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重置版 第二十七章 破碎地幔
第二十七章 破碎地幔
日高山脉战役打响的时候正是黎明,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浩渺的夜幕中,连绵的炮火听起来就像是一列顶天立地的火车正从群山那边永不停歇地驶过,随着寒春时节的冷风而凛冽地穿过山谷并反复回荡,爆炸的火光不断在夜的边缘翻涌着,就好像一轮轮人造的太阳即将从错误的方向升起。
金川工业的运输车队正排成长队驶入日高山脉基地,伪装成民用车辆的厢体上印刷着掩人耳目的卡通商标,其形象来自于一部风靡日本的科幻作品中的机器人主角,他的名字叫“原子(ATOM)”。
天草四季站在我身边,看着车厢上的头像一遍遍地在面前穿过,他的感慨听起来就像是一篇社会心理学论文:“拥有十万马力的原子能引擎和七种超能力,在受到人类排斥误解的时候却会伤心流泪——金川工业面临着和阿童木一样的苦恼,拥有巨大的力量,却对自己的身份定义感到茫然,也许这同样也是当代日本苦恼的缩影。”
他讲这番话的时候,公路对面山丘上的电子广告牌正依次放映着不同政治势力的竞选海报。为数众多且往往对立尖锐的一幅幅画面在屏幕上频繁变幻,就像是进行着一场无声且无止的争吵。金川工业乃至现在的日本,正是在这样永无止境的争吵中被撕得四分五裂了。
“这是战争年代,能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不是选票,而是步枪、火炮和导弹。更具体地说,眼前这场战役的结果,就将影响到日本列岛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在我作出这番回答的时候,中部防卫区司令部正大肆呼吁更多势力加入向厄普西隆帝国投降的队列,除了作为傀儡的卖力表现之外,也有拉更多人下水的考量在其中,以减轻自身成为众矢之的的压力,但除了部分灰区和蓝区的势力正式向厄普西隆入侵部队宣战之外,剩余中立地区中即使是有投降意向的投机分子,也大多持观望态势,暂时不想步中部防卫区那些出头鸟的后尘,而日高山脉战役的胜败,将会是影响他们骑墙结果的重要风向标。
一架不知隶属于哪一方的军机,拖着火尾从夜空中倾翻下来,坠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燃烧着,火光映亮了天草四季的面庞:“要我说,你们打不赢这场仗,整个中部地方都已经成为了厄普西隆帝国的盟友,他们从静冈通到北海道的运输船队,在卫星地图上看起来就好像一条海面上的新干线。”
“他们得到的不是盟友,而是附庸。”我不免想起“心灵自由许可证”这个最近才出现的可笑名词,这种证件由防卫区司令部发行,以证为凭可以享有免受厄普西隆帝国占领军心灵控制的特权,短短几天就在中部防卫区内炒到了天价,不少平民为了抢得一张许可证甚至闹到破产。中部防卫司令部以及在背后支持他们的那些财阀势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却对此无能为力——等他们把占领区内的平民全部卖给了厄普西隆分子之后,接下来被投进粉碎回收厂的可就是他们自个儿了,“相较而言,你我双方才更像真正的盟友。我们绝不能容忍一个奉行侵略扩张思想的日本再拥有军队,但在消灭日本的侵略扩张主义势力之外,我们愿意和左翼联盟与‘灰色中间派’做朋友,甚至可以和太平洋阵线势力合作,当然也愿意和你成为盟友,尤其是在共同面对厄普西隆分子的时候。”
“我没有答应要和你们红区势力结盟。”天草四季断然否认道。
“但我知道静冈工业基地向你发起了好几次通讯,而你拒绝了他们关于向厄普西隆分子投降的一切建议。”
天草四季在被我揭开底牌的时候苦笑了一下,他的表情如此严肃,使得接下来讲的这段消遣话反而不像是开玩笑:“好吧,我承认,比起中部防卫区的那帮蠢货来,你们更值得打交道。我是‘脑瓜崩飞弹’乐队的歌迷,能够继续去演唱会上听她们自由自在地唱歌,比我的命都重要,我可不想看到她们被心灵控制之后,成为只会按脑电波程序指令进行‘播放’的‘点播机器’。”
一架运输机的引擎轰鸣盖过了我们讲话的声音,开战以来还从没有一架军机飞得离日高山脉基地这么近过,但防区内的对空火力全都保持着静默状态,说明敌我识别装置将其判别为了友军,那是以金川工业为首的灰区抵抗势力正在向日高山基地输送援兵,由于基地内的跑道长度不足且已饱和,运输机只能将尾舱的支援部队直接进行伞降投送,在那些降落伞即将着陆的基地防线上,中冈部队运送来的武器装备正在从刚刚通过的那支车队上卸下,一座座光棱塔环绕着研究基地接连树立起来。在这些光棱塔形成的“丛林”之间,我注意到有一种没见过的天线状设施混杂于其中,而其中一座天线塔脚下负责指引建设的研究员向这边侧过脸时,我发现那是芸涵澍。
面对我的疑问,她没有解释那些天线塔设施的效用,而是简短地提醒道:“指挥部有国内转来的加密通讯。”
我发现她的神色很凝重,只有在谈及与芸茹有关的话题时,她才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来是苏近卫在中亚的行动有消息了。
回到基地建设指挥部,并看到通讯屏幕上的苏近卫时,我不免吃了一惊,他的额头和胳臂上都缠着绷带,背后的城市建筑和军用机场跑道遍布着恶战过后的惨烈痕迹,远处还能看到一泓蓝色的海水,作战地图显示,其通讯地点位于里海之滨的舍甫琴科堡——叶未零同志在中亚战役期间从厄普西隆帝国手上解放的最后一座城市,海对面就是被尤里占领的高加索大油田。
“老苏,我还以为没人能把你揍成这样呢。”我向他问候道。
“简而言之,我被人打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昨晚我见到芸茹了。”
“是她把你打成这样的吗?”我顿时感到沉重了起来,经过非洲的调查行动后,我对有关于芸茹武装叛乱的可怕猜想已经越来越感到质疑了。
“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苏近卫接过卫生员递来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伤口失血使他很容易感到口渴,“在最近的中亚行动期间,我发现厄普西隆分子也在继续追击芸茹,我的部队和他们发生了很多次遭遇战。昨晚,驻扎高加索的心灵军团突然横跨里海突袭了舍甫琴科堡,并在城中心建起一座心灵信标控制了所有驻军,我的部队赶去‘救火’时,被心灵军团的优势兵力伏击了,头上手上这两道口子就是那会儿给弹片剌开的。芸茹的部队乘乱混进了战场并摧毁了心灵信标,趁我整合摆脱心灵控制的驻军展开反击的时候,她只比我快那么一步夺占了军用机场,当时跑道上停着一架‘铁翼’式喷气实验机,我是眼看着她起飞的。”
“铁翼”式喷气实验机的设计图纸和实机照片被同步显示在了作战控制连线屏幕上,这架实验机的气动外形挑战着我的想像力极限,翼身一体化布局,以及如此之大的机身长径比,使它更像是一艘宇航飞船,而不是一架飞机。
“与金川工业合作研制,钛结构机体,配备有两台涡喷-冲压变循环发动机,能够冲破热障,升限达到26000米,最大航速达到3.3马赫,换言之,没有任何一型现役歼击机或航空导弹能够追上它,从昨晚起飞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保持续航的话,足够飞到亚欧非三大洲的任何地区。”苏近卫梦呓般地介绍着这架实验型飞机的性能指标,仿佛不敢相信我们拥有了这样一个“航空动力学噩梦”,“‘铁翼’升空之后就逸出了雷达的有效探测范围,我们只能猜测,她冒险夺取这样一架飞机的目的,是为了在极短时间内前往极远之地与自己的盟友会合,鉴于非洲的拉什迪势力已经覆灭,曾与她进行过研究合作的日本金川工业势力成为了重点怀疑对象,人民军事委员会要求我作为调查团成员直接向你说明这一情况,现在你们是位于日本唯一的调查力量,一支负责寻找‘铁翼’实验机雷达信号的追踪舰队已经开赴北海道战场提供支援。”
“这么重要的实验机,应该具有严格的使用权限认证系统,芸茹是怎么获得驾驶权限的?”我从通讯屏幕里观察着苏近卫背后的军用机场。
“这就是整起事件里最奇怪的地方。”苏近卫答道,“根据舍甫琴科堡驻军的交待,‘铁翼’实验机转场到那里不仅是为了试飞,同时还是为了等待一位特派人员前来接收,特派员是由人民军事委员会直接派遣的,身份信息处于最高级别的保密状态,只有试飞员和特派员才持有能够解锁飞行控制系统的认证卡,参与研究项目的金川工业科学家则保证,不论是使用运算能力最强的超级计算机对机舱认证系统进行暴力破解,还是对身份信息认证卡进行复制,都不可能在一夜之内完成,但芸茹抵达机场之后马上就解锁了认证系统并顺利起飞,而试飞员证实他的那张认证卡始终留在手里没有丢失过。那位神秘的特派员至今也没有出现,人民军事委员会对此事同样没有作出任何指示,我有一个不好的猜想,也许芸茹的部队杀死了那位特派员并夺取了他的身份认证卡?”
“在缺少实据的情况下,往哪儿想都会想歪。让日高山战场的调查结果来揭示一切吧。”我站起来转向基地建设指挥部另一侧,通讯屏幕里的苏近卫与我一同向窗外望去,追踪舰队下属的运输船已经挤满了海岬,紧邻着的众多甲板,宛如一片钢铁的陆地漂浮在海面上,林立的桅杆和雷达天线将天空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在国内休整补充完毕的第221旅驶下船舱向海岸集结,争渡的坦克在浅滩上留下一层又一层凌乱的辙痕。与此同时,在同一段海岸线的另一侧,自静冈转运而来的厄普西隆部队也正在加紧登陆。越来越拥挤的战场之上,启明星已经看不见了,而刚刚破晓的阳光正在镀亮这个新临的寒晨。
战场侧面的原野上,无边的龙胆草冷郁郁地随着风力强弱而不断伏倒又重新竖起,草尖拂过的天空中,两道笔直的航迹从雪一样的云团中穿过,仿佛从一幅铅笔和水彩绘就的风景画上洇过了两痕雨水。待喷气式航空发动机的呼啸渐不可闻,全身扎满了伪装枝条的侦察兵们从空阔的草野上踞起,在风中无声地快步蹑到了一大片呈同一方向轧倒的草地上,郎噶俯下去用手摸了一下碾碎的断草,手指沾上了蓝紫色的草汁还没有干,尾随的方阵则以装甲兵的经验估测了一下碾在泥土上的大片履带印迹:“轮距宽的这对是‘掠夺者’坦克,更深的几道是大吨位的‘主脑’或‘巨像’轧的,是主力装甲部队,兵力大概一个排。”
朗噶把一直猫低的躯干站直,放眼望见蔓延到地平线的草野上,印满了这样的履带辙迹,交错着形成一条条行军道。方阵则向后队的战友打了个手势,同车组的炮长随即转身大步跑到草地边缘,向着下方垂直断落了十数米的悬崖底部“伏伏”地劲挥了几下信号旗,谷底停驻已久的一支装甲小队纷纷喷着烟躁动起来,这支负责迂回穿插的尖兵集群规模不大,从属于国内支援舰队投送到日高山战场的第一批装甲力量,由各型常规作战车辆与第9实验连的传播坦克混编而成,并加强配置了四辆金川工业生产的“西风”式自行榴弹炮,最前方的几辆“女娲”加农炮,则分别在车头位置加装了工兵部队使用的扫雷铲和掘进钻头,在收到炮长的旗语指令后,便一头扎进前方截断了峡道的石堆上轰轰挖铲起来。方阵和炮长随后顺着固定在断崖上的吊索滑跃下来,与车组成员们一齐将一张小比例的野战地图铺在车尾发动机舱上验看讨论,这张日文标注的精细地图是由日高山基地工程队提供的,标出了这条在多年前的施工期间因地震塌方而被堵塞废弃的旧车道,工程车掘进的正前方则直指地图上圈了红的任务目标,由“HR-018”(HR为日高山区Hidaka Range的英文首字母缩写)的编号标注着一处代表工程桥的图例符号。
“尖兵报告,已按时抵达第一处堰塞点,正在进行工程作业。发现敌方主力装甲部队通过的痕迹,通过时间不超过10分钟,朝西北方向靠近我军防线。”方阵用指挥战车上的电台向指挥部呼叫道,“请求再次确认……”
风声和远方交火时隐隐的炮声一直在回响着,几乎完全融入了战场背景环境而被忽略了,但此时一阵距离明显更近的爆炸声震动了整片山谷,工程车辆纷纷全马力倒车以躲避从堰塞体上震落的碎石,聚在指挥车尾讨论作战的车组成员纷纷扶稳防震帽向爆炸声源望去,在刚才那两道敌机航迹消失的方向上,一缕黑烟水草似的在天地间蜿蜒游扰着,那是为了与尖兵集群保持通讯,而建立的前线中继站所在位置。
基地建设指挥车上,我对着尖兵集群刚刚中断的通讯拧巴了一下眉毛,前线记录仪传回的战场画面,定格在了方阵等人望向硝烟的那一幕。电讯兵们在杂乱的按键敲击声中报告道:
“前线信号中继站受到空袭,与尖兵集群失去联系。”
“前哨基地已接敌!”
“‘鸣狐’电磁压制小队已经起飞。”
我透过一片杂乱的“通讯中断”警告画面去看正前方的作战控制连线主屏幕,感到自己正被禁锢在一片电磁波暗夜的深处。作战地图一半以上的部分都被代表“信息不明”的战场黑幕所遮盖了,随着前线中继通信的中断,尖兵集群原本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已经被重新吞噬进了黑暗,只有日高山金川工业园、中冈指挥的工业园防卫营地、我所在的主基地和朱捷负责的前哨基地尚处于可侦察范围,零碎有如寒夜中几点相互分离的烛火,已经到了一出基地两眼黑的窘境,唯一能够大致确定敌方基地位置的有效手段,在于对他们的电磁干扰源进行粗略测向,电子战部队同志们已经发现了两处强烈的干扰源,分别从东侧海岸的广野郡和东南海岸的襟裳岬对战场形成电磁压制,据此判断敌军登陆后的作战基地应该也集结于这两处位置。
我能够想象,战场对面的厄普西隆军“异教”们正面对着同样举步维艰的作战境况,也许把敌我双方地图上各自显示出的己方阵地部分拼合到一起,才能勉强凑出战场的全貌,而把各自地图上的黑幕部分拼起来,则足够遮蔽整片战场。为了阻遏厄普西隆军使用心灵感应弥补常规电磁通讯的固有优势,国内方面专程将最新研发的模拟生物电波干扰模块整合到了我们的电磁脉冲控制站内部,通过电磁调制手段模拟出虚假的脑电波扩散到战场上,以干扰敌方的心灵信号接收,根据接敌情况判断,敌人同样深为我方势均力敌的电子战对抗手段所苦,战役从昨晚打响至今,双方一直谨小慎微地保持着低烈度接触作战,在小规模机动部队的游走和遭遇交战过程中,效率低下地试探着对手的布防情况,尖兵集群侦察到的那支敌军主力装甲部队,刚刚被证实对朱捷的前哨基地发起了冲击,敌军主力一直拖到了夜晚结束之后,才第一次显露出了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前兆,其对战场态势掌握的匮乏可见一斑。雷达不断侦察到敌人的“恶灵”式歼击机从战场侧面突入到津轻海峡上空进行侦察,显然是在寻找从国内支援而来的主力作战舰队,但这支实际上以追踪“铁翼”实验机为任务目标的舰队始终保持着自主行动,除了其下属的运输船队已经进入战场投送援军之外,连我们都找不到作战舰队究竟运动到了哪里,厄普西隆军的海上作战力量更是因寻找不到打击目标而迟迟没有行动迹象,暂时堵在津轻海峡东端海域,对水道出口呈现警戒封锁态势。
在基地建设指挥车沉沉碾过的干道两侧,前哨阵地接敌的警报已经响彻了整座主基地,装甲兵们快步跑过战车之间形成的步道,合力将防空用的伪装网一块块掀下来,露出藏匿的装甲或倾耸的高射炮,交通管制员奋力挥动着发烟棒或信号灯管,指挥从海岬方向刚刚登陆的援兵部队在拥挤的基地内找到作战位置,行进中的队列不时被紧急切断,暂停在道路两侧以避让刚刚通过的基地建设指挥车。在军用迷彩帆布搭建的野战帐篷里,参谋人员正对着地图向基层指战员发布作战指令,围在地图边的既有戴防震帽或挡风镜头盔的装甲兵车长与长机飞行员,也有穿防震背心、挂降噪耳机的炮兵火力调度员和满脸迷彩、装具就绪的步兵班长,机动建设车巨大的阴影震颤着从他们的一张张脸上盖过,一直行驶到主基地中心位置才停驻下来。
“机动建设车开始部署!”在车组成员们的通报指令声中,建设车轰鸣着展开部署成指挥部模式,一片比建设车更大的阴影始终将车体完全笼罩其中,我从部署完毕的指挥部内隔窗仰望,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地震平衡杆黑沉沉地俯伏在大地上。它比我曾在鹿儿岛见过的那座地震平衡杆更加庞大,趴在天空之下宛似一头沉睡的巨兽,这个饱受地震侵袭的岛国,从科学的殿堂里盗来了束缚大地之母的力量,并将它铸进了这棵人造的巨树,它的整体结构远比仅从地面上看到的部分要大得多,有无数地层固定装置像根脉一样深深扎进地底,以稳固板块结构,从日高山研究基地一直到朱捷的前哨站,广大的土地全都坐落在一片并不稳固的破碎地幔之上,如果没有这座地震平衡杆,苦于土地狭小的日本将难以在这片摇摇欲坠的山区中建立起金川工业基地,如果它受到损毁,这片土地和身处其上的我们将被足以撕裂大地的伟力所埋葬。敌我双方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这是敌人的幸运而是我们的不幸,对厄普西隆军而言,他们得到了一处高效得多的攻击目标,来一劳永逸地将我们的抵抗力量彻底瓦解,并得以从容地从震后的一片废墟中掘取金川工业基地的数据库中枢设备;对于我们而言,这处“死亡开关”的失守将使得战场其他方向的所有努力瞬间归零,因此基地建设指挥部也被部署于这处绝不容有失的关键建筑一侧。
运输机忙碌地在主基地上空川行着,金川工业仍在继续向日高山基地投送支援部队以加强防御,刚刚入场的几架飞机在航空管制要求下紧急降低高度进行规避,因为两架刚刚起飞的ESU-55“鸣狐”式电子干扰战机正在通过同一片空域前往战场。这种以“狐步舞”式歼击机为蓝本、加挂“篝火”式电磁干扰吊舱改装而成的双座型电子战机,往往作为能够快速机动的干扰源而成为电子干扰对抗体系的重要补充。
尾迹和呼啸还残留在主基地上空,而“鸣狐”双机编队已经剑一般地穿过云层抵达了前线,在他们下方,厄普西隆主力装甲集群正像狂风吹起的一层层草浪般拂向朱捷的前哨基地。电子压制吊舱在电磁波的世界里嘶鸣起来,用篝火一般刺眼的杂乱信号遮蔽了信息接收,下方那片失去通讯支持的战场,瞬间退化回了冷兵器时代那种残酷的模样,陷入混乱的坦克与步兵,被迫相互靠近成古罗马方阵一般的密集队形以确保作战协同,失去有效观测指引的炮火砸进人群中,掀起的硝烟沾染着残肢断体的颜色,宛如一眼眼血的喷泉。双机编队在绕战场一周并盘旋飞回时,一队“恶灵”截击机冲出云层,循着干扰强度最大的方向找到了他们,并从“鸣狐”弧形航迹的中段切入尾后,双方尾迹交错之后,双机编队中的其中一架笔直地偏离航向坠砸下去,就像是被从高速过弯的列车上狠狠地甩了下来,后座的电子吊舱操纵员直到残骸坠地也没爬出舱盖,前座的飞行员弹射之后则急坠到一个极危险的高度才成功开伞,伞布展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几乎将他整个人扯翻过去,并在距离地面很近的位置被流弹撕破,飞行员从这个摔不死的高度跌进了战场交火线最中央,坠毁的战机就在不远处爆燃着,厄普西隆军的坦克队列咆哮着从他所在的弹坑两侧冲过,像骑兵一样高昂着长长的主炮身管,向迎面扫来的前哨站坦克横队高速抵近,在冲进射程以内的第一刻击发主炮,并随即撞进了同时从对面盖过来的一大片炮火中,炮弹高速撞上装甲所发出的空洞爆响,震颤得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关在一尊巨大的座钟内部忍受午夜报时的敲击。在这轮死亡对射中同样伤亡惨重的前哨站装甲编队,只剩下三辆“麒麟”坦克从烟雾中冲出来,它们从横列有如公墓的敌车残骸之间跃过,直到每辆坦克都被两发以上的炮火彻底砸碎,击毁了它们的厄普西隆军第二线装甲横队补进一线横队被击毁后留下的空档位置,继续与前哨站的后续装甲力量进入新一轮死亡循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循环还要持续多少轮,而谁又会先在这种用钢铁和血肉堆积起来的消耗战中把血流干。两轮对撞之后,这段战线上遍布的坦克残骸几乎没有给后续战车留下继续通行的空间了,协同跟进的步兵钻进这片坦克坟场,倚在烧得发烫的装甲残骸上相互射击,其中一队战士在丧失全部活跃战兵之前将飞行员从弹坑里拉了出来,并与伤员一同送往后方。
基地建设指挥部里,我被这名跳伞飞行员头盔上的作战记录仪所传回的疯狂画面晃得眼花缭乱,由于“篝火”吊舱不分敌我的干扰,暂时只能依靠这些严重失真的前线摄像画面来获知战场态势:“切换到‘鸣狐’01的航拍视角。支援部队到位了没有?”
尚未坠毁的“鸣狐”01号不断切换着电子吊舱干扰模式,很快对敌机形成了压制态势,由于根据干扰源进行概略截击的突然性已经丧失,几架“恶灵”截击机在丧失信息感知能力的情况下陷入了编队混乱,竟任由01号机拐到了6点钟方向进行包抄,连续发射的近距格斗导弹与敌机的尾迹急剧贴合成一对对渐近曲线,直到在重合点处炸成空中的一团火花。从01号机重新稳定下来的机体上俯瞰,主基地派出的221旅支援部队正像一把镰刀般包抄至敌军前锋侧后,而无法有效通讯的厄普西隆部队对此毫无感知地仍在继续向前冲击,直到来自侧面和背部的炮火将队列后方的战车一片片犁倒,发觉自己陷入包围的残敌才试图调转炮口还击,并随即被趁势发动反冲击的前哨站部队所吞没。
“呼叫朱捷,保持住你的防线,把前哨站当作引诱敌人攻击的靶城,我的部队将继续配合从侧后包抄迂回,把敌人的兵力一批批消耗掉。”我看着吞掉了敌军第一波次攻击队列的221旅迂回部队,退到前哨站侧面重新隐伏起来,等待着下一批敌人再次冲击朱捷的防线。
由于主基地与前哨站之间架设了线缆保持信号,朱捷传回的通讯画面倒是非常清晰:“明白。残骸挡住了防线正面的射界,我需要派出工程部队清理一下,请221旅一部在侧面协助对敌警戒。”
急促的红色指示灯光和警报鸣笛闪烁了整个指挥部,战术级别的普通告警通常不会像这样影响到整个指挥系统运作,在这次少见的战役级别预警中,我看到报警源被标示在了襟裳岬一带的敌军基地位置,电讯兵报告道:“红色警报!发现快速增强的能量反应聚集!”
“是核武器吗?”我下意识地去指挥台的应急储物舱里取防化面罩,指挥部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做着防核冲击准备。
“能量源坐标已确定,暂未确认到辐射反应!”
“雷达系统暂未侦测到运载导弹升空信号!”
“能量强度已达到1000吨级TNT当量,还在继续上升!”
所有人在潜意识里都以战场经验笃定,能够达到这种杀伤当量的战役级别打击武器只有核弹头,至少在雷达侦测到投送核战斗部的运载导弹升空之前,我们还有时间进行打击预判。
“主基地!天上!你们头上!”讯道里的朱捷突然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屏幕上可以看到他正朝着西侧主基地方向的天空仰望,我很少见他这样失措。指挥部外应和般响起一片惊恐的声潮,我快步走到窗前,看到主基地上方的天空正像一眼巨大的漩涡般翻涌着,紫色的天光投洒到地面上,像是标定了一片打击区域,基地内的防空武器纷纷空转着向这片空域聚拢,但雷达上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实体回波反应。这时我注意到了基地受到攻击的第一个迹象,作为“漩涡”下方最大的建筑物,地震平衡杆的一角开始变形崩落,就好像有一件看不见的巨物从天空坠落下来并砸中了它。
就像是突然坠入了清醒的梦魇,我感觉到身边的战友、指挥部、天空与大地,全都像落叶般一片一片地碎散开来并湮灭消失在无始无终的混沌深处,就好像在不断靠近一颗恒星的过程中因承受不住其辐射的热与光而解体融化,最后我终于坠入了前方那恒星一样的巨物深处,那是一双像海洋和太空一样深邃的眼睛,是尤里的眼睛,我朝着这无处可逃的无限深处坠落,像引力波一样永远辐射着的声音向我无止境地召唤道:“成为尤里的一部分!(Be one with Yuri!)”那一刻我的大脑里仿佛塞进了整个宇宙!
尖锐而滚烫的血刺痛了我,那吞没我的眼睛突然远去了,像是看到录影画面的倒放一般,我看着现实中的一切又拼图似的一片片恢复成稳定的状态,我再次从脑海的虚空中重重砸摔回到了指挥部的地板上,变形坍塌的天顶上破了一处大洞,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怪眼般空洞地瞪着我,燃烧着的碎片不断从破洞里飘进来,其中一些落在我身上灼烧着被残铁刺痛的伤口,指挥人员们纷乱地跑来跑去,作战屏幕被无尽的雪花条充斥着,只听见朱捷的声音在讯道里嘶吼着:“报告伤亡情况!主基地还能运作吗!?”
直到卫生员把我拍了拍灰从地上捡起来,并开始处理正在流血的伤口,我才隔着残破不堪的指挥部看到,能量打击的中心地带几乎被夷平,地震平衡杆像一只摔缺了一角的八音盒般在原地残破着,工程部队穿过废墟涌上去进行抢修,而从打击区域幸存下来的一小群坦克和步兵冲出了烟幕,并朝着工程部队开火,周边部队纷纷围拢上去将这些陷入了心灵控制状态的战友击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经历了这场战争中一次并不值得愉快的纪录: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厄普西隆帝国以心灵能量发动的战役级别打击。
作战控制连线屏幕闪烁了两下缓过劲来,重新显示的作战地图上,原本集结起来准备对前哨基地继续发起冲击的敌军主力,此时却调头向着从我方阵地指向襟裳岬敌阵的战场侧面靠拢,我面对这种奇怪的调动盯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去查看被心灵能量打击所摧毁的那一大片建筑,在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大片废墟中来回扫视了好几遍,我才确认,电磁脉冲控制站不见了,它连同部署在地震平衡杆周边的大批作战设施被心灵能量摧毁,我们的战场电磁压制中枢随之丧失。这使我突然看懂了敌人的调动:我们的电磁干扰消失了,敌人得以侦察到战场的全貌,他们转向战场侧面,是为了阻截暴露出来的尖兵突击集群。
“作战单位7431、7432、7399向标定区域移动,截击敌人,掩护尖兵!歼击机编队全部出动,掩护‘鸣狐’重新建立战场中继通讯连线!”我在作战控制连线系统上进行着调动,紧急起飞的“狐步舞”编队,从我头顶轰鸣着掠过了心灵能量冲击之后的残破天空。
战场侧面那些雪山一样的云团,被双方歼击机争夺制空权时留下的尾迹切割得支离破碎。“鸣狐”式电子战机在这片混乱的天空中呼啸穿过,将电子干扰吊舱切换为了信号有序调制的通讯模式,充当了新的战场中继通讯节点:“鸣狐呼叫尖兵!鸣狐呼叫尖兵!通报你们的当前位置!”
代表尖兵突击集群的那一小丛信号光点,终于被中继通讯重新链入到了作战地图上。他们以最高档位狂奔在那条打通了堰塞点的峡谷里,与前来阻截的敌人进行着生与死的竞速,不断有从侧面俯冲空袭的敌机向他们投弹,由于攻击角度不理想和峡谷的复杂地形阻碍,航弹大多打在了断崖上,塌陷的岩架不断砸落在尖兵集群刚刚冲过的谷底,敢于沿着峡谷走向进行跟踪追击的敌机,则因为被峡谷棱线限制了飞行轨迹而成为很容易击中的靶子,很快就会被行进间反击的“哨兵”防空火力拍下来。落在队尾的四辆“西风”式自行火炮在狂奔中将炮塔拧向了正后方,120mm榴弹炮几乎高抬到了与底盘垂直的位置,不断根据空中战机的观测指引,而向峡谷之外正在接近的敌军展开炮击。随着弹道越吊越高、弹着点不断接近,第一辆敌军“掠夺者”坦克出现在了峡谷一侧的断崖棱线上,可在它还忙于压低主炮俯角的时候,好几发坦克炮火从侧面将它捶打得像一块锻废了的铁锭般翻砸进了谷底,断崖棱线上转而出现了驰援而来的几辆“麒麟”坦克的炮塔侧面。在崖顶之上的原野中,作战编号为“7431”的这支“麒麟”坦克小队,是221旅截击部队中机动最快的一支作战力量,及时楔进了敌军主力与尖兵集群突击路线之间,占据了那道危险的棱线,以防敌人居高临下地向尖兵集群射击,但在他们刚刚抵达的作战位置前方,厄普西隆主力装甲部队正碾过整片龙胆草原野滚进而来,这支背靠峡谷无法立足的“麒麟”坦克小队几乎是被敌人的炮火冲击强行挤下断崖摔成了一堆堆残骸。
借着作战单位7431以全部牺牲为代价争取到的数十秒宝贵间隙,从随行“犰狳”运兵车中探出来的“疾风”小队成员完成了对断崖棱线的定位观测:“呼叫信标机器人支援,向指定位置投放!”
主基地内,接到了尖兵支援请求的报务员正在地图上标定着“西风”信标机器人的投放位置,指挥部外的空地上,炮兵火力调度员在战术讯道里嘶喊着:“呈超视距打击矩阵排列!”大批“西风”自行榴弹炮密集地排列成一片巨大矩阵中一格格整齐划一的单元,高耸的炮管像林立的长矛一样指向天空,根据来自战场另一侧的信标指令修正着炮击诸元。
“末敏弹药装填,一个基数,放!”血红的炮兵信号旗在风中飒飒地“砍”下去,齐射的弹药排列成一大片矩形的点阵冲进了云层。在炮火弧线所指向的战场侧面,越过了草野的厄普西隆装甲部队刚刚占据那道反复争夺的断崖棱线,在崖底行进着的“尖兵”突击集群已经完全把队列侧面暴露在了敌人的炮口之下。空中的歼击机编队不断向厄普西隆装甲集群展开阻遏空袭,混乱的战场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架“狐步舞”战机将左翼挂架下吊装的一只圆桶状装置投入了敌群,它混杂在众多航弹中落入被碾碎的原野,并没有炸开,而是在敌军队列中央展开部署成了一具“西风”信标智能定位机器人。那排列成矩阵的炮火暴雨几乎是在同时从云层里泼洒下来,追踪着“西风”信标辐射的定位信号准确覆盖了敌军集群,从母弹舱中散落出来的子弹药,向弹头智能感知装置探测到的坦克发动机散热舱等薄弱目标飞旋而去,自锻破片战斗部和金属射流形成无数道银亮的闪电穿透了一辆辆敌军战车的尾部,将敌装甲集群钉死成原野上一片片硝烟缕缕的残铁。
在电讯兵们报告毁伤情况时克制的兴奋语气中,战场形势却并不如目前所见的那样乐观。尖兵突击群的迂回路线实在太长了,而失去了“隐蔽性”这一唯一有效的防御手段之后,他们孱弱的兵力就暴露在了随时可能被敌人重兵绞杀的危险境地之下,靠着截击小队的牺牲和“西风”炮群的超视距打击,固然已经先后两次阻止住了敌军对断崖棱线的抢夺,但对面的厄普西隆军指挥官显然也清醒地认识到这支尖兵突击群的危险性,始终目标明确地弃朱捷的前哨基地于不顾,继续调集后续兵力向尖兵突击群靠拢阻击,也许我们的远程炮火可以挡住他们很多次,但只要敌人有一次能够切进迂回路线,就将给尖兵突击群带来灭顶之灾。那处至今还只能在地图上看到的“HR-018”任务目标,似乎正在渐渐变成军事俚语中所称一座永远无法到达的“遥远的桥”。
一架从主基地起飞的苏制米格-25“狐蝠”式侦察机,正在以远超其他机型的高空高速巡航性能穿过战场,并自战役打响以来首次突入了位于襟裳岬的厄普西隆军基地开展侦察,沿途不断有敌机和防空火力向它阻截追击,但“3马赫不锈钢”的神话仍在延续着,即使是离它最近的那几枚空对空导弹,也纷纷在追及之前就被其三倍音速性能拖尽了动力而自行坠落。这里是日高山脉的南方末端,北海道大岛在这一角状如衣襟的海岬位置延伸进入太平洋,登陆集结的厄普西隆部队将这里打造成了一处军事基地的要塞,米格侦察机的照相枪不断将侦察画面传回到指挥部,目标甄别员在其中发现了不少有价值的设施,一座高大的信号塔被确认为襟裳岬位置的电磁压制干扰源,强大的电磁波辐射强度,说明它同时也肩负着厄普西隆军在日本战场与其他战线之间的战略通讯任务;紧邻信号塔的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军事设施,它具有教堂一般的巨大圆形穹顶,在情报不足的境况下暂时只能模糊地标定为“敌军建筑”,而强大的能量反应则显示出,它正是先前那次心灵能量打击的源头。侦察机穿过襟裳岬继续冲入远海,并从厄普西隆军舰队上空掠过,航拍画面中可以看到,从静冈远道而来的运输船队仍在继续向日高山战场投送兵力,而由心灵能力缴获的航空母舰战斗群上,舰载机编队正在接连起飞,并于襟裳岬空域进行短暂的空中编队集结,很可能是要前去打击已经靠近海岸的尖兵突击集群。
电磁脉冲控制站被摧毁后,残余的电子战部队暂时被转移到了指挥部内,在他们占据着的那一角上传来了一片惊呼,我循声上前查看,发现电磁侦测屏幕上,一大片阴影正从北海道以东海域扩散开来,就好像黑夜重新降临了战场。
“一片新的电磁压制干扰源进入了战场。”电子战部队的指挥员告诉我,“暂时无法判别其身份。”
“命令侦察机过去查看。”我要求道。
正准备返航的米格侦察机,在襟裳岬上空拐了一个90度的大弯转向北方,干扰源方向的海平面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黑边,侦察机向目标不断接近的过程中,飞行员再次拉高了升限以准备躲避防空火力打击,而我们则在沉默中等待着这支来源不明的作战力量进入视距。
航行在最前方的第一叶甲板进入照相枪视野时,我们认出了那艘巨舰的外形:是“无畏”级战舰,我们的战舰!侦察机飞行员报告道:“已确认目标身份,是从国内开赴的支援舰队!”
我们和敌人都错了,这支追踪舰队的作战部分,并没有跟随运输船队穿越津轻海峡,而是从北方绕过了整个北海道,借由苏联控制的南千岛群岛海域,从东侧外海南下迂回到了厄普西隆舰队的背后!侦察机已经飞临了追踪舰队上空,“无畏”级战舰组成的编队像一大片钢铁的冰川遮盖了海洋,甲板上的发射架已经升起到攻击角度,各种型号的反舰导弹轰鸣着升空,在海面上绽开一朵朵烟雾的繁花。在一道道舰艏对准的航向上,侦察到威胁的厄普西隆舰队正在紧急转向准备迎战,但敌方航空母舰战斗群此前一直呈现封锁津轻海峡的作战态势而将攻击正面对准西侧,已经起飞准备打击尖兵突击群的舰载机编队,不得不在襟裳岬基地上空重新转向编队,而飞抵战场的反舰导弹已经如一条钢铁的大河般从机首雷达照射范围内川流而过。航空母舰宽阔平坦的甲板,给发动饱和打击的反舰导弹提供了极明显的标靶,最先发动攻击的几枚导弹,因航空母舰的高速转弯规避而落空扎进海里,掀起的巨浪将附近的几艘敌舰像纸船一样剧烈摇晃着,随后的导弹已经完全覆盖了航空母舰可能的机动区域,其中一枚在航母甲板中段炸开,巨大的船体随即从弹着点位置折断成两截,并被涌进断口的千百吨海水转瞬间拖入了岬底。
“敌舰队已损失70%。”
“敌海上交通线已经中断。”
在电讯兵们的战报声中,作战地图上代表追踪舰队的一大片红点,已经从襟裳岬海域遮断了厄普西隆部队的后方,舰队的电磁干扰压制也开始显现出成效,陆上战场的敌主力集群呈现出缺乏调度的混乱迹象,后方部队仍在继续尝试阻击我尖兵突击群,前沿部队则就近恢复了对前哨基地的攻击,拥堵在中段的大量部队则在通讯手段受到严重干扰的情况下,按照各自对作战指令的理解而陷入两个作战方向的矛盾之中,呈现出混乱的队形撕裂状态。
“朱捷同志,是时候了,放弃前哨基地,向主基地靠拢。”我向着在敌军无序冲击下防御压力倍增的前哨基地呼叫。
朱捷所部以最快的速度放弃了前哨基地。在他们背后,厄普西隆主力部队就像突然被撤开闸门的洪水一般,在进攻惯性的裹挟下撞进了失去阻挡的前哨基地,其前锋力量连同朱捷事先部署在弃置工事上的地雷和炸药一起被引爆,从主基地方向投射而来的炮火落在撤离部队身后,阻击着试图追袭的敌人;在他们前方,221旅主力部队正在重新撤回到登陆舰上,将主基地的防御阵地空置出来交由朱捷的部队接手,以免两支部队过多兵力同时拥挤在主基地的有限空间内阻碍了作战机动。撤到海上的221旅则由运输船迂回运往战场侧面沿岸重新登陆,这里也正是方阵的尖兵突击集群最早登陆的地点,他们将沿着尖兵开辟出来的迂回路线,加强到向敌人后方穿插进攻的队列中去。由前哨而至主基地、由主基地而至海上、由海上运输舰队而至战场侧面、由侧面穿插而至敌主力后方的接力式调动路线,由行进箭头在作战地图上标示连接了起来,状如一弯新月,而厄普西隆主力部队正好被纳入了新月的内弧位置。
尖兵终于摸到了HR-018。
这是一座沿东西走向横跨在两侧断崖之间的工程桥,桥面本身及桥体下方的峡谷形成上下两层的十字形公路网,都是厄普西隆部队从山区向平原投送兵力的交通干道,同时封闭和开启着北面的主战场与南方的襟裳岬基地。尖兵集群和工程桥守卫部队被击毁的战车混乱地拥堵在桥面上,随行步兵在这些残骸之间的缝隙中迂回前进,并向同样从对面穿插过来的敌人开火,双方最近的时候仅仅隔着一两辆燃烧的坦克残骸进行交火,甚至能够相互听到对方更换弹匣时的机件撞击声。老孙紧贴在一辆坦克烧蚀变形的发动机舱后面,架稳辐射炮将对面一名试图越上炮塔抢夺车载高射机枪的敌人烧融,就在他作出战术手势准备引导后方战友继续前进时,背后一阵钢铁的轰鸣盖过了那些投弹、交火和金属烧裂的嘈杂,他回过身来观望了一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一个翻滚躲到了桥面最边缘的牵引钢梁处,看着半人多高的履带轮贴着脚边从自己面前绞旋过去,那是安装了工程铲和掘进钻头的几辆“女娲”自行加农炮正沿着桥体正面一字排开,像秋收时的联合收割机一样滚滚碾进,用车首挂载的工程装备将阻碍通行的双方战车残骸一辆辆顶向两侧,并从大桥边缘高高地推砸下去。紧随在后的第9实验连传播坦克编队跟进上来的时候,缩在桥面两侧的步兵们纷纷跑出来登上那些稍矮的底盘,依托在ECM天线罩后方,朝着对面被电磁干扰的敌车或是田鼠一样被从“残骸迷宫”里赶出去的敌军散兵开火。背后的“哨兵”防空车随即轰响了起来,搭在坦克底盘上的步兵们纷纷下意识地伏低脑袋,看见防空弹道擦着头顶扎进视野,向大桥两侧的天空散射开来,夹有曳光弹的机炮弹道不时误击在桥梁钢架上敲出空洞的火花,将试图从低空靠近支援的敌方武装飞碟一架架捅翻,最后方四辆“西风”榴弹炮抛射的弧形弹道,则从比防空火力更高的天空中盖过去,砸落在远方山路间试图赶来夺回工程桥的敌军头上。
“尖兵呼叫!”指挥车里的方阵对着无线电喊道,“HR-018已控制!”
在指挥部里收到方阵的报告后,我向工程部队发出了那句计划已久的指令暗语:“唤醒巨人!”
除了紧张处理着前线作战讯息的电讯兵们,指挥部里的其他人都停下手边的任务,一同朝着压覆在面前的地震平衡杆望去。工程部队的作业报告在沉重的机械运行声中回响:
“12号杆已经解锁,结构受力可控,震源指向可控!”
“13号至15号杆已解锁,结构受力可控,震源指向可控!”
“侦察到地震波,强度8级,预计抵达地表时间:25秒!”
一双双眼睛凝视着地震平衡杆主结构上对准正东方向的12号至15号杆体依次从锁定槽中抽出,这是一片破碎的地幔,而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地震平衡杆不仅禁锢了地层震荡的力量,还使得这种力量变得精确可控,随着平衡特定方向板块运动的杆体被解锁,失去束缚的地震波开始向着工程计算中的东侧地域袭去——主战场与被放弃的前哨基地所在的位置,厄普西隆主力部队所在的位置。
敌人无法抵御我们主动放弃前哨基地的诱惑,无法抵御近在咫尺的地震平衡杆的诱惑,他们像一个自信稳操胜券的赌徒一样,将主力部队全都押到了这片脆弱的地壳之上,现在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崩解,地层像被一双巨手挤压揉叠着的毛巾一样翻涌起伏着,平原崛起为高山,山峦崩陷成渊峡,地层最终在这反复而剧烈的形变中断裂了,炽热的熔岩像血一样从裂解的深谷中喷涌出来,在奔逃中跑错了方向的敌人纷纷滚落进这陡峭的深渊,熔化于一片液态的岩石之下。
在大地的咆哮声中,地面明显向着前哨基地方向整片地倾塌下去,而主基地所在的地层仍在地震平衡杆的镇压之下保持着稳固。从221旅手中接管了主基地防御的朱捷部队,迎着震源方向那毁灭与死亡的嘶吼,集结向外围阵地加强防御,这里是稳定地层与震源区域的分界线,就好像站在安全的岸上俯瞰一片岩浆喷涌的地狱,而靠近这条分界线的敌人疯狂地冲过起伏崩塌的大地,试图从地狱中爬上来,而防御部队的火力像西西弗斯的巨石(注:希腊神话中触怒众神的西西弗斯王,被罚将巨石推上山顶,巨石每次登顶就重新滚落,使得他必须永远重复这种无止境的苦行)一样将他们一次次撞落回到谷底,直到沸腾的熔岩吞噬了一切。
与此同时,HR-018工程桥也成为了封锁地狱与人间的钥匙,在其北侧的主战场上,处于毁灭中的敌军主力部队正拼命想要通过这里逃向生命,而南侧的襟裳岬由于处在结构稳定的板块上,没有受到地震的波及,留守主基地的最后一批厄普西隆部队从反方向同时对HR-018发起了冲击,试图解救自己那具正在地狱中熔化的庞大躯体。架在断崖之间的HR-018桥体比下方地面高出了十数米,正是这十数米的落差给尖兵突击群带来了难以逾越的火力优势,从两侧发起攻击的敌军,都不得不在接近桥体时实施艰难且低效的仰射,而尖兵集群居高临下的阻击火力则自桥面凶猛地泼盖下来,直到他们像被驱赶着攻城的死囚徒一样,堆垒在这座无法攀爬的“悬空城墙”底下。
方阵在车舱炮镜后面为自己的核子加农炮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一种比其他炮火近得多的巨响紧贴在耳边擦了过去,左侧的车舱内壁突然变得像炭火一样炽红,靠近左边的驾驶员痛叫着向炮手这边缩过来,他的左臂皮肤上已经被灼开了一层皮。方阵掀开“女娲”加农炮的舱盖向左侧查看,通过他头盔上的战场记录仪传回的画面,后方指挥部里的我们和他一样愕然吃了一惊:紧邻在车体左侧的桥面留下了一辆坦克那么宽的灼痕,原本挤在这段桥面上密集射击的步兵和一辆“西风”榴弹炮已经被炙烤成了一大片焦炭。紧接着第二道热动能光束沿着倾斜的方向再次穿过桥面,将更多步兵与战车引燃,逆着光束来袭的方向,可以看到两座安塔瑞斯炮台正在远方山体上燃烧着星辰一样的强光,分立在峡谷两侧扼守住了通往襟裳岬基地的唯一通道。这两座炮台的攻击使得HR-018顿时从锁钥变成了陷阱,尖兵集群里没有任何一型武器能够从桥体上击中它们,而安塔瑞斯炮却能凭借射程优势从远距离上安全地开火。第三道热动能光束从桥上扫过之后,尖兵突击群的阻击火力已经削弱了一大半,受到鼓动的敌军从南北两侧同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对冲攻势。
“散开!”方阵向桥体上密集的队伍喊道,“呼叫西风信标定位!”
战机很快投下了一具新的西风信标定位机器人,但落点却偏得离谱,由于两座安塔瑞斯炮台都修筑在了地势复杂的山地上,在不断规避山体障碍的低空飞行期间,还要在极短的瞄准窗口期内完成空投,确实超过了“狐步舞”战机技战术水平的极限,从主基地方向支援而来的远程炮火全都落空在了两座炮台之间的空地上。
“下桥!顶上去打!”方阵的指挥车带头冲下了工程桥,沿着桥底那条堆满了敌军遗骸的死亡公路,向着两门炮台形成的交叉封锁火力冲去,热动能光束不断从发起反冲击的尖兵队列中扫过,就像两道粗重的颜料将他们一笔一笔地从这个世界上涂抹掉。吨位最轻、机动最快的传播坦克不断冲到近处,用EMP射线干扰安塔瑞斯炮台的武器运作,但随即就被从襟裳岬基地中冲出来的敌军击毁。这次绝望的进攻宛似一场死亡淘汰,最终只剩下吨位最大、装甲最重的女娲加农炮仍在碾过其他型号友车的残骸继续前进,直到推进至将安塔瑞斯炮纳入核子加农炮仰射范围的极限位置。热动能光束与核子炮弹在足够确保相互毁灭的距离上疯狂撞击着,我们在指挥部里看到的最后一幕前线画面,便是最后一座安塔瑞斯炮台在最后一辆“女娲”核子炮的炮口面前轰然倒塌,而它被摧毁前一刻发射出的最后一道热动能光束,则将“女娲”加农炮的车载记录仪镜头吞噬在了一片火海之下。厄普西隆军暂时肃清了HR-018的阻击,但毁灭于地震区内的主力部队,已经没有人能够再通过这座工程桥了。
“让巨人再次沉睡吧!”我在指挥部的一片肃然中向工程部队下达命令。12至15号杆沉沉锁回到固定槽中,东方重新平静下来的地震区之上,是一片血一样红的残云。
沿着尖兵迂回路线抵达HR-018的221旅主力,向着空虚的襟裳岬基地发起了最后的进攻。当装甲突击群从工程桥下方通过时,尖兵集群残存着的步兵们正木然地坐在路边草地上接受应急治疗,没有一个人不被熏得浑身发黑,只有一双双眼睛和一道道伤口渗着血液的红。被击毁的尖兵集群战车队列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陵墓,被收殓的装甲兵遗骸盖在了一块块白布之下,只有方阵等几名幸存者身上所覆的床单没有盖到脸,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输液的点滴声中望着空旷的云天。
“通讯塔咱得要,那座心灵能量打击武器咱也得要!”“哦,还有西边的广野基地咱也要,有什么要什么!”我和朱捷在指挥地图上胡乱指点着,就像两个饿久了的破落户突然面对一大桌饭菜而不知道怎么下筷子。然而我们一头撞进了一大盆冷水里,看到221旅冲进襟裳岬基地之后传回的前线画面,我像坐到了钉子一样从椅子上跃起来,而朱捷差点一拳砸到指挥台上。
敌军基地被人捷足先登了!221旅前锋部队无所适从地看着一大片被击毁的敌军作战设施,连我们想要的那座心灵能量打击武器也化为了一堆废墟,唯一完好的是那座战略通讯塔,但抢入了这座基地的金川工业部队已经在塔上接满了各种线路,如果通讯塔数据库里真有什么高价值情报,现在也已经被一扫而空了。在221旅向我们请示是否开火,而我们一时无法决定向这些至少是名义上的盟友进行攻击的当口,他们迅速缩回到一架架“千里马”直升机中,蝗群一样地撤离了被收割一空的襟裳岬基地。
“指挥员,广野方向的敌军基地已被夺占,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缴获!”电讯兵的报告往我们身上添了一把火。
“他娘的!”我终于骂了出来,“老子们白白做了周郎,可谁是那个诸葛亮!?”
“雷达兵报告。”电讯兵接入了一则新的通讯,“信息甄别员在一小时前被忽略的雷达回波数据中,发现疑似‘铁翼’的微弱信号通过了日高山研究基地上空!”
“是她!”我克制着没有讲出那个名字,“没错,应该是她!我就知道天草那死小子没有从老子们嘴里夺食的能耐!”
“指挥员,”电讯兵第三次提醒我,“调查团科学顾问发来通讯请求。”
接入通讯之后,芸涵澍向我急呼道:“我们得去日高山基地!她在那儿!”
“你见到她了?”我一边命令机动建设车准备出发,一边向芸涵澍追问。
“我在日高山基地安装的心灵波探测天线发现了她的脑电波讯号!这么强烈不会有错的,是心灵能力者的脑电波!”芸涵澍急切地把心灵波探测天线相关数据投到了作战控制连线系统上,我发现那正是先前混杂在日高山基地光棱塔网络中的那种天线设备。
“你私自往盟友的基地里安装了情报收集设备?这是统战政策不允许的!”我脑子里有些发白。
“我知道,所以这档事我瞒着你。”芸涵澍有理有据地答道。
“你别自己跑到日高山基地去找她,金川工业的人可能会对你不客气!”我连忙阻止她做出什么头脑发热的行为来。
然而她比我想象得更冷静:“我知道,所以这档事我来找你。”
机动建设车疾奔到了中冈的警戒基地才与芸涵澍会合,这里是离日高山基地最近的营地,在战役期间负责担任基地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芸涵澍始终留在这里对日高山基地进行着近距离监控。厄普西隆军主力被地震摧毁时,这座基地同样成为了堵塞他们突围路线的重要阵地,到处可见中冈的部队同样带着恶战过后的累累痕迹。
芸涵澍把心灵信号侦测天线的终端设备转移到了机动建设车上,随车继续向日高山基地奔去。我颇有些不满地向同行上车的中冈质问道:“那些金川工业的武装力量到底搞了些什么小动作!?”
中冈擦了擦从额上一处纱布下面渗出来的血与汗:“光顾着挡厄普西隆分子了,没注意看着他们,我还以为那些空投下来的金川工业援兵只是为了来加强日高山基地防御的。”
朱捷对刚刚结束的战役进行着复盘:“从他们夺取战利的情况来看,金川工业部队应该是趁我们与襟裳岬之敌交战的同时,先一步攻陷了广野方向的敌军基地,然后沿着山区从北方绕到襟裳岬抄了底。”
芸涵澍总是能从技术角度提出问题:“你们注意到了没有?战场上的电磁环境一直很不理想,为什么金川工业的这些部队,竟然能比我们的部队更快地完成作战任务?”
这实在是个令人汗颜的问题,我们在潜意识里始终无法相信,这支以一家科研公司私兵为主、混杂上一些灰区中立势力支援部队的武装力量,竟会比我们作战经验的主力部队更能适应复杂电磁环境下的作战。
“我猜这不是因为他们战斗力更强,而是因为他们拥有一套更高效的通讯指挥体系,也许是一种扁平化的网状通讯结构。不过这得等到对日高山基地完成调查之后才能证实。”芸涵澍给出了她的理论,“我们离日高山基地已经很接近,应该能够接受到更强烈的脑电波信号了,戴上这个试试。”
我发现她递给我的是一只“时间胶囊”系统上的脑电波信号调制头盔:“你能进入芸茹的意识?”
“那些脑电波探测天线,实际上组成了一套简易的‘时间胶囊’系统,不过面对一个清醒的心灵能力者,功能可能会大打折扣。我当妈的必须得知道自家姑娘在想些什么!”芸涵澍将另一只头盔扣到了自己脑门上。
我们成功了。
芸茹的脑世界像一片深邃的宇宙,她的意识飘浮在其中,宛如一颗孤独的行星。芸涵澍竭力保持着冷静,向我解释道:“现在我们只是通过脑电波天线被动地接收她的心灵信息,无法向她发起对话。我们并没有主动散发脑电波,所以她也感受不到我们意识的存在。”
芸茹正在解读刚刚从厄普西隆通讯塔里获取的情报,在这片脑宇宙里,她的思维活动看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唔,最强大的心灵信号源头已经确定位于南极点,厄普西隆军的南极洲守卫部队正在准备应对同盟国远征舰队的进攻,看来最坏的猜想已经被证实了。”
这片平静的脑宇宙突然扭曲起来,就好像有一眼黑洞正在形成,我又一次产生了先前受到心灵能量攻击时的那种恐惧感觉,并同时感受到了芸茹的恐惧——自从解除了“监管状态”以来,我还很少看到她恐惧的模样。芸涵澍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挡在芸茹和心灵波黑洞之间,但她却什么也碰不到,我们只不过像是电影银屏之外的两个看客。
当黑洞终于成型时,我再次从中看见了那双尤里的眼睛,他并没有注意我们,而是直视着芸茹,我们能够感受到那股无底的心灵能量在芸茹大脑中所造成的冲击波动:“我始终不知道你在心灵战争这个复杂的混沌系统中,究竟位于一个什么样的奇点上,也无法确定你扇动翅膀究竟能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暴,事实证明对你的长期忽视是我所犯下的错误。你与我们是同一类人,可我却没有在最合适的时机引你走过通向我们未来的心灵之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你做到了很多事情,确实很出人意料,但你的祖国已经宣布了你的背叛,你的同志一直在紧紧地追猎着你,而你想为之努力的那些虚无目标,也即将随着心灵帝国的最终崛起而化为乌有,你所做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芸茹始终没有回答,我能感受到她的心灵在恐惧中像水流一样波动着,同时也感受到芸涵澍的意识在以同样的频率波动。
一段类似钢琴的旋律,再一次波动了这片死寂的脑宇宙,我后来才知道,这是芸茹和其他科研人员为系统选取的开机音乐,它被称为《Welcome to Our World》,随着音符像波纹一样扩散了整个脑空间,我们看到一行青蓝色的系统电子文本在芸茹脑海里逐字显示道:
沃 克 网 已 上 线
我和芸涵澍难以置信地看到,两个新的心灵意识出现在了芸茹的脑宇宙中,甚至连尤里也为此产生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心灵波动,虽然无法通过脑电波特征看到其人其貌,可在感受到了那两个心灵意识的自我身份信息之后,我就像迎接天国归来的亡灵一样陷入了强烈的情感冲击:那是老猪和大老沙的意识!难怪克什米尔战役之后我既没有找到他们的医疗记录,也没有找到他们的遗体,是芸茹把他们一同带上了“蒲公英部队”的秘密旅程。
他们分立在芸茹背后两侧,沉沉地说道:“我们隶属人民解放军,对厄普西隆帝国的霸权反抗到底!”
第三个意识出现在了这支小小的队伍之中,那是天草四季:“我来自金川工业,对厄普西隆帝国的霸权反抗到底!”
“我隶属人民解放军……”“……西北航天发射中心……”“……命运科技实验室……”“……杜布纳联合核子研究所……”“……金川工业……”“来自天蝎组织!”“我对厄普西隆帝国……”“……霸权反抗到底!”“反抗到底!”“我们反抗到底!”越来越多的心灵波信号杂乱地响起,在《Welcome to Our World》的开机旋律下,和鸣成一片无垠乐章,每伴着一道声音,都有一个新的意识出现在芸茹的脑宇宙里,并渐渐集结成一支庞大的队伍将尤里包围了,芸茹从这支队伍里向前踏出一步:“我来自人民解放军科研部队,我对厄普西隆帝国的霸权反抗到底!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利用纳米粒子和半机械人技术,将被称为“沃克网”的指挥通讯网络植入每个人的大脑,一人的战场感知将同时为网内的所有大脑共享,这就是他们扁平化指挥通讯体系的秘密!
我们在警卫部队的护卫下进入日高山基地,就好像进入了一座废弃已久的空城,金川工业那些链入了“沃克网”的士兵似乎大多已经撤走了。直到我们进入基地最中心那座结合了苏、盟两阵营科技成果而建立的改良科技中心,才赫然发现最后一小支部队仍然滞留在科技中心周围,其中既有金川工业部队,也有使用中械武器、跟着芸茹一路从克什米尔战场辗转至此的“蒲公英部队”成员,受到了我们闯入的惊吓而纷纷持枪取警戒姿势,而芸茹就被包围在他们的警戒队伍最中间,她身上佩戴着一副空降兵使用的降落伞背带,但背后并没有伞包,而是由一条升力线笔直伸向天空,连接着背带系统与一颗飘浮在空中约150米位置的飞艇形氮气球,氮气球下方挂着一面便于识别位置的显眼红旗,那是一套由小罗伯特·爱迪生·富尔顿于1950年代初为美国中央情报局开发的“富尔顿”式空地回收系统。
我们与她面对面的时间只持续了短短数秒,那架“铁翼”式实验机钻出云层,以较低的航速从低空掠过了改良科技中心上方,并对准红旗标识准确地从氮气球位置飞过,加装在机腹位置的V形钩架准确地穿入了上升线缆最顶端的固定钩,对接成功之后氮气球即自动脱分离,以免影响飞行,机舱里的自动绞盘随即开始将芸茹向空中拖曳。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芸涵澍甚至没来得及向芸茹发出任何声音,却已经足够让芸茹看清楚出现在面前的这张脸,她在数秒钟内变幻了好几种惊愕与悲怆的表情,仿佛突然变回了一个恐惧的孩子,可未等她向芸涵澍讲出半个字,“富尔顿”回收系统猛然将她扯上了无尽的天空,向着机腹舱室回收牵引,很快就随着“铁翼”喷气机缩小成一颗黑点消失在了云层中,那些完成护送任务的卫兵则以最快速度退到科技中心后方,随即便看到搭载他们的最后一架直升机摇晃着升起,向着遥远的北方海面飞去。
我望着芸茹消失的方向,突然感到一点冰凉的雨滴从脸颊边划过去,当时天空非常晴朗,并没有下雨的迹象。我总觉得那是芸茹飞落的泪水。
“舰队!我们的舰队!”朱捷带着另一队警卫员从科技中心外围跑了进来,“从国内来援的那支舰队折回北方,与芸茹的部队会合了!”
“他们继续去追芸茹了?”我一时有些没听明白状况。
“他们叛逃了!”朱捷喊道,“他们接应了芸茹和金川工业的部队着舰,向鄂霍次克海方向离开了!”
我茫然地望着空旷的日高山研究基地,山风空洞地在峡谷与草野之间回响着。在这场战役中,我们除了胜利者的体面,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间情报室是我们回国之后的第一站。我并不喜欢这里的陈设,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老旧昏黄的白炽灯泡照亮中间的一小圈区域,灯光正下方就是一张漆面都已经开裂的旧木桌和四五把靠背椅,此外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物事,简洁得令人产生些关于公安审讯室的联想。
我从白炽灯光晕的一侧黑暗中走出来,看到苏近卫同时走出了对面那一侧的阴影,他的胳臂上还缠着绷带,算是舍甫琴科堡事件的纪念,我在衣服底下其实并不比他体面多少,日高山战役期间指挥部被心灵能量打击时在我身上造成的伤痕,现在也还包在纱布底下隐痛。
“老苏,你怎么比通讯屏幕上看起来还要惨啊?”我对他打趣道。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靠近自己的一张椅子从桌底拉出来坐下:“咱俩只不过是受到了同一位调查对象的作弄。”
306所的莫合烟同志从桌子正面对准的黑暗中走进灯光,在我俩中间坐到了好似主审官的位置上,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抱怨:“你们居然把王峰用坏了……他是个很能干的同志,可现在却还躺在医院里休长假,你们在静冈到底经历了些啥?”
“我倒觉得他玩得还挺开心的。”我用四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轮,“老苏,咱们两个老傻瓜绕着大半个地球跑了一圈,最后还是让芸茹从指缝里溜走了。最好还是把各自找到的一些可怜巴巴的线索对一对,说不定还能挖出点儿有用的信息来,也免得向人民军事委员会报告的时候太跌份了。”
莫合烟抬手暂时止住了我们:“我信不过你们两个大老粗,所以请技术顾问同志过来说话了。”
芸涵澍应声从房间的第四个角落走出来,坐到了莫合烟对面。苏近卫很满意地向她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齐活儿,我还担心没有知识分子掺和,我和老苦瓜最后会得出些可笑的结论来呢。”
我首先从一团乱麻的调查线索里牵出了源头:“根据已有的调查结果可以确定,所谓‘蒲公英’计划的发起人是叶未零同志,‘蒲公英’也因此成为了他个人的秘密代号。虽然没有调查到确切的信息,但我猜测这个计划是在1984年9月以后,也就是厄普西隆帝国发动心灵战争之后提出的,至迟不会晚于同年‘张掖’行动发起之时,因为在‘张掖’行动前夕,他就已经以‘蒲公英’这个代号负责与天蝎组织进行合作谈判了。蒲公英计划的具体内容同样尚不明确,但猜测是为了应对厄普西隆崛起而制定的一项战略预案。
芸茹同志是蒲公英计划的重要参与成员,在中亚战役前夕,她作为被天蝎组织选中的联络人,而受到人民军事委员会委派,和叶未零同志一同负责与天蝎组织进行合作谈判,他们曾秘密前往306所设立在北非的情报站与拉什迪会面,并收集了有关拉什迪的情报,以确定他是否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蒲公英调查团’在非洲开展调查之后,没有发现叶未零同志与芸茹同志在与天蝎组织谈判期间出现任何可疑行为,一切行动都是得到人民军事委员会的命令而进行开展的。谈判结果是我们与天蝎组织暗中结成了盟友关系,拉什迪则将他们在克麦罗沃战役期间盗取的苏联MIDAS弹头暗中送交给了我们,经历了库布兹山脉一战的意外之后,弹头成功运抵阿克赛钦科研基地,并由芸茹负责主导研究。在叶未零同志于托托亚岛牺牲之后,芸茹成为了蒲公英计划的实际主导者。”
芸涵澍对接下来的技术情报更有发言权:“芸茹将两年前俘获沃尔科夫和契特卡伊之后所得到的半机械改装技术,与纳米材料制备技术相结合,开发了一种被称为‘沃克胶囊’的智能纳米微粒,这种纳米粒子的功效是注射进使用者的大脑皮层之后,通过半机械技术与生物脑组织进行有机共存,并利用脑电波来启动微粒线路中刻蚀的一种军事指挥通讯网络程序,这一网络被称为‘沃克网’,并入沃克网的用户大脑数量越多,网络本身的运算容量就越大,指挥通讯性能也越强,这使得一直以来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扁平化网状指挥通讯结构成为了现实,任何一个士兵所感知到的战场态势,都将经由脑电波和沃克网的传递而同时为网内的所有战友知晓,从而使得作战指挥通讯和部队调动效率产生了质的提高。在研发沃克网的过程中,芸茹得到了金川工业部分研究人员的协助,并因此与他们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位于日本的一些金川工业成员,随后也成为了沃克网的试用者。
大约在克什米尔战役前夕,人民军事委员会开始与同盟国远征舰队进行接触和试探性合作,并委派孙岳澜同志与黄延洲同志成立了驻‘悖论’引擎联络处。在联络处情报收集工作期间,他们获悉了西格弗里德博士的命运科技实验室曾侦测到从南半球发起的疑似心灵波实验信号,该情报送回国内之后,芸茹对其进行了技术分析,并认为尤里正在南半球——很可能是在南极点上——建造足以对全球范围进行心灵控制的某种心灵波增幅装置。这一情报使得我们对国际形势走向的危机意识发生了质的加强,蒲公英计划也因此受到了人民军事委员会的空前重视,计划的实施被正式提上了日程。虽然得到了严格的保密,但计划内容显然还是泄露了,因为厄普西隆部队在随后的行动期间,始终目的性极强地对芸茹展开了追猎。”
我继续陈述:“接下来是一系列疑团的开始。在克什米尔战役结束之后,芸茹突然利用阿克赛钦战区的地道网络离开战场,并带着大约一个团的科研部队兵力秘密进入巴基斯坦境内,跟随她的部队成员全都注射了‘沃克胶囊’且链入了沃克网系统。在曼格拉水库地区,他们与厄普西隆部队、以及我国和巴基斯坦的联军发生了三方混战,并最终通过曼格拉湖撤出战区。根据对被俘获的厄普西隆军心灵专家进行记忆信息侦察,可以确定那位异教对芸茹的部队实施了战略欺骗行动,诱导他们在误认为对方受到心灵控制的情况下,与驻守曼格拉湖的中-巴联合部队发生了交战。”
接下来是苏近卫的主场:“芸茹的部队从巴基斯坦潜入中亚战区,目标明确地一路向着舍甫琴科堡前进,其间我的部队和厄普西隆部队都在对他们进行追击,三方最终在行程的终点站舍甫琴科堡发生交战,厄普西隆部队一度调用跨里海发动突袭的高加索驻军取得了战场优势,但芸茹的部队在混战之际摧毁了他们在舍甫琴科堡建立的心灵信标,并导致了他们的落败,芸茹本人则通过某种暂时未知的办法,获得了原本只配发给试飞员和一名身份不明的‘特派员’的身份识别卡,并据此解锁了‘铁翼’实验机的航控系统,逃离了中亚战场,她的部队化整为零之后同样离开了舍甫琴科堡。”
最后由我来给这条时间线收尾:“芸茹利用‘铁翼’实验机飞抵金川工业日高山基地,通过沃克网与她的金川工业盟友们会合,他们利用沃克网的强大指挥通讯性能,在日高山脉战役期间先于我们攻陷了厄普西隆军阵地,并在抢先收集了有价值的军事情报之后撤走。芸茹从厄普西隆军的战略通讯塔数据库里,截获了他们从日本战区与南极洲总部之间的通讯信息,并最终证实了有关‘南极点超级心灵控制增幅器’的理论猜想。在证实了全球面临心灵控制的危机之后,她选择北上鄂霍次克海,从国内出发、原本负责对她进行追踪的舰队,却在此时突然倒戈加入了芸茹的队伍,并搭载他们向鄂霍次克海进发,‘蒲公英调查团’的调查行动至此结束。”
莫合烟以曾经在公安系统做笔录时的速记能力,将我们的调查结果记录了下来:“诸位辛苦了。我会把你们的调查报告递交给人民军事委员会。”
就在他即将重新没入阴影之际,苏近卫冲着背影将他唤住了:“可是问题还没有解决,接下来的部分也许只能依靠推理与联想了——疑点一:芸茹和跟随她的部队为什么要在克什米尔战役之后,脱离大部队独自进入巴基斯坦?疑点二:芸茹在舍甫琴科堡是如何破解‘铁翼’实验机的身份认证的?‘铁翼’停留在那里原本计划要等的‘特派员’又究竟是谁?疑点三:芸茹利用‘铁翼’的高速巡航性能,在一夜之间从中亚抵达了北海道,为什么国内能够反应如此迅速地集结起一支追踪舰队同时抵达北海道,而这支舰队为什么又会毫无预兆地倒戈协助芸茹?为什么在舍甫琴科堡掩护芸茹起飞的那支所谓‘蒲公英部队’,会同样迅速地出现在日高山研究基地并被苦瓜脸目击到?”
莫合烟沉沉地回转到桌边:“那你们的猜想是什么?”
我负责把我们三人讨论推理的结果整理出来:
“疑点一的答案:芸茹秘密带领一支部队前往巴基斯坦,是受到人民军事委员会命令而采取的隐秘行动。蒲公英计划最大的难点在于对厄普西隆帝国进行保密,而事实也证明这种保密的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克什米尔战役结束后,芸茹发现自己在混乱的战场上处于生死未卜的失踪状态,她决定利用这一点伪装自己已经阵亡的假象,同时秘密率部进入巴基斯坦正式开始执行蒲公英计划,以躲开厄普西隆帝国的注意,但最终异教还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并设法诱使他们与中巴联合部队发生了错误的交战,由此使得芸茹和她的部队开始背上叛乱的嫌疑。
疑点二的答案:‘铁翼’实验机在舍甫琴科堡等待接应的那位神秘‘特派员’就是芸茹。这将与芸茹的行动始终受到人民军事委员会命令的猜想相互映证。我们猜测芸茹奉命执行蒲公英计划的行动脉络原本是这样:伪造芸茹阵亡的假象,躲过厄普西隆军的侦察,秘密借道巴基斯坦前往中亚,同时人民军事委员会将‘铁翼’实验机调往中亚地区唯一有条件为这种高空高速喷气机提供起降条件的舍甫琴科堡军用机场,等待接应特派员芸茹,芸茹接收‘铁翼’之后前往日本与金川工业的盟友会合,而芸茹作为特派员用来解锁‘铁翼’控制系统的身份认证卡,早在行动开始之前就由人民军事委员会秘密下发到她手上了。曼格拉湖事件发生之后,芸茹为了保持行踪隐蔽,而按照计划约定始终处于无线电静默状态,人民军事委员会在无法与她取得联系的情况下,难以对芸茹是否叛变作出最终裁定,决定采取静观其变策略,既没有向前线部队公开芸茹的特派员身份与蒲公英计划的细节,也没有轻易取消芸茹的身份认证权限,因此芸茹能够畅通无阻地获得‘铁翼’的使用权。与此同时,人民军事委员会批准了我们关于成立蒲公英调查团的申请,为的就是借助一支不知情的调查力量,对芸茹是否叛变的问题进行调查确认。
疑点三的答案:在舍甫琴科堡掩护芸茹起飞的‘蒲公英部队’,以及前往北海道的那支所谓‘追踪舰队’,同样是由人民军事委员会调动投送到日高山脉战场的。舍甫琴科堡事件发生时,‘蒲公英调查团’的调查行动已经进行过半,所取得的调查结果基本让人民军事委员会倾向于信任芸茹同志,而芸茹按照原定计划接收‘铁翼’前往日本集结金川工业的同盟力量,同样证实了她仍在忠实地按照人民军事委员会指令采取行动,因此人民军事委员会取消了对她的叛乱怀疑,将遗留在舍甫琴科堡的‘蒲公英部队’暗中收容并投送到日本与芸茹会合。至于那支舰队能在舍甫琴科堡事件发生之后立即出动,唯一的解释就是舰队并不是因舍甫琴科堡事件的发生而临时组建,而是早就已经按照‘蒲公英计划’集结完成,只待芸茹起飞之后,就前往日本与她接应会合,所谓‘追踪铁翼实验机’,只是掩盖舰队出动真实目的的障眼法,以免暂时丢失了芸茹踪迹的厄普西隆军,通过舰队的真实动机与航向而猜到她将要前往日本。
结论:叶未零同志和芸茹同志并没有任何叛变行为,他们始终在按照人民军事委员会的命令,秘密执行旨在防备厄普西隆帝国实施全球心灵控制的‘蒲公英计划’。”
莫合烟在灯光下静默了很久,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仿佛拿不定主意要对我们得出的结论作何反应。直到暗藏在天花板上的几盏顶灯突然打开,照亮了整个房间,他背后墙上的那扇暗门被人从另一侧推开了,我们同时从桌边站了起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前人民远征军总指挥员梁定安将军。
“同志们,我代表人民军事委员会对你们所采取的调查行动表示感谢。”他对我们说道,“你们的调查成果坚定了委员会对芸茹同志的信任,事实证明这种信任是正确的。但‘蒲公英调查团’的最终行动结果却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原本希望你们在取得既有的调查成果之后,继续对蒲公英计划保持一无所知的状态就好了,这也是306所对你们的调查行动作出限制的原因所在。但你们的推测结果却终究触及到了计划的核心,这把你们自身推向了非常关键的位置。我必须代表人民军事委员会,要求你们对一切调查和自主推断结果保持缄默。”
“我愿意遵守保密要求。”我回答道。在苏近卫和芸涵澍也做了同样的保证之后,梁定安对我们肃然地说道:“那么,同志们,欢迎加入‘反抗军委员会’!”
我们没有想到,那扇不起眼的暗门背后竟是这样大一座军事指挥中心,占满一整面巨墙的指挥屏幕上投映着大比例的全球作战指挥地图,在这幅实时电子地图上,甚至能够看到同盟国远征舰队正在向厄普西隆帝国南极总部发起的进攻行动。
“芸茹的舰队在哪儿?”芸涵澍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鄂霍次克海一带扫视着,但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标识。
“我们不知道,敌人也不清楚。让他们在外界任何势力都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推进预定的行动,这就是‘蒲公英计划’所希望达到的最理想状态。”梁定安将军告诉我们,“‘蒲公英’这个代号是由叶未零同志提出来的,它的寓意是:蒲公英的一粒种子可以远离故地随风漂泊千万里,直到在合适的位置重新扎根生长。叶未零同志最初提出的‘蒲公英计划’,原本是针对厄普西隆帝国在我国境内建立大量心灵信标、并对大部分国土实施心灵控制的最坏情况提出战略预案,计划的核心思想是预先对心灵控制增幅波难以影响的特殊地形区域进行建设,并在厄普西隆军实施心灵控制之时,将精锐部队分散到这些死角区域继续反抗。
但孙岳澜和黄延洲同志从‘悖论’引擎上发回的情报,使得我们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尤里的胃口,他的心灵控制波瞄准的不单只是我们的国土,而是整个地球,这使得‘蒲公英计划’发生了一次近乎推倒重来的重大调整,计划内容是以科研部队为基础,建立一支由沃克网联结起来的反抗军,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能够避开心灵控制的死角区域,以便在尤里发动全球心灵控制的最糟糕情况发生之际,保留反抗的火种,‘抗委’(反抗军委员会的简称)也是在那个时候正式成立的。计划涉及的反抗力量也不再仅限于我们的人民军队,而是希望把全球反抗厄普西隆帝国的各大阵营、各种力量全都团结起来,由于叶未零同志和芸茹同志的努力,天蝎组织成为了我们在反抗军雏形框架内争取到的第一个盟友,随后联合开发沃克网的成功合作,帮助我们在金川工业内部争取到了第二批盟友,未来还计划将愿意与我们合作的苏联、拉丁同盟与盟军势力都纳入反抗军作战序列,如果全球心灵控制的灾难真的发生,我们团结到的反抗力量就越多越好;如果依靠各阵营的努力能够避免这一结果,那蒲公英计划搭建起来的反抗军统一战线体系,同样能够在打败厄普西隆帝国之后,成为调解阵营矛盾、避免继续爆发世界大战的外交平台。
你们关于芸茹行动的猜想大抵是正确的。阿克赛钦战役期间,同盟国远征舰队已经开始向南半球展开搜索攻击了,尤里可能开展的全球心灵控制行动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人民军事委员会希望‘蒲公英计划’的正式启动越早越好。根据一个‘越远就越安全’的简单理论,芸茹同志提议将现有的反抗军盟友集结到距离南极点最远的北极地区,从那里开始寻找能够规避心灵控制增幅波的根据地。她提出利用克什米尔战役后的混乱态势秘密启动蒲公英计划的建议之后,人民军事委员会命令她指挥第一支接入了沃克网的作战部队开始行动,第一阶段行动的目的就是前往日本与金川工业的盟友会合,随后转往北极方向,为此一支为北极航程而建立的远征舰队早就在沿海军港集结待命了。为了防止行动目标暴露,我们决定采取迂回策略,让芸茹的部队秘密取道巴基斯坦进入中亚,最后在舍甫琴科堡搭乘最新式的铁翼喷气机前往日本,这样的行动路线看似绕远,但借助‘铁翼’的高空高速性能却能够在短时间内达成目的。
可行动从一开始就出岔子了,他们在巴基斯坦受到厄普西隆军的干扰,而与我们自己的部队发生了误交火,这使得芸茹和她的部队蒙上了武装叛乱的嫌疑。当时的情况真的非常复杂,能够为芸茹的忠诚提供佐证大部分军事行动与科研项目记录数据,大部分已经在克什米尔战役期间被MIDAS弹头炸毁了;武修戎牺牲之后,我接管了他在上海军事司令部留下的烂摊子,司令部数据库里有关科研部队和芸茹的信息数据同样在苏联入侵期间被删了个干净。人民军事委员会一时得不到足够有力的佐证来消除芸茹同志的叛乱嫌疑,你们关于成立蒲公英调查团的请示在最迫切的时刻出现了,人民军事委员会原本寄希望于306所展开调查行动,但那边的调查收效甚微,而你们的调查行动重新补齐了有关芸茹同志和科研部队行动轨迹的重要情报,使得人民军事委员会重新稳固了对他们的信任,舍甫琴科堡事件发生之后,人民军事委员会已经完全消除了对芸茹的怀疑,并立即按计划派出了组建完成的远征舰队,以‘追踪铁翼’和‘支援日高山战场’为名义前去与芸茹会合,蒲公英计划到此才回到了预期的正轨。”
“那蒲公英计划接下来的行动将要如何开展呢?”我问道。
“这只能交由芸茹同志和她身边的盟友们去寻找答案了。尤里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走向终点,谁也不知道世界战争的形势将要走向何方,我们这些留在国内的成员,注定只能是抗委中较为边缘的部分,那些真正踏上远征的抗委成员,才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真正发挥决定性作用。”梁定安将军看着地图上的七大洲与四大洋,“同志们,这句话是叶未零同志在最初制定蒲公英计划时讲给我听的——”
我仿佛听到老叶的声音,从吹拂着蒲公英飘影的风中传来:
“让我们等待蒲公英发芽的那一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