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离】斯人不待剑无恨(二)
翌日,执明坐在王座之上,看着下面诸侯列班,目光沉如深潭,却尽是血光。
待骆珉读完大赦天下的诏书,殿内众人山呼海啸念着万岁跪了一地。执明不语,一刻过后,才幽幽开口:“骆卿,仲堃仪仲先生,为何不来朝啊?”
骆珉心中惊惧,不敢抬头:“先生他……在山中休养惯了,不喜热闹。”
执明嗤笑,慢慢起身,走到骆珉面前:“不喜热闹怎么行?以后做了天下共主,岂不要被烦死?”
骆珉立刻伏地:“先生绝无不臣之心!王上莫听小人谗言!”
此时萧然进殿,与执明耳语。
执明听完,绕过骆珉,在诸侯间逡巡,落脚之处无不瑟瑟:“各位怎都这样怕本王?本王以前除了骄纵些,好像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哦,不对,如今中垣一统,该自称寡人。寡人在瑶光已无亲故,不如诸位都在此安家陪寡人如何?”
语落,殿中除了齿战之声,竟无一人敢言。执明走到佐奕跟前,缓缓蹲下,用赤罐勾起他的下颌:“佐‘卿’好像颇有微词?说来听听?”
佐奕对上执明如魔似煞的目光,记忆翻涌,心中发虚,不自觉的就想躲开,却还是强作平静答道:“臣,无异议。瑶光人杰地灵,自是居留佳地,臣这便差人去购建宅院。”
执明哼笑,直起身对众人说:“佐卿够痛快,既然如此喜爱瑶光,那给各位‘郡候’分配宅地之事便有劳佐卿,寡人相信,佐卿会安排妥当。其他人,有谁不愿意?现在说明,还好商量,若等各位府邸落成,再走可是要伤寡人心的。”
耳尖的,早已听到殿外侍卫拔剑之声,自是不敢拒绝:“臣等谨遵皇命!”
执明歪在王座上,抱着赤罐看奏折。方夜从影壁后闪出,将一封密奏呈上,转身欲走,却被执明叫住:“寡人知道,因为阿离,你们心有怨怼。寡人不会管你如何想法,只要你与萧然助寡人杀了仲堃仪,想让要何种结果,都可以。”
方夜心中悲恸:“主子是想要这天下,却更想让陛下活得自在……斯人已逝,陛下若能做个明君,也不枉主子为你筹谋。”
钧天一统,执明王称帝,更国号“权光”。大赦天下,免徭役赋税三年。禁诸侯于昱照关外、瑶光之北境,建广安城居之,以重兵维护。收编各地军队,大兴科举,事农封爵。
次年,原天枢国旧士仲堃仪率兵归降,帝大悦,封左相,调其兵驻往越支山口,防遖宿生变。
年后的倒春寒来得突然,骆珉忽染急症,药石乏救,连仲相都摇头垂泪,无力回天。执明帝以君臣一场为由,不顾太医劝阻,亲临其府邸探望。
看着病入膏肓,已无法开口说话的骆珉,执明挥退旁人,忍不住微笑:“骆卿,寡人来看你了。不用起来,这最后一面,勿须多礼。”
执明坐在病榻边,轻抚袖中赤罐,也不看他:“这药啊,让人感觉如患鼠疫一般,却不会传染。验不出毒,无药可解,言语不能,七日夺命。寡人从西域琉璃国讨来,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骆珉瞪大双目,挣扎着想叫喊,却只能滞涩的将手臂移动几寸,掉出榻外。
执明貌似贴心的将他手臂掩回被子,有些无奈:“事已至此,还是认命吧,不过害人害己因果报应,你莫恨寡人。到了那边,记得向子煜和那些病死的天权儿郎道歉,好歹同袍一场,他们会谅解的,寡人现在送你去谢罪,你下世可当牛做马报这恩情。”言毕,起身离去。
骆珉下葬后,仲相郁结低落,称病不朝。执明帝摆下宴席,召其入宫小酌。
酒过三旬,执明将几纸策论拿给仲堃仪一览。仲相看罢,拍案叫绝,指教点评,大赞笔者奇才。
执明叹气,抚着赤罐呢喃:“可怜,这世上了解阿离之人,只有仲相。”
仲堃仪闻言,心中大骇,醉意全无:“陛下何意?”
执明一直落在袖口的眼神飘回仲堃仪脸上:“上个月,阿离的旧部从归隐之地赶来吊丧。本王与他叙旧,才知天璇公孙钤杀了阿离当年唯二能依靠的暗卫之一。哈,亏得阿离当他是知己,敢毫无知会就动杀手,想必寡人曾捧的心尖上的人,在他眼中,也不过玩意罢了。”
仲堃仪有些错愕:“所以,慕容黎毒杀公孙,是为报诛臣之仇?”
执明点头:“庚辰是这么说的。哎,不说那伪君子了。仲相可还记得遖宿王的哥哥毓埥?”
仲堃仪心中翻腾,瞬间将当年过往梳理了一遍,听到执明问话,有些怔忡的点头。
执明饮尽一盅酒:“他若能像仲相这般了解阿离,不逼他上绝路,或许不会死那么快。寡人的阿离啊,总是对自已才最狠。”
仲堃仪已听出执明言外之意,摇头苦笑:“陛下今日言此,是没打算让臣活着出去吧?”
执明放下酒盅,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仲堃仪,左手终于从袖中伸出,抱着赤罐靠进椅圈:“仲相言重了,寡人只是将事实说与你听而已。免得阿离殁了还要被人恨着,在那边不得安宁。孟章确为毓埥所害,但与阿离无关。他之所以在朝堂上那样大张旗鼓,就是要让中垣生隙,绝了阿离复国之路。现在看来,他成功了,阿离知入局而无可逃,你、我,都作死人棋子,一步步逼死了这个治世大才。”泪珠掉在罐子上,滚落消失。执明缓缓起身,往殿外走去:“寡人乏了,仲相自便吧。”
翌日,仲堃仪向执明帝请辞,返回天枢,重建学宫。广罗大儒学子,育材施教。从此退避朝堂,不复出焉。
萧然陪执明看着密奏,不禁感慨:“诛心而不杀人,陛下高明。”
执明摇头:“那日与其对饮,方悟到阿离为何会郁结而亡。让一个人死心而活,比让他身死残忍万倍。况且,仲堃仪确实是天下最懂阿离之人,寡人不如他。留他性命,为阿离构想的盛世愿景,助力吧。”
转眼又至二月十五,执明帝只带方夜一人去往瑶光王陵祭拜,却于宗祠中遇到了微服而来的毓骁。
执明挥退方夜,坐在毓骁旁边的蒲团上:“遖宿王英勇,竟敢孤身潜入我权光皇城腹地。你就不怕寡人杀了你,踏破越支山缺?”
毓骁嗤笑:“为了中垣百姓,你不会与本王交恶。你知道,慕容黎也知道,有本王在,遖宿便无战意,中垣即无战火。”
执明浅笑,起身为慕容黎敬上三柱香:“原来,你也不懂寡人的阿离。不只寡人一个是傻子,甚好。”执明插好香,转身离去:“毓骁国主以后可光明正大来请召拜祭。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
权光太祖执明在位其间,废分封,行郡县,平定瑶北叛乱。杀伐不吝,彻底拔除钧天旧贵族势力。贵农商,重学术,销锋镝,强精兵,沟通西域诸国,和解遖宿对峙。以天权融养天下,通驰道驿馆,以利信达游旅。中垣官民一心,人人发迹有途,盛世之景,指日可待。
权光四十三年,执明禅位于太子,至此不再问政。筑黎月台于昱照山主峰,终日纵情声色犬马,玩赏琴棋书画,醉心丹青雕刻。
执明看着方夜装裱新画,不禁问询:“寡人画得像吗?”
方夜手上没停,随口应道:“自是像的,主子在时便有五六分神韵,现在已是九成。”
执明伸展筋骨,拾起手边刻刀,将厅堂正中之物所覆红障揭下。那一人高的持箫玉俑身形已成,只剩面庞还未施工。执明小心翼翼的勾勒着轮廓:“也不知寡人死前能不能雕完。”
方夜将裱好的画挂在玉俑旁的赏架上,轻声安慰:“能,主子会保佑你的。”
执明看了方夜一眼,嘴边扬起笑意,转头落下一刀:“阿离走得早,不知老了是什么样子。寡人猜,定不会如寡人这般老朽,想必是鹤发童颜,仍是谪仙之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