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品学·五月天阿信专栏:聋哑之城 | 2009.04月号

当这个城市愈要我们聋哑,我们就愈要高声地唱:存在就是一种叛逆,放肆就是一种胜利!
第一次到通化街,既没有吃到著名的石家刈包与黑白切,甚至连路口的烤香肠都只是错身而过。
当时并非不饿,也并非人去楼空的子夜。只因我与乐团成员们,肩负重要任务。我们慌慌张张,左顾右盼,一手握着地址,一手上拿着方才录好的乐团demo,寻寻觅觅好不容易,终于在童话集的扰攘淡出之处,找到传说中的地下音乐圣地“SCUM"。
SCUM是当时摇滚愤青周知的Live House,由“骨肉皮”的成员及朋友们经营。我们这群嫩大一学生,推门下楼,烟雾与巨响,同时从厚重的铁门里逃窜而出。而我们的崇拜与好奇,则是瞬间被吸入。
蓄着一头长发的清秀少年,背着一把贝斯,在台上演唱Guns N'Roses 的歌曲,那个少年叫做阿山,那个乐团就是本格派hard rock 乐团“四分卫”。
我们在人群中找到骨肉皮的主场阿锋,他既骄傲有亲切的收下我们的demo.
“行了,把电话留给我就可以了。”
临走时我们开始幻想,我们的团名出现在楼梯口的演出表上。幻想来不及成真,SCUM却消失了,听说是再也受不了的警察所开的罚单。
过了一阵子,我们的团名的确出现在楼梯口了,只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楼梯口。我们开始在士林小巷旁的PUB开始live演唱。
“98音乐餐坊”收留了几个乐团,包括花生队长,洛克班等等更新一代的乐团。老板“张哥”给了我一千元买了几十罐喷漆,让我把pub的厕所改造成南美森林风,我们又把剩下的钱拿去买了一大块暗红丝绒布,就在那热情的血色之前,我们嘶吼着。
你可能很难明白,那个几乎只有老板熟识的酒客会下楼的Pub,在当时给我们多大的归属感与满足感。
除了一星期一次的演出,我们三不五时往那里钻,老板常常请我们喝免费的冰啤酒与热牛奶。最重要的是,他搜集的上千张黑胶唱片,任我们听到耳道积水。
多年后,我们终于找不到那个楼梯下的堡垒了。张哥带着他的黑胶唱片们走了,岁月带着我们的青春回忆走了。
回忆回不去了,未来还是来了,幸好我们是将青春加长混音的能手。在多年之后,我们取了一个新的团名,搞了一场秘密演出。我们爬下豆浆店后的防火梯,手脚并用地穿过仅容一人的小洞,登上我们期待已久的小小舞台。那晚,“月月安”乐团唱得过瘾,即使这个乐团的生命只有一个夜晚,却又创造了一个永恒的青春回忆。
更多的夜晚,这些地下堡垒,满载着无数人们的青春回忆。台大巷弄中慧黠的“女巫店”,公馆边陲骄傲的“the wall”,师大夜市旁小巧的“地下社会”... ...人们在这里摄取啤酒,友情,音乐,然后在浑身微热的深夜里,带着满足地快乐离去。
而这座城市,却始终对待它们如同大肠杆菌,急着将它们排泄出去。
手拿分贝器的环保稽查官,开罚单的警察,层层的法规与限制,他们一脸冰冷的堵在每一个楼梯口,让观众下不了楼,让梦想上不了楼,就像电影《魔戒》中狂攻圣盔谷的那群强兽人。
搞音乐的人,总喜欢记歌词,喜欢记和弦,喜欢记下跟音乐有关的一切,就是不喜欢记仇。城市里总有充满傻气的梦想家,建立新的堡垒。林正如老师的“大河岸”就是这样诞生在西门町红楼旁。自从和平西路的@LIVE消失之后,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规模的场地。我们满心欢喜有暗自担心,这个好梦能拥抱多长?
当这个城市愈要我们聋哑,我们就愈要高声地唱。当这个城市要我们屈服,就更提高了我们的斗志。或许这个城市残酷,同时也是她的慈悲。
“存在就是一种叛逆,放肆就是一种胜利!”
距离阿锋收下demo的十年后,我们依然存在。偶尔放肆,偶尔不羁。我们找了九个乐队在大河岸上又嘶吼了一次,纪念我们依然存在,也纪念这个城市尚未完全变得又聋又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