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
看到他将破碎的杯子回溯至完好如新的状态时,我不由得感到震撼。
只见他蹲下来,两手放在碎片附近,大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起身,双手由地面指向天空。随着手势,杯子的瓷片竟然顺着原来落下的轨迹上升、聚拢、拼合,旋转着回到桌子上,杯子完好如初,一切就像影片倒放一样。
“真有这么神奇吗?”我不禁向这个头上长着鹿角的男人问道。
“当然是有的。时间是可以回溯的,只是要一点点小技巧。”他回答道。
为了证明他话语的正确性,他又把杯子摔碎了好几遍,然后左手轻轻一抬,杯子就又沿着落下的轨迹逆向运动而复原了。“顺带一提,第一遍那样做只是为了效果。”
其实我是不大相信有这么一回事的,无非就是魔术师的伎俩太高明罢了,不戳穿就好。于是我附和道:“真是神奇,谢谢您的表演。”
“不,这不是魔术表演,这是对自然规律的应用。我演示了几遍而已,就像物理实验一样。”
“不,不会吧?”
“您若是不信,我可以带您看看。”
说着他揭开背后的幕布,竟然显现出一片山水景色。站在我那里,可以看见将近一百米落差的巨大山谷。谷底有一座上圆下方的城堡,目测边长有八十米,如果放在地上,连圣天使堡都要自愧不如。城堡四周的草坪养育了众多的小鹿。山谷里不时传出呦呦的叫声。“欢迎光临我的山谷。”他轻佻地挥了挥手。
我和他进了山谷。一路上我看到一幕幕神奇的景象:开花而死的竹子收回了它的花,然后复现生机;腐烂的果实从地上回到枝头,又是一颗饱满的果实;萎靡不振的小猫突然又精神抖擞,倒退着跑去,路上挂到了毒刺。而就在我为小猫的情势担忧时,我发现小猫的伤竟然被毒刺缝合了,过了一会儿,小猫又正向跑来,这次没有挂到毒刺,便自在地向前奔去了。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可惊讶的,随我来。”他开口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开口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竟有一种压抑和怖惧弥漫其间。连刚才活蹦乱跳的小猫都不敢动了。
于是我随他进了宫殿。和外面的昏暗场景不同,宫殿里面灯火通明——这从外面是断然看不到的。内里的装修充满了未来的气息:无论是巨大的全息影像,还是可以直达山谷每一个角落的超声波清除系统,亦或者是悬浮的星球模型。最令人赞叹的,是二楼的一块落地玻璃窗,透过它你可以窥见星河的壮美。
“太神奇了。”我重复地喃喃着。
“若是没什么事,您就在一楼的6号房间先行休息,稍后会有人来接待您。或者您也可以在大厅逛逛。当然,仅限主体的公共空间。我还有事,先忙去了,再见。”
“好吧。再见。”
他走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机器的轰鸣声。是从地下传来的。难道这也是装修的一部分吗?还是说这下面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找到了6号房间,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看起来不像是接待客人用的。不过里面的设施也还算齐全,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稿,还有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电脑。我坐在沙发上,正想着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来头,忽然听见地板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闭了眼仔细去听,似是那男人和另一人交谈。
“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啊?”传来一个正太的声音。
“‘回溯’,还是做的不太好。”
“怎么叫不好呢?‘回溯’是厉害的。对那不喜欢你的,你让它们未出生就死去;厌恶你的,在它们未见到你就被冰山砸烂;对那有愤怒的,你就抹去它们的恨,然后赐给它们开感恩,让它们顺从你的心意。”
“唉,您是我的贵人,可您还是不懂。”
“你当是心意顺遂了。那对你不满的,你都已将它们赶了出去。那对你满意的,拥护的,爱戴的,赞美的,誓死守护的,你已召他们入了你的天国。他们爱你,我知道,因为你是爱他们的,而他们自当以同等的爱来回报你。”
男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正太又说:
“你把时间的河冻结成冰,又仔细地雕琢,就像好的工匠雕琢大理石。我实在要告诉你,你当是完美了。因你犯的错,都可以弥补;你造的孽,必有人替罪……”
“够了!”男人压低声音说道,“那为什么这件衣服上的血就是除不掉!”
“这,可能……‘回溯’对二月的衣服不起效?”
“原价三万,我用自己满腔的才华和高超的口舌抵掉的三万啊!别人看了还不服气,我就拿自己开刀!现在‘回溯’有了,我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把衣服上的血洗掉,可为什么……还有!四月的机械,五月的鹿皮,九月的画稿,一月的蛋糕……”
“可别,画稿那回还算不上什么吧?”
“呵……如果,如果所有的果能‘回溯’到它们的因,所有的终结都到它们起始,我们所有的‘罪行’都倒退回还未发生的那个年代,甚至,让死亡的回到生命,衰老的回到青春,腐朽的回到光荣,被唾骂的重新得拥抱,被遗弃的重新得关爱……”
“行了,你还要什么?直说吧。”
“我想抹去那些痕迹。”
“不可能。你干的事,不‘回溯’的话,怎么做到?”
“我不能回溯,那不让别人知道就好了嘛。”
“唉……你怎么不懂呢。算了,外面的人我已经替你挡住了,你只要不惹事就行。”
“哦。”
对话结束。我听见脚步声靠近。正太进来了。
“你……”他看见我,惊讶地叫出来。我拿手上的纸巾捂住他的嘴。
“好了。”我说,“小声点。”
“你是谁!为什么在他的房间?”
“是他让我到6号房的。”
“可这是9号房啊。”
“嗯!”我开门一看,门牌摆动着。下面有一个孔,应该是螺丝钉掉了。
“他也是,怎么把你引来了?”正太说道。
我向他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哦哦,这样啊,难为你了,你快些走吧。”
“啊嘞?!”
于是我听他讲述那位先生的过去。他曾经也是一位出名的角儿,只因言语失当招致仇恨与不满,最后被赶出了那个世界,最终那位先生在一处无人的山谷靠着追随他的一百四十四人建立了这宏伟的牙谷,但追随的人都不知为何失了踪影。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除了正太。
只有正太记得,那追随他的,已经成了鹿,正如我在丛林中见到的那样。每当他想要“回溯”,就要拿一只鹿做活祭。而正太之所以没有被变为鹿,一来是因为只有正太知道“回溯”的秘密,但正太只透露了其中一部分,并以另一部分为筹码换取了为人的权利;另一方面,正太手中有一大笔资金,那位先生想通过这笔资金启动最大的“回溯”计划——彻底洗刷他以前的罪过。但他遇到了一个坎儿。“如您所见,”正太说,“他不知道‘回溯’的最终奥秘,也就无法洗掉他衣服上的血。”
我感到大为震撼。
“‘回溯’?就是他那把杯子复原的把戏?”
“对,但这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回溯’,是可以倒退一切的。”
“啊。”我赞叹道。
“您赶快走吧,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带您逃离这里。”
“……好吧,谢谢您。”
然而我终究是留了一手:我发现自己的手机可以和山谷里的设备相连,于是我做了点手脚……现在,我有幸能够回放当年那位先生和正太相争的场景。
那时有一位仆人向那位先生提议:“那个孩子这么帮您,您就不去表个心意吗?”
“表心意?哼,不用了。因我爱他在先,他就当以同等的爱来报我。这是他应当的。”
“可是……”
“我赐给这脑残大大的福气,他难道还敢索取于我?”
“你说谁是脑残!”
正太的声音出现了,随后他摔门而进。
“我给了你秘密,给了你资金,你就把这拿来擦屁股!你竟如此对我,我也不好说什么。来吧!我要停止你的资金供应;不仅如此,我还要讨你过往所有的债;至于剩下的秘密,你是想都别想要了!”
“很可怕吗?”那位先生冷笑道,“我已经会‘回溯’了,就算没有你那部分,我也可以用我会的达成我的目的,至于洗不掉的血……哈,外面的人有几个会记得呢?我对你,就要像对那些追随我的那样,如此就没有人会记得了。愤怒的人要有福了,因为他们的记忆将被彻底抚平。”
“你真的要这样吗?”
“像你这样的人啊,太聪明了,不适合建立美好的社会。只有被我驯服的那些,如蚂蚁一样有序,才能建立人间天国。”
“你不知道‘回溯’是可以包含一切的吗?”
“那又如何?等等,你不会……”
“看看我的身后吧。”
正太的身后站着71个人和72个魂魄。
“这是曾经追随你的蝼蚁。今天,他们因纪念对你的怒,‘回溯’成人身了!”
那位先生的脸上露出恐惧的颜色。
“不、不、不要——”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真的十分抱歉,抱歉,抱歉……”那位先生强装镇定,连连向正太道歉。
沉默了良久,正太才说:
“你走吧,以后都不要与我见面了。”
“好,好,好……”
正太转身要走,却感到背后一阵骚动,回头来看,从堡垒的中央释放出一股巨大的红色光柱。光柱直升天顶,随即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正太低头再看,那位先生已经疯了:
“回溯……回溯……回溯!”
于是在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坍缩进那根光柱中,这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拉扯着那位先生的人间天国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这可以说,一切借自然的力量,必要归还于它吗?”我问道。
那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和正太在街上相遇,那正是那位先生向我施展“回溯”戏法的地方。
“谁知道呢。”正太说。
“对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这可不好说。不过我跟你透露一点:回溯这件事,只要不是彻底的,是有逃脱的可能的。”
“那,有彻底的回溯吗?”
“有啊,不过,要么没什么意义,要么……”
“这也需要吞吞吐吐吗?”
“我带你看下那位先生好了。”
“呀!他还在?”
“你跟我就是了。”
于是我跟着他去了。到了之前看戏法的地方,看到的却是一块石碑。
“他就在这里。”正太说。
“死了?!”我不禁惊呼。
“没有办法啊,针对自己的彻底回溯,就是这样。”
我呆在石碑面前,凝视了良久。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微积分公式,正中还有一句话:
唯一的回溯存在于梦境,唯一的永恒归属于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