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影视化的得失：另一种潜伏

《潜伏》是先有小说，后拍电视。原著很短，没几万字。余则成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到天津站的地下党员。他和游击队员翠平之间始终没产生真感情。后来余则成要去东北执行任务，叫翠平别等他了。翠平说：我跟了你两年，回去已经没法嫁人了。你一定要回来！而这不是余则成能答应的。三十多年后，老余与作者龙一喝酒，庆贺他终于摘掉了军统特务的帽子。说起翠平，她当年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失踪了。龙一自作聪明地问：会不会她看你不要她，找别人去了？余则成摇头：不可能。那颗手雷威力极大，足以让几个人同时消失。

这打破了传统革命叙事中的“假扮夫妻终成正果”的模式。作者龙一自称，写小说前，研究党史多年。而电视剧是往更世俗的方向去的。余则成既然是军统弃暗投明，他的生活中自然少不了花边：女朋友左蓝，掩护者翠平，还有一个恋爱脑的晚秋。三女一男，符合大量谍战片的配置。

2008年的电视剧《敌营十八年》亦如此。它根据1981年的同名电视剧翻拍，加入了更多感情线。男主江波在根据地有前妻康瑛，在军中有女战友滕玉莲，还有特务小姐罗茂莉为他飞蛾扑火。江、罗结婚，各怀心事。罗茂莉临盆时，烧掉了资料，因此耽误了抢救。医生问保大保小。江波赶紧说保大。罗茂莉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反对：如果孩子死了，我活了，我毙了你！她难产而死。江波抱着女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抽屉。太真实了。

这里还涉及红色想象中，一种根深蒂固的伦理。如果是我方男的使敌方女的倾倒，那就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反之，如果是我方女的被敌方男的勾引呢？事业贞操双背叛。所以《色戒》毕竟是戒之在色啊。它和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根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当初张爱玲小说一出版，就有人指责，玷污了烈士郑苹如的人格。后来电影上映，舆论汹汹，再次给郑苹如尚存于世的亲人带来了困扰。李安承认，这个题材正是用“不道德的性欲”，去消解、对抗“神圣的抗战”。他无法抗拒其“大逆不道”的吸引力。

还有一篇我非常喜欢的小说，畀愚《叛逆者》。它比《潜伏》更进一步，写的是抗战和内战时期的暗流汹涌。男主林楠笙是重庆的人，愿意帮助延安做事，但始终没有加入对方的党派。女性角色朱怡贞也很好，假扮夫妻闹革命，不乏内心的真实抗争。“我有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我还有一个生死不明的爱人，你说我能嫁给你吗？”听说电视剧为过审把主人公的政治面貌给改了。可惜了一出好戏。

以上种种，充分显示了小说文本影视化的过程中，往往为了迎合市场，作出一些与原旨大相径庭的改编。原作者们赋予角色的独特魅力，也就潜伏在烽火狼烟之间了。

首发于2022年10月，改定于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