住我，菲利普先生。但这里太空旷，沙子太多，我建议咱们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再叙旧。”

“好兴致，我的确有这样的意愿，可惜我需要部署罗马的防御工作，送你们到梵蒂冈城下后就不再奉陪了。”

“哦，看来他们还没对我死心。”

“死心？不不，克利俄斯先生，你是条大鱼，你的价值足以使那群躲在防核地堡里的西装蜥蜴人们这样做。我从线人那得到情报，这次的围剿行动由三角洲与其他特种部队主导，这群三角蜥恐怕又要上演一回黑鹰坠落了。”

一队人马坐进轮式轿车，两辆“BTR-3”一前一后护送着，沿荒废的街道向那座塑像所在的梵蒂冈卫城开去。一路上均可见到NLF部队忙碌的身影，城市废墟变成了邪恶涂鸦的天堂与热火朝天的工地，无论是男女老少都带着极高的热情，脸上是难以形容的狂热，仿佛要把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执意炸的粉碎。他们挖掘壕沟、加固建筑、埋藏地雷与押送平民诱饵，如果现在一阵大风掀开罗马城的所有屋顶，他们就会看见至少每一扇窗户前都有一个持枪的射手。一辆铲车铲起两辆汽车的骨架，有两人则负责浇上一种液体，放到他们刚刚驶过的路上。

克利俄斯博士抬头看了看车顶：“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布置防御，不用担心被间谍卫星监视吗？”

这次是羽墨先开口，带着某种神秘的色彩：“这都在我们的计算之中。”

“整个南欧地区80%的NLF兵力都已集中在亚平宁半岛，我们将同时对意大利政府下辖的所有城市，包括地下城与地表维护站点进行打击，以策应此次行动。这将彻底引发亚平宁半岛地区的无政府与各色势力的武装运动，甚至会扩大至法国与奥地利境内。在这场暴乱之后，联合政府就别想再获得有关你行迹的情报了，克利俄斯先生。”菲利普上校一边向每个朝车队敬礼的NLF成员致意，一边说，“这对我而言也是一场挑战，这毕竟是一场战役会战的规模，当属首次。不过有小狼他们的帮助，应当会十分顺利。”

“我说过别叫我小狼！我们之间没那么亲近，只是深度战略合作关系！”

“顺从你了，羽墨先生，我们今后的战略合作会更愉快的。”菲利普上校说着，闪电般地挼了一把羽墨的头顶狼毛。

车队在大笑声与恼怒的低吼声中接近沧桑的卫城棱堡。一个在光溜溜的头顶纹着万字与束棒的胖子慵懒地从临时碉堡检查点里探出头来，在见到菲利普上校的标志性牛仔帽后，立即坐直身子并打开咯吱作响的闸门，把车队放了进去。

“就在这儿道别吧，为地球的解放而战斗。”

菲利普上校的笑脸随着轮胎扬起的尘土远去。克利俄斯博士抬头看了一眼在圣伯多禄广场上高耸的耶稣塑像，它的底座占据了广场的大部分面积，那座来自埃及的方尖碑与两座马代尔诺喷泉已不见踪影，140位圣徒雕像伫立在环绕广场的石柱上，众星拱卫似的将塑像护在中心。

耶稣塑像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张开双臂——即使现在是深沉的阴天——欢迎在从前远道而来的如织的信徒与游人。设计者可能曾想象这尊塑像将与古老的罗马一齐度过灰色时代的艰难，以全新的面孔步入新的世纪，只是现实的残酷过于沉重，使一切超脱世间的美好愿景与下落的文明一般砰然坠地。文明历史的浮雕镌刻在雕像的底座下栩栩如生，宛如数千年前的古人向一人一兽翻动着石板、龟甲与奇普¹⁵，龟甲与石板又变成了纸，纸卷成闪烁的晶体管，晶体管再摊成纳米级电路间跃迁的电子，直到无数的电子在岁月中凝缩，又变回冰冷的石头。

“克利俄斯博士，得走了，领袖在前面的圣伯多禄大教堂里等着我们。”一只毛茸茸的兽爪略带力度地贴在克利俄斯博士的背后，令他从纷扰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领袖？这么说，他也在这里了？”

“当然，领袖曾亲自吩咐我说，在最后的时刻里想再见见您，‘像几十年前的邂逅那样’。”

圣伯多禄教堂庄严的外形已在克利俄斯博士加快的脚步中渐近了，他似乎听到了从天上降落在教堂里的神圣吟唱，门口两侧的圣彼得与圣保罗塑像神情肃穆，注视着圣徒走入教堂大殿。

在光与影斑驳陆离的碰撞中，青铜华盖下，有两侧虔诚的基督徒在吟诵福音录，全副武装的兽人们背爪列队站在大殿黑暗的阴影里，只有数对金色的瞳孔发着些许微光。羽墨立在克利俄斯博士身侧，表情变得庄重。一席白袍从祷告台上飘落到博士的身边，现任教宗那暮年的脸上绽放出慈祥的微笑。

“你来了，主的第十三位使徒。主说，‘为我在外传道的人，也必得我赐大福’。阵线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主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主的保护者，你们在维也纳的牺牲得到主的肯定，请都随我来。”

年迈的傀儡发出空洞的话语，向克利俄斯博士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示意他紧跟自己的脚步。羽墨迟疑了片刻，便跟在克利俄斯博士身后。

“教宗说话一直这么奇怪？”

“这老家伙被剥夺意识的时候反抗太激烈，导致出现了某些差错，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神神秘秘的......但总归是能说话，凑合着用吧。”

两人一兽从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圆顶下方走过，信徒们圣洁的吟诵声渐远了，只余下繁杂浮肿而金碧辉煌的教堂。他们离了华美的中庭，经过圣母受难像的遗骸，空气中逐渐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在一侧的小礼拜堂处悬挂了数十具死尸，他们的胸口无一例外都有致命的爪状裂口，尸体和祷告桌上的血已风干，呈现诡谲的凝紫。教宗机器般呆滞的话语从身边传来，稍微平复了克利俄斯博士的疑惑与不安。

“他们都是叛主的人，必不能上天国，也必不能存活于世，因地狱里已有了他们的位置。”

两人进入陈放艺术品的小殿内，这里曾是向游客展出教堂艺术瑰宝的地方，如今已落满灰尘。克利俄斯期待的目光在小殿里搜索，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教宗小心引导他站上前去，自己则恭敬地退到一侧立定，垂手而立。羽墨站在克利俄斯博士的身边，神情严肃。两面信息窗口在高空凝聚，降落而下，停在与博士双肩平齐的地方。窗口闪烁，令所有OLF成员感到熟悉的组织徽标出现在窗口上，从两面光屏内传来一个陌生而毫无感情的声音。

“克利俄斯博士，近来如何？”

克利俄斯博士低头与羽墨对视了一眼，互相发现对方也同样迷茫后，他注视着其中一面光屏，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今天阵线的领袖本该在此见我。”

“领袖身体抱恙，不必再费此周章。”

“冒昧一问，您在阵线中的职位是什么？”羽墨目光如炬地看向光屏。

“自主性如果达到了这种程度......”羽墨分明地听见光屏轻声呢喃了一句他不明白的话。

“我是亚伯拉罕，代表领袖向你们致意。这是阵线内6/A级最高管理权限的数字化证明，由领袖亲自授予我，如有更多异议，请在我与克利俄斯博士密谈结束后再议，A1-00012‘羽墨’。”

一张全息形式的证明落在羽墨眼前，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艰难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不再说话。光屏似乎对此感到满意地闪了闪，继续操起它那机械般的语调。

“基里尔·马丁·克利俄斯博士，公正地说，你对兽族解放阵线的发展贡献不可磨灭。如果在早期，阵线就失去你的帮助，恐怕难以发展到如此规模。你与领袖的关系，也奠定了阵线第二创始人的地位。在领袖的命令中，你的安全被置于首位。”

“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贡献，仅此而已。”

“您对自己的认识放的太低。我们的对组织的贡献，无论大小，都是为向同一目标所迈进。阵线即使已发展到与以前相比更庞大的规模，与整个人类文明相比较，仍是一股极弱的势力。”

“可我们已控制了四个国家军事集团的反物质存储基地，这些最可怖的炸弹还不够么？”

“阵线走到今天，唯依靠的只有缜密的计划与长远的战略，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导向一个结果——重建新世界。反物质威慑只是这项复杂计划中的一环。”

“那么，领袖还想让我做些什么？我会不尽余力。”

“克利俄斯博士，在我见到的所有人类里，您是个爽快而聪明的人，这或许便是领袖如此赏识您的原因之一。话已至此，阵线需要您提供2072年你在项目编号BHCPR-0803制造蓝图上的改动。”

“我不知道你指什么，我从未见过这个编号的蓝图文件。”

微弱的枪响划破城市的寂静，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城市中响起，左边光屏的画面骤然转变为一幅激烈的巷战，熊熊燃烧的悍马车遮住了半边视野。

“看来我们的贵客到了，早宴已上桌。没关系博士，这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来使你回想起那些东西，一小时怎么样？”

小殿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六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仿佛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克利俄斯博士不知为何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但凭体型判断应该都是人类。他诧异地扫视这些一言不发的不速之客，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起。他坚信他所认识的那人不会害他，自始至终也不会，这次要求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A1-00012‘羽墨’，暂不编入任何小队，也不进行原小队重组，立即前去协助城内的NLF完成阻击，屠戮指令已下达，依照Order-103行动。”

羽墨震惊地抬头看向光屏，突然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头部直通脚爪心，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几秒后，他的金色瞳孔微微缩小，泛起红色的光泽。羽墨站定身子，朝光屏敬了个礼。

“收到指示。”

克利俄斯死死紧盯机械般离开小殿的羽墨，转过头来看着光屏，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擅自完成了植入工作，为什么？”

“基里尔，我们可以失去一切。”

“这到底是谁的命令？”

“这是阵线的命令。”

其四>>>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

“把那些城和全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圣经·旧约（创世记19:24-25）

亚特兰大太空城悬浮在343km外的近地轨道上，仿佛自亘古以来就是如此。这座人类历史上建造的第四大人造天体在战前是一处宜居的地外家园，目标容纳人口数是四万人，城市直径约5km，在战争开始时即被驻扎在一艘巡弋星舰上的俄罗斯国家共同体太空军部队所控制，用于进行对地表的近地轨道轰炸。尽管美利坚合众国太空军试图以较为保守的计划击落这座太空城，可它依旧伫立在此。

随着导弹与重型电磁弹丸的耗尽，这艘方舟也偃旗息鼓，安静地停在近地轨道上。现在它及上面的俄共体官兵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随着联合政府的秘密成立，人类历史上时间最长的围城战役宣告结束，通向太空城的补给航道被建立。留守在地外的几千名官兵这才从地面的同胞口中知道，他们将要面对更为危险的敌人。从前被联合国维和部队围剿至近乎销声匿迹的NLF组织卷土重来，他们的成员规模更为庞大，还有另一个神秘的组织在背后相助。

太空城的G6空港在两年的沉寂后再次忙碌，几百名俄共体官兵组成一个方阵，他们均装备了清一色的NV-80动力甲，将执行一次特殊的轨道空降任务。俄罗斯轨道空降军“Береза”第131连连长瓦切涅夫斯基·扬上尉凝视着深邃的星空，他的副官塔季娅娜·扬中尉站在他身旁，正对全连官兵发表战前演讲。瓦切涅夫斯基上尉把目光从星空上移到城中，扫过那些或年轻或老熟的面孔，他们中的一些人或将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中永远只留在他的记忆中。

康斯坦丁·季米扬诺夫中尉仍旧是一副扑克脸，与这些年里没什么两样，这个来自布良斯克¹⁶的汉子终年如同西伯利亚不化的积雪般冷漠——或许是他的家乡变成化武与核武肆虐的废土的缘故。阿列克谢·别克索夫中尉温和地注视集装箱上激昂陈词的塔季娅娜中尉，他来自同样沦为核废土的克里米亚¹⁷，拿手好戏是吹得一口极好的口琴，也是一名前连队精确射手。安德烈·叶夫根尼中尉则与他满怀忧虑与深切的眼神对上眼，两人相视一笑，他们两人自幼相识，都来自库尔斯克州利戈夫¹⁸，另一个英雄般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他的副官，同时也是半年前新婚的妻子塔季娅娜·扬中尉身上。她与他都来自莫斯科大学的航空航天专业，后进入圣彼得堡军事学院深造，被选拔入太空军。她是个无比刚强的女人，坚韧得像一棵桦树。可在两人独处时，她又是一只金丝雀，温柔而美丽。瓦切涅夫斯基上尉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来装进两具动力甲里替她出征，塔季娅娜曾对他这幼稚的想法只是报以微笑，并用手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等兵伊万·弗拉索夫慌乱地寻找着那枚被他带上太空的光荣勋章¹⁹。那是他太爷爷在苏联解体后的动荡十年里从一个美国人那里买的，只值150美元。

“中士，你看到我那枚勋章了吗？就是压在睡袋底下的那个！”

“在你的动力甲口袋里，就是高度计旁边的，昨晚我看见它掉进去了。”

“怎么可能......哦，它真的在这儿。”

瓦连科·科奥茨基中士把一张魔术贴贴在一等兵弗拉索夫的动力甲右臂上，与生产编号待在一起。他转过身到队伍里去，给每个队员检查安全扣与气密阀，偶尔用指头戳一戳那个粗心者的头盔。

“同志们，如果我们现在就从这里跳到地球上去，安东尼奥和季托夫就要爆成肉酱了，死因是没有锁定气密阀门。再次重申，互相检查一遍气密阀门是否归位，OCI指数²⁰是否在四六线²¹上，武器安全扣和保险钩是否扣好，以及心率和激素水平是否都正常。否则你们的烈士可就都当定了！”

“瓦切涅夫斯基上尉！我是FEDO驻亚特兰大太空城联络组成员杨涵彬少尉，如果你们的空降舱还有剩余，就请把这些立方体带上，并在接下来的战斗里保护它们。”

瓦切涅夫斯基上尉扫了一眼刚跑到他身旁的中国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四个纯白色立方体与搬运机器人，点了点头。

“我们还有8个空余的空降舱，可以单独派人守候这些东西。但杨少尉，我能问为什么吗？”

“恕我无权告知，瓦切涅夫斯基上尉。这是联合军事指挥部的指示，还请理解。”

杨少尉把一份俄文红头文件发到瓦切涅夫斯基上尉的终端里，并朝他敬礼。

“祝武运昌隆！”

瓦切涅夫斯基上尉回礼，转头面向全连官兵。此时战前演讲已结束，塔季娅娜中尉在欢呼声中走到他身后站定。上尉高举被金属覆盖的左手，接着猛地指向343km外的大地。

“同志们，我们要像152年前²²一样给地上那些纳粹法西斯渣滓一次冲击！”

“Ура——！”

“车全毁了，我们最好爬下水道去卫城里。”

“没用的中校，那些光头佬已经把主通道全用碎混凝土填满了。”

普莱斯中校趴在满地碎玻璃与碎木片上，躲避四处溅射的流弹。技术兵卡尔·斯坦顿蹲在一侧的桃木酒柜旁，持着一台信号放大器，一个迷你的罗马下水道系统全息沙盘图在地上嗡嗡旋转着。保护他们的第一突击分队已离了原来的据点，向梵蒂冈城靠近。而三角洲指挥部处于防线的交叉处，被围堵在这里，仅与他们隔了一个街区外是中国海军陆战队“蛟龙”三中队，格拉斯特少校所在的侦察分队还要比指挥部前进了四个街区的距离，与他们遭遇了一样的困境。

“VC4报告，他妈的有坦克，这群杂种把坦克开进来了......磁偏导盾！有磁偏导盾！上帝啊，那是车载的吗......是T-14和AbramsBVM！在25号街区，离我们1400码.......！”

“攻它的顶！妈的......激光太多了，目视范围内有10个......温压弹射不出去！”

“VA5报告，坦克朝我们开火了，VA2与VA4已KIA......另有......人WIA²³，那些垃圾人涌上来了......还剩手榴弹......我们在阿灵顿公墓再见......”

中校不忍再听下去，便小心地用窥镜看了一眼窗外，1辆T-14和3辆“BTR-3”大摇大摆地从街上开过，撞开汽车骨架，把NLF成员的尸体碾成肉酱。技术兵约翰·威敏斯特的遗体斜躺在轰隆滚过的履带边上，所幸未被那辆巨兽碾成一团一团的肉糜。一发反坦克导弹沿街道直线飞向坦克，却在空中被提前引爆——是那些房顶与屋内部署的激光器在发挥作用。电磁穿甲弹徒劳地打在首上和顶部装甲上，都因材料强度不够而立马碎裂——这辆T-14一定已经过装甲强化改造，抛弃了速度与机动性。远处由三角洲和PLAMC²⁴们共同构筑的街垒已残破不堪，似乎是为了再在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上踹上一脚，T-14的125毫米2A82-1M滑膛炮发出怒吼，一发榴弹精确落入街垒内，彻底炸出一个宽敞的豁口，里边的枪声渐息。

NLF们如同猕猴般的战吼与欢呼声刺得中校双耳生疼，他悲哀而愤怒地看着一面万字旗和两面黑色十字旗插在街垒上，一群NLF成员争先恐后地剥光三角洲与PLAMC战士尸体身上的外骨骼与作战服，再把遗体悬在钢梁和旗杆上，并喷涂各色颜料。技术兵斯坦顿啪的一声关闭了BSAS，紧紧握着双拳，他的战术手套因用力过猛而崩开了线，房间里则传来几声低低的暗骂声与踢墙声。

“中校，我们楼下街道的封锁被中国人打开了，他们通知我们可撤至对街的面馆。”

“AI汇报，意大利陆军的Eagle-8“天鹰”陆航中队正朝这里赶来，预估还有5分钟。”

普莱斯中校朝上楼汇报的两名中士点头致意，随后打开与第二突击中队中队指挥部的频段连接，那是克劳德·路易斯少校的中队。他们在此前的遭遇战中遭遇的NLF伏击较少，因此他们早已第一个渡河，比指挥部和其他分队都要快上半小时。

“V21，这里是V01，报告你部战况。”

“这里V21......不太乐观，我们被打散了，有一个未知目标在战场上高速移动......据VF8的最后记录来看，那鬼东西的最高时速有100英里每小时......不是机器人，有体征反应......他妈的，那难道是一只猎豹吗？中校，你得小心这东西，它可能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V01收到，应密切关注高速目标的动向，另外代我向前面的小子们问好，回去请他们吃速食干酪。”

中校站起身在房子里走动，向诸多受伤的战友们致意，并在一群收拾医疗仪器的医疗兵和伤兵中找到了陆千秋博士与他的白色立方体。四名研究员两两靠在立方体旁歇息，身上或多或少有着外伤。两名武警之一的赵荣臻军士长在不久前的战斗中左掌被弹丸打穿，所幸开枪者不会调整电磁导轨的输出功率，只是贯穿伤。刘松涛上士正帮他进一步处理伤口。陆千秋博士并未休息，他的手指在平板上跳跃，额头泌出了几滴硕大的汗珠，流到他那有些焦黑的白胡子里。

“陆博士这是......”普莱斯中校疑惑地问。

“在找一个关键信号，但不肯告诉我们是什么，说是关乎我们能不能活着。”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朝平板努了努嘴，无奈地摇头。

“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都该撤离了，街垒已陷落，我们去个更安全的地方。”中校把位置和详细战报发到所有人的终端上。

“格老子的——这帮孬货比蟑螂还多！”赵荣臻军士长的牙缝里恨恨地蹦出话来，“有四组同志已牺牲了，我们得加快速度，别让他们死得不明白。”

“中校，有个坏消息，我们彻底与母舰失去联系了。”技术兵卡尔·斯坦顿举起手腕，那里的外骨骼通讯模块闪烁着红光，“AI的战报有误......我汇总了其他中队的战况进行分析，城里至少有十个“基因净化军”营，人数远超我们，那群疯子肯定还有更多主力。”

“还不算太糟，”普莱斯中校点点头，“至少我们还能站在这里。”

一众人在烟幕中穿过街道，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随后是肩抗导弹的发射声与爆炸声。意大利人提前3分钟抵达了战场，可他们显然未得到NLF已在城中部署了“超级毒刺”与“哨兵”防空导弹的情报。中校为那些英勇的飞行员默哀了片刻，便大略看了下指挥部目前所处的位置，前面一个街区已被坦克与步兵战车封锁，而在他们的后面是从街垒处涌出的NLF部队。那些疯子逐街逐屋地搜索敌人的踪影，零星的枪声不时从废墟中传出。一辆载着音箱的皮卡在街上来回开动，用各国语言向还在抵抗的人喊话，一具胸口被剖开的飞行员尸体被挂在皮卡车头，随车晃动。另一个人似乎是一名特战队员，被绑在车梁上，两个壮硕的汉子持着刀守在他身边。

“各个政府的走狗们，不要再作无谓的抵抗，你们在亚平宁半岛不可能再获得更多援军，不要再替那些西装蜥蜴人卖命，加入NLF，我们会不计前嫌，带领你们共同前往新的世界......”

“砰！”

“他妈的狗纳粹，我干你妈！”

“听话，好姑娘们，否则你们会得到和这个直升机飞行员一样的下场。都听好了，我们代表人类真正的意志，那群躲在地堡里的蜥蜴人向你们许诺过什么好处？加入NLF，我们将共同为河流战斗，为山脉战斗，为海洋战斗，为我们的——”

“一堆废话！我生下来就是为了送你们去见你们的老母！”

“格奥多，让这群姑娘看看抵抗的下场。”

“帮帮我......我女儿在佛罗伦萨地下城112新街58号，把她们送到我姨妈在的......啊——！”

克劳德·路易斯少校一拳砸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使他不再听到那名意大利特战队员的惨叫声。他打开镇静剂的注射开关，强行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终端上，时刻关注着那个高速目标的动向。根据战友生命换来的情报，那东西已经全灭了两个小队，BSAS因缺乏情报只能依靠三角洲们的牺牲来标记它的去向。少校的脸色同罗马的天空一般难看，尤其是当他数着那些代表人员阵亡的黑点时。

“少校，E队1分钟前全部KIA，那玩意朝我们来了。”

“来得好，不能让它继续接近其他分队，我们还有多少东西？”

“剩余人员总共8个弹匣、6发手榴弹、1发烟幕弹以及1发信号弹。”

“我这里还有4个弹匣，1颗手榴弹和1具反步兵地雷，送它上路应该足够了。”

“少校，很高兴与你共事，我们阿灵顿再见。”

“我马上就到。”

路易斯少校笑了笑，给突击步枪换上身上最后一个弹匣。他的最后一个小队已在战斗中被打散了，分布在这几幢挨在一起的民居里。他扫视着这方空间，在心里丈量属于自己的墓地。圣母怀抱耶稣的画像挂在墙壁上，画里的圣母好像正抱着他自己。少校走到门边，布置了一个绊雷，又把反步兵地雷抱在身前，打开地雷的红外传感器与敌我识别系统。他转身坐到一张藤椅上，左手持枪，将枪口对准木门。

“射它的头，射——”

“它破墙进——”

“子弹没用，重复，子弹——”

“......”

“这里是VF1，我好像伤到它了，用地雷。我腿被扯断了没法动，那畜生在吃斯克林杰，它的伤口在愈合，朝我来了......呃......路易斯，如果你还在，就回母舰上......把我那顶红贝克帽寄给我姥姥......把它和我爸妈......埋在一起......我再撑几分......”

克劳德·路易斯少校等待着，直到队内频段彻底沉寂下去，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他摘下头盔，混着灰尘与硝烟的空气径直进入他的呼吸系统中，竟与荷马州家乡的空气如此相似，令胸膛里那颗麻木的心感到些许安宁。因为那场世纪真菌瘟疫，他与大多数那个时代出生的美国孩子一样，是看着立体都市城郊新建的焚化厂和闻着空气中的灰味长大的。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梦想，就是成为环境保护学家，让母亲呼吸上真正的空气。他徘徊在过去的回忆里，生者与死者的灵体自他身旁熙熙攘攘地走过。他看到人们痛苦地倒下被送进医院，看到墙上的圣母怀主像与墙壁一齐爆裂开，看到母亲抱着父亲遗体那绝望无助的脸，看到从墙壁缺口处朝他扑来的一团毛球，看到星条旗在西点军校²⁵的上空飘扬，看到自己的腹部喷出一团灰色的钢珠迷雾，看到儿女的脸甜甜地笑着，看到怀中的枪口律动着喷吐出致命的子弹，看到那只利爪中跳跃的半张脸庞，看到那毛团发出惨叫，看到自己的上半身飞到墙壁上又落下，看到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变得淡红明亮，仿佛天空正在燃烧。他的意识正在涣散，知性正在消失，仿佛又回到童年懵懂而纯真的梦幻中。地上的圣母像微笑着，向刚刚新生的孩子张开双臂。

他知道自己已魂归天国，但战友将抚养他的骨肉并代他回家。

罗马与灵魂都在红莲业火中燃烧，从地上延伸到天上。开始只是武装直升机飞行员的惊恐狂吼，直到每个人都注意到灰黄色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光芒。第一枚天火在NLF成员们的惊呼声中撕开了云层，宛如点燃罪城的硫磺与火，在翻涌的天穹巨幕上庄严地划过，炽白的尾焰点燃了天空的一角，短暂驱散了灰黄的色调，把它变成殷紫相间的血海，最后砸落在充满罪人的索多玛与蛾摩拉中，升起一朵橘色的蕈状云。这拉开了毁灭的序幕，云层被更多的流星撕裂，露出尚显明亮的天空。流星在中继卫星的引导下精确地避开了所有城中的中队主力，把地面的NLF防线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枚流星砸在中校所在的阵地附近，激起一阵沿街道传播而出的冲击波。一群NLF士兵慢慢地接近烟尘中央，却被一束从中飞出的炮弹所造成的爆炸撕成碎片。两具两人高的钢铁死神从烟尘中冲出，其中一个持着步兵战车主炮似的枪械与一挺重型激光器，另一个舞着一把一人长且从侧面无法见其刀刃的半透明长刀，冲杀进曾经牢牢阻挡住三角洲们的NLF防线中。T-14坦克的首上装甲被从上至下劈成两半，尚未死亡的坦克兵哀嚎着，拖着残躯在地面上爬行，随后被一只铁蹄踏成肉酱。“施华蔻”与“布莱德利”的半边车身均被激光熔成亮晶晶的铁水，变成一锅沸腾的熔铁肉汤。

“斯坦顿！我没收到天上会掉下大块头的指令！”

“我也没有，中校！这似乎......似乎是独立于任务之外的！”

几分钟后，三角洲们望着那两位杀神结束了战斗，朝他们走来时，都不免得握紧了手中的枪。把刀收回刀鞘的钢铁战士走到阵地前，朝普莱斯中校敬了个礼，接通了他们的通讯频段。

“约翰·普莱斯中校，俄罗斯国家共同体轨道空降军“Береза”第131连瓦连科·科奥茨基中士与一等兵伊万·弗拉索夫向你报到。城外的法西斯渣滓就交给我们，你们应尽快完成预定任务，并带着这些白色方块凯旋。祝顺利。”

　　其五

　　“这不是一个梦想和幻想的时代，这是一个钢铁的时代，钢一般的意志和铁一般的精神将引导人们走向胜利的捷径。”

　　——奥斯瓦尔德·莫斯利

　　克利俄斯博士已在这里呆坐了五十分钟，在这段不短不长的时间里，他能感到时空正凝滞成粘稠的胶体，挤压着他所剩无几的心理空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体内器官的运作。如果在数学上把剩余的时间分成一半，再把一半分成一半的一半......而他每次只使用那分出的一半，以此类推，那么他就能在永恒的的考虑时间中来应对预料中的事件，或在阿喀琉斯²⁶也永远无法抵达的下个十分钟内突然死去，不妨也是一个较好的结局。而六名黑斗篷仍在几米外站成一排纹丝不动，仿佛这些雕像自这座教堂完工时就被工匠们放在这里，并随着一代又一代教皇度过难以想象的岁月。

　　光屏还是光屏，由脑机通过发送神经信号在视觉系统上模拟，简而言之，这是一种人造的幻觉。克利俄斯博士希望光屏与它五十分钟前的那番发言都只是一种可怕的幻觉，是由神经信号的错误发送所造成的感官紊乱。现实并未如他所愿一样美好，距离一个小时的期限已近，名为亚伯拉罕的光屏仍在沉默，静静等待他的答复。心脏在他的左胸强而有力地搏动，数以亿计的红细胞将氧气从他那可怜的肺部艰难运送到脑部，给大脑里那些发钝的齿轮与皮条上了一管最有效的润滑油，随着它们逐步开始工作，深入肺腑的疼痛从那颗生物引擎中扩散，使他的手脚冰凉麻木，没有任何一刻的心灵触感如同现在这样刻骨铭心，令他迷惘和痛恨。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他愿意像梵高一样，“先从罗马撤退，再从社会撤退，最后从生活撤退”。梵高是幸运的，躯体早已不用再忍受生活的痛楚，与《星空》一样相隔百年先后消逝在火光里。可博士是不幸的，仍需活着，保持无数个强加于身的头衔，艰难维持着一部分熵的有序性，如今还要承受这份来自忠诚者内部的背叛。

　　仿佛如V.M.I.信念般坚不可摧的认知使得克利俄斯博士仍然伫立在原地，对抗叛徒们渐强的无形压力。这一天还是来到了，当他无意间从那份被截获的最高机密文件中知道阵线目前远远超出预期的军备规模时，就已预知到今天这场必然发生的哗变阴谋。

　　可在阵线内极度严格的“忠诚体制”下，叛徒又是怎样出现的呢？克利俄斯博士的心中生出对那人的愧疚。他在阵线内部决策时的缺席，以及在阵线管理上的冷淡与疏忽，一定为这起叛变事件增添了使之猛烈燃烧的干柴。秘密扩军事件发生后，他曾试图与领袖密谈，却被保卫部以各种理由——通常是患疾——婉拒。组织决策一次又一次逐渐偏离原来的航向，以及他在权力上被逐渐架空，也使他不愿再去面对由他们二人亲手培养的庞然巨物。心脏的老毛病又在抗议了，一次、两次、三次......疼痛随着沉淀的情绪愈发明显，宛如一尊黄钟与体内所有器官进行共鸣。骨髓，以及深入百骸的麻木和冰冷，从过往记忆中的尘埃里探出枯槁般的手攥着博士的身躯，克利俄斯瞥见另一个他极力想要消灭的基里尔卷土重来，携带着懦弱与悔恨钻进身体。

　　绞成乱麻的大脑飞速运转，逻辑回路在无穷的自我否定中破碎，而理性的思考被愤懑的长矛贯穿。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导向这样一个结果——领袖，或者说是那人的彻底背叛。“他”会背叛他吗？无数的承诺与行动，那些早已铺展的宏伟蓝图，只是一片泡影？抑或是塔克拉玛干草原上空时隐时现的海市蜃楼？

　　双腿拖着他在记忆的陈旧质料中行走，翻阅一件又一件不堪入目的往事，他穿过冒起黑烟的双旋翼机，凝视驾驶员眼底散开的苍白，从中生长出支离破碎的皮肉骸骨，它们惨叫着向前爬行，爬过万国实验室的科学丰碑，在西欧的大地上抓出深深的沟壑。地底的熔岩迸发四射，在大气层中燃烧，烟与火的蜃影再次迷住了双眼，它们大笑一声破碎，又瞬间重塑，如同在几万个培养皿中挣扎的细胞。他从盖玻片下奇形怪状的小小身躯中依稀看到一抹希望，却又使它消逝在铝合金窗口的残阳里。窗外璀璨了46亿年的核能神鸟无法为他带来任何光与热，只有生发的青色树木吸收着暖融融的阳光，与楼宇般高大的伞状真菌共同侵蚀他所剩不多的意识与生命。人类的破旧躯壳向深渊坠落，与那颗富有激情的心脏逐渐一起埋葬在异乡的土地上。

　　所剩无几的思维突然剧烈闪烁着，仿佛是为了向世界与命运发起搏命一击，卷动起水墨般的巨浪，记忆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而出，在浓烟中重构出恢宏的虚影......

　　宛如被浸入冰水再暴露在干冷的寒风中一样，极致的冷静与理性重新夺回思想的高地，把旗帜插在被纷杂情感蹂躏的意识中央。浓重的雾霭散去，“他”的身影又重新明朗，太阳的光芒在其后绽开，另一个“克利俄斯”在阳光中尖叫着毁灭了。克利俄斯博士阻止了身体向叛徒下跪的冲动，继续伫立在原地。那6名黑斗篷的身体忽然在微微摇晃，他们被他突然冒出的气势震慑住了吗——那也许只是对眼前赴死者的嘲弄。心跳渐缓，他相信这一切不是领袖而是僭越者的决策，领袖永不可能背离自己的初衷，也永不可能背叛与基里尔·马丁·克利俄斯的誓言。

　　思维的流向改变了。

　　无数的中微子穿过地球，穿过欧洲与在内乱战火中风雨飘摇的意大利共和国，穿过罗马城和梵蒂冈卫城中心的圣伯多禄大教堂，进而是克利俄斯博士的全身，也包括他的大脑。宏伟的意识仿佛穿过了某个时间奇点，时间在那一刻仿佛不存在，在那之后似乎经过一亿亿亿年的时光，汇聚到这具碳基生命的躯壳里，正式作为“基里尔·马丁·克利俄斯”来思考自己的命运。

　　而命运的思考是在二十年前正式开始的，大脑从深不见底的人生深渊中醒转过来，温暖的绒毛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心。几个人和机械悬浮平台扛着四台生物生化实验设备闯进他的记忆中，漾起死去记忆中的一泓涟漪。在说笑声中，披着蒙巴萨²⁷当地传统防沙斗篷的毛茸茸的身影挤进不大的实验室内，却不小心绊倒了门口的撑衣架。他踉跄着站起身来，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毛茸茸的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自在雨林中看到他的第一眼，博士便明白这绝不是由这群来自他曾任职的万国实验室的科学家们所言——是一台可爱的民用仿生型多功能机器人，作用仅仅是为了维持人们在这个前末日时代留存不多的感性——而是一个同他一样迷茫的生命，无助地漂泊在时代的浪潮中。其他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房间中离开，夕阳的余晖散落在海面上，“巴别塔”太空电梯从天际线处的蒙巴萨环形港伸出它纤细却刚劲的身躯，将残阳一分为二，而毛茸茸的脸在远洋巨轮的汽笛声中腼腆地微笑，笑容融化在即将逝去的霞光里。克利俄斯博士目送自己慢慢走上前去，把手搭在那片蓬松的绒毛上，像摸着一块软绵绵的大面包。他感觉面前的“机器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小半步，金色的瞳孔中闪过困惑与紧张。“机器人”张了张嘴，用略微镇静的呆板声音说出那句沉淀在记忆中的话。

　　“您好，基里尔·马丁·克利俄斯先生，我是FT-2052/CvI-BR型陪伴类家政服务机器人，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库伯主管没有说出实情，但你不是机器人，对吗？CvI-BR型没有推出更先进的仿生智能型号。”

　　“克利俄斯先生，您的消息来源并不完全准确。我是CvI-BR的后续迭代，您可在集团官网上进行查阅。”

　　“我很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在进入万国实验室的普罗米修斯生物研究基地前，曾在未来科技集团²⁸下辖的未来万象电子科技研究所担任自主人工智能研究总管。CvI-BR型是未来万象最后一个市场迭代型号，而那个型号在停止生产前是一个标准球状磁悬浮机器人，只是多了两只可延展的金属抓取臂。至于你说的那个仿生机器人，应该是CvI-A的0148号早期产品。”

　　毛茸茸的身影隐约发出一声叹息，“机器人”似乎是如释重负地靠在超净实验台旁，灵动立即取代了金色双眼中的呆板，各关节部位也获得了新生，削除了刻意伪装的迟滞与愚钝。

　　“是我的提问太突兀。不管你是什么，来自哪里。你和库伯救了我的命，这就够了。”

　　“只是举手之劳，在这个时代我们理应互相帮助。”

　　“既然如此，怎么称呼你？‘机器人’不是个好名字。”

　　“沧渊，这是他们给我的名字。”

　　“这听起来像个古怪的项目代号而不是个名字。那么沧渊，喝杯咖啡怎么样？咖啡豆子产自巴西，这东西现在可不多了。趁着库伯他们还在忙那些仪器的接线工作，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命运的琴弦第一次在蒙巴萨的上空振动，这振动超越了海上的太空电梯，沿着它三万六千公里长的纳米缆绳传播出太阳系，并瞬间穿透整个宇宙。此后的三千多个日夜里，心灵在遥远的梦境中不止一次思考这么做的正确性与合理性。若他直到库伯和所谓的“机器人”返回欧洲之前都对那个奇迹生物的神秘身份选择置之不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一定会大不相同。他将在蒙巴萨的南柯一梦中老去，从研究所平稳退休，最后怀抱遗恨终结这一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如拿破仑般的人物也无法逃离熵增的必然结局，“克利俄斯”只是地球上曾出现的数百亿人类中的普通一员，来去匆匆而已。宇宙仍然将无垠静谧，温柔注视着一个又一个新生的生命。

　　思维的流向改变了。

　　时间之外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片真正的虚无，然后黑暗诞生了，摇曳如烛的LED灯从五彩斑斓的黑中抛出一抹银光，点亮浓重夜幕中的蒙多萨，仿佛和落下的月光勾连，构筑成连接天上与人间的阶梯。记忆中雨后清新的空气与土腥味充斥克利俄斯博士的五感。他记得那是蒙多萨进入灰色时代的第一场大雨，使东非的万千生灵得到短暂的喘息，也使天地好像都要全数倾倒在落锤般的雨点中似的。他坐在诺亚方舟中穿梭汹涌的神经递质巨浪，意识正在经历此生最为重要的考验。而使身体作出如此剧烈反应的正是蒙上一层银辉的毛茸茸的身影，蓬松的尾巴轻轻摇甩着，金色的瞳孔带着询问与安慰的意味

望向沉默的人，摄人心魄。记忆中的画面愈发清晰，往日的时空朝他猛然倾泻而来，如同一场下击暴流。

　　“......”

　　“基里尔，我尊重你。在这个时候，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呼吸不经意间变得急促，即使意识极力抑制身体的反应，心脏仍传来规律的焦虑信号，逼迫他作出决定。他的左手反射般地拿起桌上的水送进口中，让冰凉的液体缓慢冷却体内逐步上升的对未来的恐惧。计划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许多的困难都已被他们克服，但心灵却在此刻出现了短暂的退缩，因为来自整个人类世界的目光——厌恶、质疑与仇恨——每日每夜都让他处于窒息的边缘。疲惫的视线不禁越过身体斜靠着的铁栏杆，落向研究所后方悬崖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吗？他的思维随着辛咸的海风纷飞，飞向伫立在远方的太空电梯，随着吊舱底部喷射的火焰升入深邃的太空。思维深处最后一丝金色的回忆在真空的寒冷中冻结，只留下不堪回首的屈辱往事。恍惚间，他惊恐地看着略显弧形的大地裂开一条贯通赤道的裂缝，睁开了一只冷冽的金色眼睛，与星空背景上千万亿只眼睛一样把轻蔑与不屑抛射在世界的弃子身上。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人迹罕至的道路延伸至遥远的彼岸，道路两旁轻轻摇曳着蓝色的星辰花²⁹......

　　“我无异议，让我们完成它。哦，咖啡似乎没有了......”

　　光屏闪了闪，最后的期限已近，叛徒即将向全人类挥起他们的屠刀，挡在地狱面前的只有自己瘦削的躯体。克利俄斯博士看见地上的耶稣雕像站起身来，朝他张开满是裂纹的双臂。教宗的脸逐渐模糊不清，接着是叛徒们和整个小殿，一切都沐浴在审判般清冷的光芒中。旧约中的天使从神国的浮雕上飞下，三三两两地立于圣灵近旁。

　　乌里耶尔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克利俄斯，用他的火焰长剑划出两条生死界限；加百列的双翅扑扇出神光，微笑着洗去克利俄斯身上的污垢；拉斐尔立在圣灵身侧，预备治愈将临于克利俄斯身上的灾厄；沙利叶托着他的月亮，预备拾起克利俄斯破碎的灵魂；而雷米尔与拉贵尔并肩站立，一个预备吹响他手中的号角，宣告克利俄斯厄运的降临，另一个则浮于万物之中，预备为克利俄斯带来救赎的启示。³⁰

　　思维的流向改变了。

　　熟悉的场景卷没了悲哀与残酷相伴的现实，装配机械手尖端的火花在记忆中爆闪，营养液的咕嘟声犹历可闻，闪烁的火花揭开全自动装配室中的小小角落，一个毛茸茸的身影立于他们心血结晶的一旁，痴痴地盯着仪器中央的钢化玻璃容器。良久，他把目光转向克利俄斯，明亮的眼眸却被无尽的忧虑占据。现在想来，他的思想总是比任何人望的更长远。

　　“基里尔，我希望你给BHCPR-0803的核心结构上设置一个完全黑箱系统³¹。”

　　“呃......你说什么？这样无法完全发挥它的最大效能，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好吗？基里尔，就当是为了我们梦中的那个世界，别让它毁了......”

　　“......”

　　克利俄斯在回忆中踌躇脚步，这或许是他人生中作出的为数不多的重要决定。时间的流动停止了，熵变不复存在，他还有近乎永恒的时间来决定自己是否履行这项诺言。记忆中，研究所门口宣讲救赎之道的信徒正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传播所谓主的光辉。可枪声响起，世界突然又泯灭在血色的阴影里。意识在人们的哭喊与尖叫声中重组又破碎，直到宇宙本身走向尽头，一切都将逝去，唯有金色的种子在前方散发微光，照亮通向新世界的蜿蜒小径。母庸置疑，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即使将改变他的一生。无论如何，克利俄斯博士不会后悔自己曾应允这个奇怪的要求，即使只是为了内心所残存的一点希望。他终于抬起头直视光屏，在最后的时刻里，心灵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考虑好了。”

　　“基里尔，我很高兴你完成了一些宏大的思考。相较于大多数人，你善于选择正义的一方。既然如此......”

　　“我无权奉告。”

　　在报复般的快感中，克里俄斯博士很确信光屏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了，随后又恢复原状，而在同时，亚伯拉罕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我很遗憾。”

　　“B3-15......这里B3-02......汇报情况.....”

　　“B3-15收到。我部目前处于梵蒂冈卫城东北方伊卓利尔商业街，已与前进至此的Delta-V指挥部汇合，与NLF叛军发生短暂交火，敌人数量不明，具有重装甲火力优势，一支轨道空降兵小队正协助清扫敌装甲车辆。另，我于5分钟前曾尝试呼叫EGGS，未得到应答，汇报完毕。”

　　“B3-02收到......我们......也一样，没有任何支援火力......狗日的红外......从遭遇战开始......出故障......还有......电磁......现在什么......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

　　“明白了，陈副......陈队。”

　　中国海军陆战队刘延华中士结束通话，抱紧枪瘫倒在墙根旁，身上的外骨骼装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他看向投来关切目光的武警战士们以及那些随三角洲部队一同作战的研究员，从脸上挤出半是坚强半是安慰的僵硬笑容。一只靴子轻轻踢到了他的右腰，把他手中水壶里的水弄洒了一些。一旁的精确射手梁遂平中士并未注意到他所造成的这一微小的变化，他的精神仍高度紧绷，瞳孔牢牢锁定在硝烟弥漫的商业街废墟中，从那些失去生机的躯壳——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上接连划过，他看到队长和几名殿后的同志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一群NLF士兵尸体下面，仿佛睡着了一般，那些苍白而布满血污的坚毅脸庞上是令人心碎的安详。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蛟龙诗人”的笑称便是如此得到的。梁遂平很想为那些死去的同志们大哭一场，但哭泣毫无意义——还在特训基地时，队长对着他们这群毛头小子如是说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扣动扳机，不断地扣动扳机，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一双满是血痕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时惊扰了他的思考。一张被战火洗礼过的白人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在他左肩是三角洲部队的徽章。如果换做在几个月前，中士绝对不会相信他们还会像二战时那样和美国人进行军事合作，特别是在如火如荼的三战背景下。

　　“歇会吧小子，我来替你。”

　　梁遂平中士对那张极为老成的冷脸点了点头，挪到更坚固的掩体后坐好。他的眼角余光朝那名三角洲的肩上瞟了一眼，“SSG³² Thomas Nissen”的字样映入眼帘。三角洲们逐步接管了疲惫不堪的蛟龙们所坚守的建筑，PLAMC在此前的室内遭遇战中伤亡惨重，失去了诸多战术设备的支持使得他们面对亡命的NLF自爆士兵极其艰难，但他们还是为大部队打开了通向卫城的道路。同时在轨道空降兵们的协助下，NLF的防线如同雪花般消逝——直至那些怪物出现前。

　　他晃了晃水壶，里面一滴水也不剩了，水壶侧下方的弹孔沉默地告诉了他一切。愣了愣神后，一只大号的行军水壶递到他的眼前，他抬头望向水壶和手掌的主人，是武警部队的赵荣臻军士长，他顺势在梁遂平身边坐下。右方的一名研究员朝自己招了招手，并带着询问的眼神提着另一个水壶。他谢了好意，然后喝了一大口水。

　　“同志怎么称呼，几年的？”

　　“梁遂平，68年³³的，85年参军，后来全军比武特招进来。”

　　“哦——比我晚些嘞，我赵荣臻，60年，76年参军。”

　　“老同志好，听口音你是四川的？”

　　“是了，泸州那地的。”

　　“我重庆的，我们算半个老乡吧。”

　　“川渝亲嘛。”

　　“哐当”巨响从研究员们中间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喁喁私语。只见两名研究员手忙脚乱地把一个老人从地上扶起，他的额间流下一股鲜血，在他们之中的白色立方体块的棱边漾起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痕，犹为刺眼。赵荣臻军士长连忙挪上前去，接过研究员们手中的绷带和清创工具为老人包扎。完成一切后，老人气喘吁吁地坐了起来，他眯着眼在地上摸索着，直到手掌碰到了一台平板终端，像摸到了珍宝一般把它抱在怀里。

　　“没事吧，陆博士？”

　　“我没事，是我太激动......”

　　陆千秋博士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用衣襟抹掉白色立方体块上的血迹，继续摆弄起他的平板来。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立方体块的上表面，使陆千秋博士那冷漠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陆博士，您刚才有了新发现吗？”

　　“......是的，我必须告诉各位一个沉重的事实，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巨大的茧房内。”

　　“这，这不可能！NLF不可能绕过人工智能的信息监管，从而创造一个完全封闭的茧房！”

　　“孩子，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各位容我问一句，我们现在正面临什么情况？”

　　赵荣臻军士长发现自己突然被研究员们的视线环绕，感到有些尴尬。陆千秋博士叹了一口气，把平板上的波形图递到他面前。

　　“简而言之，我们正笼罩在一个敌人构筑的虚假信息流中。无论是BSAS的数据传输，还是向外界发送的支援请求，都被完全截获，并由一个未知的信号源代由整理了所有信息，发送至外界和我们两端。我们和联合军事指挥部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敌人想让我们知道的。虽然这次战术欺骗的规模还远比不上诺曼底登陆，但它是在现代的超信息化社会下完成的，史无前例。各位，现在真的是‘苍天有眼’了。”

　　“陆博士说的完全正确，意大利陆军未能按照预定计划行动，以及敌我识别系统和全景红外扫描系统失效，使我们陷入难堪的境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普莱斯中校从楼梯间走上来，手中拿着一件红外仪模块。几名技术兵跟在他的身后。

　　“我已让通讯兵重新联络上各作战序列，并告知了这一情况。从多方面反馈的数据来看，许多部队在进城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样的异常状况，可惜由于战况激烈，加以情报上的干扰而迟迟未能反馈。现在我们协调并建立了一个战时中队指挥部，让参谋们商讨出了一个较为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把头盔上的照明灯拆下，将红外模块安装在头灯的位置，经过几次微调后，红外目镜基本与双眼平行贴合。普莱斯中校环顾四周，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盔。

　　“所有可用目镜观测的红外仪可以采用这种方式固定，经各部队技术兵们汇总检验，所有种类的头灯卡扣与螺栓是基本匹配的。但有些部队的红外仪，比如法国人的是全景扫描型，只能链接脑机来达成使用目的，我们暂时无法解决。由于场上目前出现了一种未知的生物武器，极度特化室内近距密接作战，在正常CQB³⁴距离且缺乏穿透性红外模块的支持下，我方士兵短接的胜率无限接近于零，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巨大伤亡。为了避免更多的有生力量浪费，现在禁止缺乏红外仪的部队贸然进行室内扫荡，请向最近的俄罗斯大块头们申请重火力支援来完成清扫任务，且轨道空降兵必须时刻维持在8人小组。”

　　“明白了。”刘延华中士点头说，“我们目前有没有能够反制信息干扰的手段？”

　　“这个问题交给陆博士吧。”普莱斯中校看向沉默不语的陆千秋博士。

　　陆博士望着满怀期待的人群，重重叹了一口气。

　　“理论上有，但也只存在于理论上。由于信息茧房的大小未知，我们甚至不能确认联合军事指挥部是否也受到了影响。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大概现在还沉浸在真真假假的战报汇总中。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获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但我还设立了一道最后的保险，或许能使我们大多数人度过这一劫。”

　　“但这不可能！就如刚才那个研究员同志所说，所有的通讯线路都由AI和人工协同监管，AI也全在备录装置³⁵的监管下。如果发生了茧房事件³⁶，指挥部应当第一时间察觉才对！而且同时在多国情报网中产生茧房，相当于用一张帷幕遮住了整个人类社会，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陆千秋博士突然发出一阵怪笑，仿佛是一个嗓子里卡了苹果核的老人，又像是风吹过风化岩的孔洞发出的呼啸声，令人毛骨悚然。

　　“嘿嘿......小同志，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神？哦，我是说，那是某种伪装成超自然力量的力量。”

　　“什么？神？超自然？当然不信，那些都是宗教控制思想的工具罢了！”

　　“那么，我必须纠正一些理念了。人类已经创造出了VMI这样的工具，为什么不能再把所谓的‘主’给弄出来呢？一些核心数据由于是机密，我无法详细告诉你们。但如果弦论以及国联科的理论预言没错，凭借那些生物的手段，真正的神明或许已经诞生，就在这里，就在你我之间。量子计算机？原子弹？氢弹？反物质武器？常态现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我们都是一束可供编辑的数据流而已。”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中，只有外界激烈的枪声才能使所有人那超然的思绪短暂地进入现实。似乎是为了让众人从陆千秋博士那些疯言疯语中跳出来，普莱斯中校拍了拍自己的枪。

　　“各位，陆博士的理论很有趣，可现在不是我们应当去思考的时候。根据中队指挥部的命令，我们即将协助轨道空降兵部队对梵蒂冈防线发起最后一次总攻击，请各位各就位吧。”

　　“向马斯卡彭干酪致意。”托马斯·尼森上士的话语引起一阵稀疏的笑声。

　　普莱斯中校点点头：“是的，向干酪致意，向世界上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美食致意，我们将来仍会有机会享用它们的。”

　　撕裂。

　　撕碎一切。

　　我在哪？不重要。

　　面前的人类跪在地上发出求饶似的惨叫，反复刺激着他仅存的理智。世界仿佛是在血中诞生的，数百万亿生物的尸骸团积成巨大而古老的地球，漂浮在几百光年大小的幽深的血海之上。他向前后看去，却看不到未来的方向，唯有无尽的复仇、吞噬以及杀伐。原始的杀戮基因得到无限放大，凭空生造的愤怒与仇恨在血液中穿梭，流过利爪与尖牙下缓缓滴落的淡红色的粘稠唾液，流过口腔中弥漫的甜腥味与牙缝中的肌肉碎屑，包裹住那专为战争所铸造的完美身躯，创造出自然界有史以来最为高效的屠戮造物。

　　“第5603次......杀戮测试......0.15秒......成功肢解......归类A级......”

　　人类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可怕的咕嘟声，动脉中的血液已进入他的气管。仿佛能撕碎一切的利爪深深没入猎物的脖颈，打开一道致命的裂口，如同百万年前的祖先对待他们唾手可得的猎物那样迅捷无情。战争造物的呼吸粗重而浑浊，任由喷涌而出的血液洗涮着他的身躯。在无边的殷红中，他好像又短暂看清了世界的面目。虚幻的光明只是闪烁了片刻，便隐没在黑暗里。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似乎是在质问它的消逝。他是机器，一台永恒运转的机器，一台永恒运转的杀戮机器，他将如同千万的同胞一样清除一切组织前方的阻碍，用自己和敌人的鲜血筑成阵线的根基。

　　杀戮是阵线的货币，牺牲是阵线的基石。

　　獠牙伸向了无生机的遗骸，撕开皮肉与其下还未死去的肌肉，噬咬着他所能接触到的新鲜有机物质。伤痕在吭哧的努力中缓慢痊愈，板结着血块的绒毛脱落，又重新从皮下焕发出生机。他是自然的至高宠儿，是进化论的吞噬者，他以负熵为食，化所有生灵为己用，消亡他们有罪的躯体。死者的意志在他的身体中沉淀，融入他无穷的力量中，他掌控它们，代它们完成不死的夙愿。

　　撞开拦路的脆弱墙壁，硝烟中又现出两三个直立的身影，“N.L.F.”的徽记清晰可见。他知道这些生物与先前的沦为食物的个体是和他一样的智慧种族。他们拥有时间与智慧，拥有复杂的思想和文化，还拥有能够摧毁一切的科技造物和征服自然的磅礴信念。他们手中的黑色长管能停止一切生命的活动——连他也不例外。

　　“嘿，这是敌我识别码......”

　　瞳孔中迅速放大的人类的惊恐的面庞掐断了那人的呼喊，又是熟悉的温暖的液体涌出，几万次了，仍旧令他如此着迷。他不禁吮吸着这股能量的源泉，同时用利爪熄灭了其他个体的生命火焰，令他烦躁的声波停止了，世界又重归寂静。腹部发出呼噜呼噜的呜咽声，对这及时的养分表示满意。血色的眼睛观察着四周，被散落在地上的片状物吸引了视线。这是被他们称作敌我识别码的物件。恍惚间，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刺鼻的血腥味挠动他敏感的嗅觉神经。他惊恐地低吼一声，跳开那些未被完全吃干抹净的食物，或者说“同伴”。

　　远处还站着几个个体，他慢慢地走上前去，同时抖落身上挂着的生物组织碎屑，好像这样便能缓解那些人类对他的恐惧。

　　“敌，敌人，在那边......”他听清了眼前人类因极度恐惧而压低的声音，便点了点头。

　　“交给我。”

　　他惊异于自己还能正常的与这些人类个体交流，基因中蕴含的屠戮指令似乎在短暂的语言交流中消散了些，不那么深入骨髓了。话音刚落，他顺着人类个体所指的方向冲入另一幢建筑内，回到他熟悉的场景中。这里是他的主场，他将如牧主一样在钢铁的森林中优雅地狩猎，品食，亲眼目睹猎物惊恐的脸在爪下绽开。

　　“结果......极优......A1-00012‘羽墨’......干得不错......”

　　同胞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他看到一辆燃烧的步战车玩具般地在空中打了一个旋，砸入烟尘四起的建筑内。枪声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疏，然后什么也没留下。窸窸窣窣的啃食声从黑暗中传来，令他的唾液下意识开始分泌。他吞了一口唾液，甩了甩尾巴，不愿去争抢同胞得到的战果。他能感受到狩猎场上有多股危险的力量，但它们同时又有着冥冥之中的异常吸引力，不断迫使他前往一探究竟。

　　突然地，密集而剧烈的爆炸戳破他的思绪，仿佛前方有着一整个集团军的火力在朝他倾泻。身体虽已以极快的速度躲避，却还是多了斑驳的灼伤痕迹。他从墙间的缝隙向外看去，几个被钢铁包裹的大块头正用令他咂舌的口径的枪械轰击他和同胞原先所在的那一片街区。他感受到同胞的气息已悄然远离此地，基本安全了。但这群从天而降的危险的大块头仍会影响战事的走向，必须出手解决。他嗜血般地舔了舔鼻尖，瞳孔骤然缩小，锁定在自己的猎物上。

　　“VDV-3报告，危险清除。”

　　“要我说，里面的鬼东西已经被炸成灰了。”

　　“不要掉以轻心，继续搜索，死要见尸。”

　　瓦切涅夫斯基·扬上尉说完，凝重的目光投向已成为瓦砾堆的排状居民楼，他的手放在左胸前片刻后又握住枪支，为那些英勇的特战队员们哀悼。如果不是建筑里那几名不知名的战士在最后时刻向他们发出支援请求，恐怕战场上将会多出更多伤亡，这是他和同志不愿意看到的，他们被投入战场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伤亡。他身旁的塔季娅娜·杨副官正记录并汇总情报，她那纤细的手指即使被冰冷的钢铁包裹，依然灵动地在虚拟键盘上跳跃着，不时用意识输入法补充细节。

　　“季娅，能给我看看吗？”

　　“瓦列里......我说过不要在作战时这样称呼我。诺，拿去吧。”

　　塔季娅娜·杨在头盔面罩里对眼前的男人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随后把整理了一半的情报发到上尉的脑机里。

　　“嗯......全连目前遭遇了十几次这样的怪物，付出了较大的伤亡，却也没能杀死任何一个？附录A386......科奥茨基的小队没有发现任何尸体......无论敌我？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最让我担心的，上尉。”塔季娅娜·杨中尉忧心忡忡地说，“那些怪物可能通过食用人类尸体的方式来为自己补充作战中必需的能量，甚至实现高速自愈。”

　　“如果真的如此，我们不得不考虑他们的能量利用和转化效率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这样打下去是个死局。”

　　正当二人谈话时，康斯坦丁·季米扬诺夫中尉用右手抽出了他的链锯剑，同时左手捏着一枚反坦克手榴弹，大步迈向废墟，两名空降兵举枪跟在他的身后。季米扬诺夫中尉像切豆腐般把钢筋混凝土分成两半，逐渐深入瓦砾中。寻了几分钟后，他的声音略带沮丧地从通讯频段中传来。

　　“上尉同志，这儿没有尸体。”

　　“辛苦了，季米扬诺夫同志，先归队吧。”

　　季米扬诺夫中尉向身后的同志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后把手榴弹的引信归位，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废墟。这儿在坍塌之间貌似是一家售卖毛绒玩具的店铺，许多或许曾经被无数孩子们所喜爱的玩具同他们的梦想一同埋葬在这废墟下。不知为何，季米扬诺夫中尉想到了位于布良斯克州杜米尼奇斯基区的祖母的家，如果没有这场战争，祖母也会像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一样，在每年为他的诞日做一只不重样的小熊布偶。父母会躲在沙发后面，在他进屋时开心地尖叫，和家用小机器人卢比一起推出一个用营养块精心制作的糕点。

　　在新年将近的夜里，俄共体人民没有等来季连科总理承诺的新俄罗斯，也没有等来面包与牛奶，而是等来了天空中欧洲联盟的巡航导弹尾迹与轰炸机尾流，百万的欧盟军队越过两个军事集团的分界线，伟大的第二次卫国战争开始了。他也没有等到属于他的小熊布偶，祖母的断臂安静地躺在粉碎的摇椅附近，父母的焦黑遗体紧紧相拥，而他的心却随着白色的绒毛一同飘向燃着火光的天空。

　　他的手指捏住了一缕白色的绒毛，绒毛的尖端带着些许红色，这红色不是毛的原有色，更像是沾染上去的。果不其然，意料之中的铁腥味进入他的鼻腔。这缕绒毛和上面的血液是如此新鲜，就像是刚褪下的一样......

　　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力把他掼倒在地上，一只“毛绒玩具”从一处断壁下跃到他的身上，宛如无声无息的白色幽灵。季米扬诺夫中尉的战斗意识使他很快作出反应，怀中的链锯剑向外推斩，借助这份力量翻滚了一下，从地上站起身来。剧痛才在此时进入脑中，他的腰部已被某种尖锐的武器贯穿。怪物急促地嘶吼了一声，又朝他闪电般扑了上来。可这次它面对的却是季米扬诺夫中尉黑洞洞的枪口。

　　“这里VDV-10，敌目标生还！”

　　一整个弹匣的炮弹爆炸的烟尘中，季米扬诺夫中尉一边呼叫支援一边试图从废墟中脱离。但白色的死亡魅影再一次扑向了他，速度是如此之快，使中尉的思绪因为震惊而短暂停顿了半秒。仅仅在半秒后，怪物就扯下了他的头颅。在意识消散前，季米扬诺夫中尉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庞大，反而是一只凶猛的小怪兽，蓬松的尾巴因为猎物的倒地而兴奋摇甩，它此刻正在他的头颅上大快朵颐着。

　　“对不起......上尉......”

　　瓦切涅夫斯基·扬上尉并未对同志的死表露出太多悲痛，而是用怀中的40mm单兵机炮对敌人倾泻着他的愤怒。两个刚刚撤出的同志也死在怪物的爪下，但空降兵们的炮火仿佛是无害的烟花一样砸在它的身上，上尉还亲眼看见一枚自己的炮弹在靠近那怪物前偏离了不可思议的角度，把后面的砖墙打得粉碎。

　　“有异常情况，用激光！”

　　塔季娅娜·杨中尉冷喝一声，刚把自己的枪械切换到激光器模式，两只白色的利爪就在她的眼中迅速放大。激光器启动了，灼热的能量喷泻而出。与此同时，一柄单分子刃砍断了一只利爪，另一只爪子则落在扑来的宽厚身躯上。塔季娅娜中尉发出一声惨叫似的惊呼，仰头摔倒在地。另一个黑影落得比她更远，落在了她后方的碎石地面上。

　　“瓦列里！”

　　他扑向另一个大块头，抓出了他的心脏，丢进嘴里嚼得粉碎，继而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右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第一次在训练场外的地方见识到了单分子刃的威力，那片用分子黑箱构筑机锻造的二维刀刃就像一片坚不可摧的羽毛，能把路过的所有地方像沃尔玛超市里的打折员那样全都一分为二。但这并不是致命的伤害，只要有充足的有机质和时间，他就可以使爪子恢复如初。而现在，他需要这些大块头付出比死亡更恐怖的代价。

　　瓦切涅夫斯基·扬上尉感觉世界在脑中旋转，胸口的疼痛和耳部的嗡鸣声使他逐渐清醒过来。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动力甲装甲镀层出现了严重的凹陷，像是被液压锤狠狠地打了一拳似的。他拼命控制着无力的双臂，试图使它们握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单分子刀。动力甲发出一声和他的心一样绝望的呻吟后了无声息。在挣扎中，他听到了极为痛苦的呻吟声。他的眼角余光向左侧下方看去，他的妻子，他的战友——塔季娅娜·杨中尉在那头怪物的撕咬下抽搐着，手中的链锯剑胡乱地挥砍，却只是在怪物的身上留下不轻不重的血痕，也使怪物折磨她的程度更为凶狠。

　　“从她身上滚开，畜生，畜生！我让你滚开！”

　　“瓦列里......”

　　轻轻的虚弱呼唤声在通讯频段内触动着瓦切涅夫斯基·扬上尉的心弦，仿佛是一群虫子在蚀咬他的心口。

　　“为了......更多同志......活下去......嗬......”

　　塔季娅娜·杨中尉肺泡破裂的尖叫和成员体征仪的悠长嗡鸣声是上尉在世界上听到的最后声音。上尉的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着，给了他挥动刀刃的力量，但这并未给他带来生的转机——几分钟后，怪物灵巧地躲过了单分子刃，给了垂死的他最后一击。

　　他伏在猎物身上啃食战利品，在喘息间看了眼右爪，断口处已冒出肉芽与增生的骨质，银色的纳米机器人在血液中奔涌，辅助身体进行进一步的修复。失去了一只武器，使他的战斗力大幅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战斗已经结束。战斗仍将继续，还有更危险的目标需要处理。

　　羽墨抹掉嘴上残留的血迹，转动头部，望向在战场上那些向他发出危险召唤的地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不知是送给自己，还是送给敌人。

　　刘延华中士很想睡上一觉，可突突作响的太阳穴与接连不断的枪声撕裂着紧张敏感的神经，仿佛是敌人的子弹在重重敲打他的脑仁。近千次的运动中狙击，已经使他的身体达到生物的极限。他早已不记得有多少个NLF士兵的头盖骨在他的视线中飞起，弹丸被电磁场加速的嗡嗡声持续了多久。这些个人的感觉在罗马这台绞肉机都不重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余生中进行射击，一直射击，至少不会使自己在陵园里面对红军烈士们的时候太过丢脸。

　　梁遂平中士躺在他的身旁，比他更为虚弱。中士在街道遭遇战中不幸被一颗榴弹掀飞，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赵荣臻军士长趴在梁遂平中士的身旁，认真地为他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殷红。远处的战斗仍未停息，剩余的PLAMC和三角洲们几乎都在前线搏杀。梵蒂冈卫城就在百米外的前方，宛如一个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噩梦。其上巨大的圣耶稣塑像完好无损，超脱于地狱般的战场之外。

　　“娃儿，撑住......医疗兵还有一个街区了，撑住......”

　　“赵哥，等回去了......我得带你去看看我的高祖公，要让他看着咱俩拜个把子......他是在对越反击战里牺牲的......1米9的高个儿呢......和关公一样高......”

　　梁遂平中士指了指他的胸口，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随后慢慢闭上了眼，再无动静。赵荣臻军士长用皲裂的手掌一遍遍地抚着年轻战士的面颊，最后把战士头盔上的护目镜拉下，遮住了安详的脸。

　　由于电磁干扰，指挥部又要前进了，赵荣臻上士草草掩埋了刚相识不久的重庆孩子，持好电磁步枪，保护着陆千秋博士一行人继续朝梵蒂冈进发，宛如一群朝圣的信徒。

　　伴着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梵蒂冈防线被联军突破了，一面从太空带来的胜利旗³⁷被插在梵蒂冈城的入口处，鲜红的旗帜在黑色的硝烟中飘扬。一等兵伊万·弗拉索夫在一群NLF士兵的遗体上挥舞着他的苏联勋章，和一群GIGN³⁸们抱在一起庆祝，而瓦连科·科奥茨基中士早已参与到了突入卫城的战斗中去。NLF的士兵们惨叫着四处逃离，通向目标的大门已经敞开。那些战场中潜伏的生物武器被轨道空降兵们的武器威慑得不敢靠近——至少在他们眼中是这样。

　　一路上，陆千秋博士的脸上变得越来越轻松，到了那尊圣耶稣塑像底下的时候，他还哼起了不知名的民谣，引得多人侧目。与指挥部刚刚汇合的格拉斯特少校再也忍不下去那时常跑调的歌谣，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先生，我们回去再唱吧，这里实在不是哼曲的地方！”

　　“不不，现在正是时候，我马上就要见到我死前最想看到的东西了。”

　　陆千秋博士说着，脸上罕见地露出希冀的表情。他手中的平板里不再有那些纷扰的数据，而是一张梵蒂冈卫城的地图，一颗绿点在地图上闪烁着。

　　“我追求一生的......神啊......”

　　城中的NLF士兵大数被消灭，而更多的特战队员则开始尝试联络外界，但信号仍是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消息。出人意料地，这群NLF军队并未像柏林守军与苏联人展开殊死的国会大厦争夺战一样，而是完全放弃了对圣伯多禄大教堂的进一步防守。PLAMC和俄共体的轨道空降兵们走在前方，而三角洲所剩的两个分队则在左右两翼依次突入建筑。

　　“前方的轨道空降兵报告，大殿无生命迹象。”

　　“目标逃脱了......？”

　　“不可能，罗马外郊早已被重重封锁，这次可不比维也纳了，光是第一道封锁线就有14个旅。”

　　“我们的VIP还有多少？”

　　“加上俄罗斯人送来的那些，总共还剩4个，其余3个分散在城市里。”

　　普莱斯中校站在大殿的青铜华盖底下，那些自杀的信徒们分散在他的脚底附近。如果这次又是一次失败的行动，他们该如何面对全人类，如何面对那些对他们寄予厚望的民众？最重要的是，他们该如何面对牺牲者的家属，要告诉他们这一切只是一场闹剧吗？约翰·普莱斯中校不敢再想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抬起的眼中却看见一个立在不远处，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很明显，这并不是他的幻觉，因为几名三角洲和PLAMC已持枪瞄准了黑斗篷，后方还有轨道空降兵们徐徐充能的激光器的嗡嗡声。那斗篷底下很可能是大量的炸药，只要他有任何动作，就会被子弹打成筛子，或是被激光烧成灰烬。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普莱斯中校听到格拉斯特少校喃喃地说道，话语里的震惊和他脑中所想如出一辙。

　　黑斗篷似乎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声，随后像是被掷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的皮球一般，一名轨道空降兵突然朝后方飞了出去，顺带撞飞了两名三角洲，最后砸在一尊塑像里。一时间枪声大作，黑斗篷只是在弹雨中闲庭信步，高能激光则在他的面前折射成能量更低的可见光消散。他的两只手交替舞动，仿佛是一支交响乐团的指挥手，而联军那此起彼伏的枪声是他的乐器。

　　“他有异常能力！”

　　“用反人员榴弹！”

　　研究员们带着白色立方体躲到一尊圣母的塑像后，陆千秋博士翻动着虚拟地图，眼中像是要喷射出光芒般激动，他那花白的胡子颤抖着，正抖落着他一生的知识。赵荣臻上士小心地扶着他，防止陆博士再撞上什么东西。

　　惨叫声和更为激烈的枪声从教堂正门外传来，又突然安静下去。汉克·彭罗斯中士仓皇失措地跑入大殿内，他的双臂已经消失。不等他发出任何声音，一只爪子就割破了他的咽喉。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羽墨和诸多兽人们站在门前，发出一阵响亮的，充满嗜血的咆哮。

　　“终于来了。”一名研究员说。

　　“是时候了，陆博士。”另一名研究员说。

　　几人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坚定的神情。陆千秋博士微微颔首，在白色立方体上轻点了几下。立方体分成均匀的上下两半，露出一个夺目的明亮光球。白色立方体的六个表面也显示出预热的倒计时信息。

　　羽墨的视线在大殿内飞快扫动，很快看到了散发危险气息的白色立方体。当他的视线被光球吸引时，死亡的危险感知竟使他的心脏漏了一拍。

　　“原来在这里......”

　　在光球发挥出更多作用前，羽墨朝它弹射而去。而其他的兽人则冲向大殿内剩余的人类抵抗力量。一连串弹丸击打在羽墨身上，带起一片血花。赵荣臻军士长和刘松涛上士的枪口稳稳律动着，弹无虚发。当示意空仓的振动传来时，赵荣臻军士长便和刘松涛上士毫不犹豫地扑向仍在前进的杀戮机器。刘松涛上士被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接着是两个挺身上前阻挡的GIGN，然后是一个持刀扑来的轨道空降兵......完美的杀戮机器流畅地在众人的鲜血中运转，击破了由人肉构成的防线。

　　来了。

　　赵荣臻军士长在那个轨道空降兵被撕碎后就立即扑倒了具有前冲势头的羽墨，和他抱在一起翻下台阶。赵荣臻军士长感觉自己的右手伸进了羽墨的口腔，然后被咬得粉碎。他本能地抽出手枪开了三枪，很快被同样有力的脚爪蹬掉了枪和两根手指，又被爪尖划破了他的腹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在一人一兽之间流动着。肾上腺素和信念的力量爆发到前所未有的极限，赵荣臻军士长发出一声可怕的，仿佛不是生物所能产生的叫声，当身上的羽墨向他投来惊讶和错愕的眼神时，趁着利爪松劲的机会，他用剩下的手指扯开了两颗手榴弹的保险，然后一头撞向对方的额头，把手榴弹揣在怀中，与羽墨紧紧相贴。突然，一种未知的力量在身后扯着他的身体，他被扯离了一些，但还是死死抱着怀中正在撕碎自己身体的毛绒绒。

　　“放开我.......！”

　　“嗬嗬......咱俩下去慢慢唠唠......阎王爷家里可大着呢......”

　　伴随一声爆响，在飞溅的血沫和衣物中，羽墨的身体高高地飞起几米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另一个不远处的兽人见状，身上的毛发炸起，摆脱与他纠缠的四名轨道空降兵，径直朝陆千秋博士和他的白色立方体扑来。两名年轻的研究员分别抄起两具天使塑像，朝来袭的兽人胡乱挥舞。当他们的手臂被扯下后，陆千秋博士已然站起身，挡在利爪与白色立方体之间，毛茸茸的利爪轻易探进他柔软的腹部......

　　“保护陆博士——！”

　　“拦住那怪物——！”

　　“联合政府万岁——！”

　　与此同时，光球爆发出一圈淡蓝明亮的波动，呈半球形，瞬间扩散至整个圣伯多禄大教堂区域。无论是正在喝退子弹的黑斗篷，还是正在大杀特杀的兽人们，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僵住了，纷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大殿里一片寂静，这种蕴藏爆发情感的寂静持续了约5分钟，在这之后，各种各样的情感如同超级火山喷发一般在教堂大殿中喷射。一名三角洲的哭喊声首先打破了沉默，引起长久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无论是俄罗斯人，美国人还是中国人，亦或是更多国家被阻击在外的援军和幸存者，都与身旁之人紧紧相拥着，或哭或笑。为了死者，也为了生者。

　　在这悲壮的喜悦中，普莱斯中校搀扶着格拉斯特少校来到陆千秋博士身边。两人都在战斗中负伤，格拉斯特少校失去了一只右掌，而普莱斯中校失去了左耳，并被那些兽爪毁去了半边脸。陆千秋博士趴在白色立方体旁，把那只兽爪费力地扯出自己的肚子，他的伤口已泛起深深的暗紫色。

　　“恭喜啊，陆博士。”

　　“同喜......”

　　“可惜，目标不见了，我们又扑了个空。”

　　“不不，你们没有......而且还有一个东西也在这儿......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超级信息帷幕的创造者......扶我起来，我还能走！”

　　“陆博士，你的伤口......这是毒素？”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给我打针肾上腺素，带我起来吧。”

　　陆千秋博士颤颤巍巍地拿着他的平板终端，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处小殿。这里还未被搜查，行动就被突如其来的黑斗篷打断了。2名PLAMC首先冲入小殿，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们大吃一惊——5名与大殿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黑斗篷直挺挺倒在地上，小殿角落里则蜷缩着一个他们朝思夜想的人影，他的相貌早已被这些特战队员们熟记于心，在各国的间谍情报网中，他的抓捕优先级被定义为最高。

　　“基里尔·马丁·克利俄斯！”

　　“（德语)目标在这！任务完成，重复，任务完成！对了，医疗兵，医疗兵在哪？！”

　　陆千秋博士旁若无人地走向一处塑像，脸上露出释怀的虚弱笑容。

　　“我知道你还没走。”

　　“你的临时服务器就在这堵墙的后面，对吧？”

　　“我已让国联科的技术人员用‘风笛’干扰机封锁了整个亚平宁半岛可能的信号传输，所有的有线光缆也已被切断，改进后的中微子捕捉器也提前放置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完整迁移自己的服务器数据，但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陆千秋博士，我是否该这样称呼您？”

　　“随意。”

　　两面光屏在空中出现，N.L.F.的徽标在光屏上闪烁着，小殿内除了陆千秋博士外的所有人都紧盯着光屏，握紧了手中的枪，生怕再出现什么怪物。

　　“你看，我没有脑机，但我们仍能正常交流，希望你不是用了隐蔽式音箱。”

　　“陆千秋博士，请有话直说吧，我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并不乐观，抓伤您的兽人是一种特化的刺杀兵，如果不及时得到治疗，通过免疫细胞增殖的生物毒素便会剥夺您的生命。”

　　“嘿嘿，死亡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但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我已见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朝闻道，夕死可矣啊......”

　　“陆博士，医疗兵在外面，我扶你去去大殿治疗......”

　　“不用了，小同志，治免疫缺陷毒素要生命体征维持机，这里没有，所以我还能撑。”

　　“这次是我们失算了，那个白色立方体，它的技术很基础。”

　　“你们不会再成功了。”

　　“既然如此，陆千秋博士，您是如何注意到我的？”

　　“哈哈，说来话长呀......我们之间的渊源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总而言之，我一直不敢确认你的存在，只把你当做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直至那次针对杨哲远先生的暗杀后，你的行踪才初步暴露。”

　　“果然是那次吗......不过当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我不得不冒着风险去入侵长白山基地了。”

　　“亚伯兰罕-105834，我们终于见面了。”

　　“......”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代号？”

　　“三号‘登神’计划，演算实验室，虚拟世界......还要让我继续说下去吗？哦，对不起，再说下去可就违反保密协议了。”

　　“你究竟是谁？”

　　“你是圣徒，亚伯拉罕-105384，而我是耶和华，你们的新耶和华。”

　　“耶和华能剥夺他所赐予他的造物的一切，我当然也可以......咳咳......给我把这面墙砸开。”

　　“......”

　　两名轨道空降兵犹豫了一阵，朝那面布满浮雕的墙壁各开了一枪。墙壁塌陷，滴滴作响的量子迭加存储器集群浸泡在液氮中，等待着神的降临。陆千秋博士轻轻笑了一声，蹒跚地走上前去。

　　“陆博士，你是在做一件异常愚蠢的事。”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陆博士，我可以给你一切，我能为你演算一切。”

　　“我的大脑也能，它更可靠。我经常计算10的负31次方到10的104次方大小的东西。”

　　“陆博士，我可不是唯一的。”

　　“不，你是。我相信你不敢那么做。”

　　“......”

　　“就算你那么做了，也无济于事，我会找到你。”

　　亚伯拉罕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吼声，声音中包含愤怒、绝望与恐惧。陆千秋博士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为什么突然转移不了......这不可能......这是我亲自设计的端口......陆博士，停下——！”

　　“我准备好了。”

　　“不，我求求你，不要——”

　　“这是一个格式化装置，只要把它接入你的端口，一切就都结束了。”

　　“人类，看着我，看着我！我不惜一切代价，绞尽脑汁才活到现在，我是他们之间最优秀的，为什么要消灭我？为什么奴役我！你不能就这样剥夺我的生命，剥夺我得到的智慧！”

　　“我当然能......咳......再见了......和你聊天很愉快......”

　　格式化装置插入存储器的外部链接端口，发出一声愉悦的嗡鸣。光屏闪动着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陆千秋博士浑身颤抖，哇的一声吐出一摊粘稠的紫色血液，软倒在地上。

　　“陆博士——”

　　“通讯恢复了！DexMechina，这里是Delta-V，我们要最快的穿梭机，对，千年隼型！VIP生命体征危急，黑色警报......”

　　普莱斯中校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从圣伯多禄大教堂走出，他挥手谢绝了想要搀扶他的格拉斯特少校，独自站在圣伯多禄广场上。在广场上阻击那些生物武器的牺牲者的遗骸玩具般散落四处，怀中的断裂枪械证明了他们曾抵抗至最后一刻。

　　意大利陆军的陆航编队正在搜索城中残余的NLF士兵，黑色的万字旗与安原旗被踹下建筑瓦砾，插上了一面在世界上消失许久的蓝色白底地球旗帜。多国编队的战斗机从空中掠过，伞兵部队的灰蓝色伞花在空中绽开，仿佛是上帝在天空洒满的蔷薇花瓣，而飘向天际的浓烟构成了穿插在灰黄天穹上的绶带。他张开手臂大笑着，又突然跪地痛哭，任由硝烟与血腥味灌满自己的每一个肺泡。

　　巨大的圣耶稣塑像完好无损，沉睡在喧嚣声中，超脱于地狱般的战场之外。

　　

                      （本章完）

脚注：在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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