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三)
女人去厨房做饭,男人边雕刻边与子衿聊着,她问他雕刻的技艺为何如此神奇,男人回了一句话。
“我这雕刻是用心,不需要眼睛的,应该说从未需要过,我起初是用手去揣摩物拾,一遍不行就两遍、三遍,复杂的甚至要成百上千遍,但还是有琢磨透的那一天,这个凤凰我雕了快三年了,约摸还有两日便可成了,等着七夕送给她,”男人满脸洋溢着幸福,突然侧着身子朝子衿小声道:“我一直瞒着她说是为城中大户人家雕的,子衿小妹,我这只与你说过,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哦。”
子衿看着女人抓着一把小葱站在男人身后,忍笑不发,女人对她咧嘴笑笑,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便又进了厨房忙活起来,男人还在那自顾自地说着。子衿突然想到先前男人说的那句‘你又找到我了’,这下她可算是明白了。
那看起来极其幼稚,甚至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实则是他们对生活的享受,稚童容易满足,极易幸福,吃着一块美味的南瓜饼便可开心许久,他们夫妻二人想必也是如此吧,当先前女人双手蒙住男人眼睛与方才作出噤声手势的一瞬间,其中喜悦,子衿是体会到了,她也突然明白洛忘川说他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与娘亲翻花绳,玩了一个通宵都意犹未尽。不知道他会不会和我一起抓石子,子衿突然想道。
子衿想到这,心中又生了一个疑惑,“梧桐大哥,你和大嫂应该有孩子了吧,我约摸估计着有十来岁了。”
“没有啊,”男人行云流水地挥动着刻刀,回的漫不经心。
“啊!没有?”子衿甚是吃惊,两人结婚都十几年了,还未有孩子,难道有什么隐因不成,她思索着。
“为什么要有孩子,我和她之间不想有第三个人打扰,”男人突然其来的一句话,将子衿拉回现实里。
男人这句话说的极为随意,但却深深震撼到了子衿,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实在是难以理解男人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这太超出她的认知了,就是洛忘川那种人也是极为在意这个的,不然就不会有她了。
“你为何会有如此想法,就不怕别人嚼舌根吗?若是先人泉下有知,定是难安,”子衿问的很慎重,她知道这有些过分了,肯定会惹怒男人的,但她忍不住去说。
“我和她的小日子都过不尽兴,哪有时间管他人啊,所谓血脉传承,我是一点也不在意,想留的赶不走,该走的也留不住,我们是有亲戚的,拜年来过三四次,都是借钱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子衿小妹,说实话,这梧桐是我自起的名,青鸾也是,先前双亲取的族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早就忘了,”男人并没有生气,只是停下手中的活,顿了顿,“我只知道生孩子,青鸾会很痛,她是无法发泄痛苦的,那种只能忍气吞声的滋味我想起来就觉得太委屈她了,而她受委屈了,我是看不到的。”
男人说的极慢,有些发哑,每个字眼之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子衿也由难以置信转变为可以理解,虽然她目前不接受。
男人说完不再理她,低头认真雕着,细细碎碎地‘嘈嘈’声又响起来了。
女人的饭菜做好了,两人单独留下子衿,去打酒去了,子衿看着两人相拥而去,瞧着那恩爱模样,有些心闷,看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嗅着那香气,这才好受点,只是一想到男人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就又觉心中得一顿堵。
“子衿小妹,去买酒的路上要过一道桥,她小时候掉下去过,一个人是不敢过的,必须是我牵着她才放心,哈哈,一直都是她牵着我,我其实也想牵着她的。”
两人打完酒回来,还为子衿买了卤味肘子,白耳守着自己的小鱼干,吃了大半了,还望着那肘子直流口水,连连蹭她的裙角,谄媚地喵喵叫着,子衿真想把它的猫脸摁进那放鱼干的小碟里,真是太丢人了,你心里可住着一头猛虎啊,你的尊严呢!子衿愤愤扔给它一块。其实她最爱啃肘子了。酒足饭饱之后,女人从房内拿出笔纸,写了一句话。
子衿小妹,我想开口说话,我想让他看见我。
子衿有些莫名其妙,疑惑看着她,她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子衿已经麻木了,都摆不出疑惑的表情了,索性拿出安魂铃,女人接过,放在他和男人的掌心之间,男人有些诧异,但是从指间感触到妻子的心意,便点头应允了。
子衿心中默念,安魂铃叮当作响,流光包裹了二人。
“知了——”金蝉在那株梧桐树上长鸣着,此起彼伏,是对这炎热天气的抱怨吧,还是熟悉的院子,只是属于仲夏的。
热浪涌进院子里,还是熟悉的那个天井,唯一的不同,花架之上,紫藤盛开,千条万串的紫穗盈盈坠在陆离的紫色光影里,该是银河倾泻的星辰瀑布,只风一吹,活了!霎是美极艳极。
花架里吊着一架秋千,一株牵牛沿着花架杆蔓延其上,绯红花儿沿着秋千绳一溜儿向下排开,青鸾一袭白裙,翘着赤脚坐在上面,哼着小曲儿,轻快荡着,声音如百灵一般清脆婉转,神情很享受,或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的悦耳。
梧桐从房内出了来,眼睛划过一丝异色,他好像有些不太习惯,眯着眼低着头,探着脚,小心翼翼地下着台阶,踩着那灰渍,怀里揣了一双绣花鞋,他蹲在青鸾跟前,握着她洁白无瑕的脚丫,仔细端详片刻,挠了一下脚心,青鸾是笑靥如花,笑的很放肆,好似从来只能眼巴巴看着其它人玩的女童拥有了心仪许久的玩偶,那种欣喜与满足是无法言语的,只知道吃饭睡觉也要抱在怀里。
梧桐看着她脚弓绷起来,便不挠了,待放松下来,便又挠一下,青鸾便哈哈作笑,一直循环着,梧桐更是索性坐在地上,子衿惊奇地发现两个人就这般玩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还是青鸾实在是笑累了,方才制止了梧桐,只是刚一开口,第一个音节还未冒出来,便觉得难受至极,浑身抖颤,她一个人哼哼小曲儿还尚可,只这与人交流实在是别扭,只好弯下身子用手捏捏梧桐的手。
梧桐抬起头来,恰与她四目相对,只一瞬间,青鸾便是满脸红晕,都蔓到了后颈,明明都是老夫老妻了,为何这般,她也是不解,子衿倒是猜到了些许,青鸾闭上双眼,抿着嘴唇,子衿可以猜想到接下来的一幕,遂覆住双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只这一看便让她噗嗤笑出了声,差点从幻境里跳脱出来。
梧桐竟然也闭上了双眼,伸出双手捧着青鸾的脸蛋,左摸摸右摸摸,捏捏鼻子,时不时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端详几瞬,好似在确认什么,那神情看起来很是疑惑,着实把子衿逗乐了,想不到先前那谈吐非凡的独特大哥,此时活脱脱是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好奇宝宝,子衿尽管知道原因,可就是忍不住笑。
第一天,他们极力想要适应新的方式,但难以改变,彼此沟通还是凭借捏捏手,外出也是青鸾牵着梧桐的手走在前面。不过到了黄昏时分,他们会相拥着坐在院前的台阶上,看风吹梧桐。
梧桐也第一次真正知道了蚂蚁,这般小的生物,即使是他也是难以用手完全感觉出的,所以他每天会花上许多时间,蹲在梧桐树下看蚂蚁。这株梧桐树下生活着两种不同的蚂蚁族群,时常会为了争夺食物而拼个你死我活。
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二十一天之后,他们才彻底习惯新的方式,青鸾可以很顺畅地讲话了,在店铺也会为了三钱五钱而和掌柜讨价还价,虽然总是失败,但依旧乐此不疲。梧桐也开始一个人在城中的大家小巷晃荡,寻觅各种值得雕刻的景色,以前用手,现在用眼睛,即使最简单不过的,他还是会犯错,但也是乐在其中。
他们很少牵手了,更别说捏手了。
又两个月后,他们便彻底与正常人一般了,他们一个曾是盲人,一个是哑巴的事,似乎从未发生过在他们身上,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形影不离了,虽还是恩爱,但以前的那些幼稚的小游戏也不再做了,子衿看着这有些后悔了,但事已至此,别无它法,若是强行解除幻境,他们定是会恨死她的。
一年之后,青鸾说服了梧桐,就在梧桐叶落的季节,两人的孩子呱呱坠地,青鸾成为了梦寐以求的母亲,成为母亲的那个晚上,她兴奋整整一宿,梧桐成为了父亲,却没有青鸾那般高兴,他是想睡的,但也一想到成为母亲的妻子,他便失眠了,一夜未睡。
再后来,孩子会喊娘亲的时候,青鸾因为梧桐多看了路边的漂亮女人几眼,便吃了醋,大吵一架,两人分坐在花架的两头,谁也不理谁,青鸾希望梧桐是个瞎子,便不会被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迷的神魂颠倒了,而梧桐希望青鸾是个哑巴,便不会如同那些烦人的老妇碎嘴了。
青鸾不会对梧桐多说话了,一个字也不想多说,梧桐也不想看见青鸾,能不看就尽量不看,两人就此冷战了两个多来月,各走各的路。唯一的共同点是被孩子晚上吵闹地睡不着觉。子衿害怕了,是什么会让如此恩爱的夫妻变成今日这番模样,梧桐那句玩笑话当真是变成了事实。
事情的转机发生于一个无风的日子,吵架之后没再打过酒的青鸾一人看戏回来,看到分叉路上的桥,就下意识走了过去,以往两人会顺便去桥对面打酒,只当踏上桥,与生俱来的畏惧击垮了她,她倒下的瞬间,身后突然一只手扶起了她,那是打牌喝酒才回来的梧桐。
“你自己一个人不能过桥的,你不知道吗?”
听着丈夫的呵斥声,闻着那一身的酒气,青鸾恢复过来就立即冲回了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她的哭泣声,梧桐听的很清楚,如同一把锥子顺着他的耳朵‘欻’的一下扎进去,那种痛苦足以撕心裂肺。
院子里,青鸾扑在花架下婴儿摇床沿上哭泣,孩子也吓哭了,哇哇大叫。梧桐进了来,默不作声,只是站在花架的另一端,一手撑着架柱,低头用脚踢着那个根雕,凤凰形状的,不过是不可能成为一只凤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贯穿了头尾,彻底毁了,那是上次吵架之后,青鸾抡起手上的菜刀划的。
青鸾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珠,望着梧桐,梧桐没有说话,迈向花架中间的秋千,忐忑闭上眼睛,将手放在秋千上,摊开又握紧,颤抖了一下,又松开了来。
青鸾靠过去,搁上自己的手,点了点梧桐的掌心,画了一个圆。
孩子止住了哭泣,或许是累了,睁着湿汪汪的眼睛巴巴望着爹娘,沉默,时隔许久的沉默,打从孩子出生,这个院子就再也没有安静过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竟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梧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脸上甚至急出了豆大的汗珠,子衿心神不由一紧,难道他们已经失去了心有灵犀的能力了,若是这般,她就真的是罪人了。
片刻,梧桐叹出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青鸾也叹出了一口气,又一同抬起头,他封住她的嘴,她掩住他的眼。
原来并没有失去啊!子衿长舒一口气,手一挥,从幻境退了出来,二人也随之其后。
……
子衿走在城外的官道上。
“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落的这个下场,吃饭要人喂,拉屎都不用起身,”丈夫推着板车,车上躺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身材臃肿的妻子抱着孩子,敞着衣襟边喂奶,边喋喋不休抱怨着,丈夫转过头去骂了一句糙婆娘,回头对老人说,“爹,李老狗儿酿了几坛子好酒,今天我带您去喝过够。”
子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那是她临走之时青鸾写给她的:
子衿,真的感激不尽,我与他其实是害怕结束,畏惧改变的,忧虑着若是重获光明与声音,甚至拥有孩子,那原本平淡安详的生活便会彻底被扰乱,这是我们难以接受的,遂我们避免了一切的开始,也自是拒绝了你的好意,但你与他的那一番话,让我蒙生了那番契机,结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他同意要孩子了,我是极为喜欢孩子,渴盼成为娘亲的,当初你抱着猫的姿势,像极了娘亲抱着孩子。
子衿收回信,掏出了安魂铃,她原本打算送与他们二人的,她施了法,每年七夕那天,他们便可进入那幻境之中,好好说话,认真看看彼此,世上一天,幻境中便是一年。不过他们拒绝了。
凤凰非梧桐不栖,他该是她的注定吧,子衿此刻无比坚信。多年之后,故地重游,物是人非,那个胡同不在了,梧桐青鸾夫妇也不知去了何方,但庆幸的是那株梧桐树还在,而且每一年都在茁壮成长着。
梧桐树上住着一只凤凰,原色梧桐木刻的,与梧桐迎着日出一起明亮,随着日落一起深沉。周而复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