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所
1 安德是个非常自律的人。每天早晨定点的闹钟响起,他从沉睡中苏醒。此时是清晨六点整,他有条不紊地起床洗漱,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桶,提起水壶,给阳台上种植的绿色盆栽浇水。做完一切后,他才有自己的时间坐下来,打开古老的留声机,放上一张精心挑选的黑碟。 悠扬明快的歌声回荡在房间里,此时正是清晨七点。 他的妻子克莉丝汀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歌声就像是相对舒缓的闹钟铃声,将她从梦中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安德关切的脸。 “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多了。”克莉丝汀实事求是地说,“我能感觉自己在恢复,这个过程很漫长。” “不用着急,总会好起来的。”安德安慰她说。 安德总是这样说,自从发生事故以来,他就不停地安慰克莉丝汀。有时候,克莉丝汀感觉他就像个毫不在意的局外人,他根本不能明白她经历了什么。 但克莉丝汀不想去拒绝丈夫的好意。不管怎么说,安德一直守候着她。一个男人能在妻子出事后依旧不离不弃,没有任何怨言和嫌弃,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她对此已经感激不尽了。 克莉丝汀从座椅上站起来,她偶尔会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家里走动,特别是她处于思考的时候。回复别人的话并不困难,只是克莉丝汀容易想很多,她希望能考虑别人感受的同时,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释放自己的善意。 通常这种时候,安德只会沉默地蹲在地上,打开那个黑色的工具箱,把里面的精密组合螺丝刀、微毫电笔、电焊支架、光学抓取镊子、稀有金属吸引器、电流检测仪等物件,挨个检查调试。他的动作不快,十分精准。就算某只镊子上有一滴多余的铱珠,他也能找到,然后用清洁剂除掉,保持工具崭亮如新。 直到克莉丝汀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脚步问他:“今天也要出去吗?” 安德点头。 “不能不去吗?我希望你在家陪我。”克莉丝汀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寂寞的委屈。 安德站起身,他很高大,魁梧的体型使他能轻易将克莉丝汀拥抱在怀。他有力的手臂给了她安全感,结实的肌肉贴紧她,也并没有让她感到窒息。 他喜欢张开五指,抚摸她的脑袋。 “我必须去。”安德如是说,“这是我的责任。” “好吧。”克莉丝汀踮起脚,在他脸颊边轻吻,“祝你顺利。” 2 安德套上厚厚的防护服,锁定塑胶外壳上的密封接口,把透明面罩的圆弧擦得一尘不染,确定没有东西能阻碍他的视线后,他才背起工具箱往外走。 室外和室内是两个天地。 那间外壳仿木屋构造的尖顶小屋里,有前两个世纪常见的温馨家居装修。柔软的浅灰色布艺沙发,落地的暖色纱帘,精美的瓷器餐具排列整齐地放置在白色橡木台的厨房里。几支娇艳的花朵从盆栽里剪下,插在透明的艺术花瓶中,为整个室内增添了不少生气。 室外却是荒凉冷寂。 焦黑的大地就像被原油污染过的海面,挤满了各种肮脏的电子垃圾。类似安德那样的小屋,零星地分布在不远处,镶嵌在这片污秽的土地上。 安德抬起头,望向天际。金色的晨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少许余晖落在那座横贯天空的巨大黑塔中段,如信号灯般交替闪烁。不属于记忆的歌谣顽固地闯入他的思维: 不用思考,不用计较, 任何事都不会让你害怕。 放下对你自己的质疑。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对方, 就像我对你一样。 他不知道这些歌词有何意义。因为他从来不会害怕,也不懂质疑,他不会像妻子那样,做了噩梦醒来依旧惊魂不定,会崩溃大哭很久,发泄心中的情绪。他也知道,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做到相互理解,他和妻子之间更是如此。所以,他不需要这些歌词的说教。 安德机械地迈步,看着偶尔倒在路边的个体。那些防护服下可能是快要断气的人,也可能是在防护服真空里脱干了水分不会腐烂的尸体。他们至死都不得安宁。一旦被发现,大多数人会无情地撕开他们的防护服,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物资剥夺干净。就像他们也会游荡在荒原,猎捕那些被丢弃到电子垃圾堆里的报废机器人,从冰冷的废金属里夺走一切。两者的不同,只是猎人和猎物的立场置换了而已。 这一切都与安德无关,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巨型黑塔。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他必须九点半抵达黑塔底部。否则错过了这个时间,底部的垃圾吸收装置又会重新运转。他没有能力在振动旋转阀块运行的频率中,安然无恙地往上爬。好在任何机器都有休息的时间,每日上午的九点半到十点,底部机能会短暂停歇,内部微型智能机器人将重新打磨阀块,添加润滑油和疏通有可能被杂质堵塞的管道。 在这个间歇里,安德站在了黑塔底部。周围的空气沉闷,嗡嗡的振动从高处不断传来,在浑浊中荡起圈圈涟漪。肉眼可见的光斑,毫无节奏和规律地流窜在塔身的缝隙之间。塔身由一块块方形的黑色金属贴合,错落交合,柔软的黑色管道将金属块连接,管身随着其中的液体流动,有节奏地起伏,仿佛生命在呼吸。 安德伸出手,抓住管道。与此同时,还有十数个跟他一样装备的人也做好了上爬的准备。 3 爬塔的过程很枯燥,就像流水生产线的工人总是机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安德的动作与其他人相比很灵巧,他的手指总是能从粗细不同的管道中,找到最能承受自己体重的那根,然后精准地抓住它,将纤细的承重保护金属绳扣上去,多次拉扯确定牢固之后,他才继续前进。 在近乎笔直的黑塔侧壁攀爬,若只依靠手指和腿部的力量,时间久了,难免疲累。安德有时候会停下来,一只脚踩在金属块的缝隙里,一只手抓住管道,打开防护服胸口的面板,查看来自克莉丝汀的即时消息。 在外出时间里,安德并不总是收到她的消息。她不是个黏人的妻子,相反,她很多时间还会考虑是否打扰他的工作。除非她心中有需要消化的情绪和待处理的事情,她才会认真地构思很多话,逐字逐句地将话语段落传递给安德。 然而,最近她的消息来得频繁。安德认为这是好事,说明她正在恢复。 她最开始恢复的时候,连这种逐字逐句的逻辑都没有。甚至跟他面对面交流,她也需要好几分钟才能蹦出几个毫无联系的词。 “我感觉我那时候无法表达。”最近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克莉丝汀会忍不住感慨。 “我就像在一片虚无缥缈的大海中,抓不住任何东西,思考已经远离我而去,我只能随波逐流。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克莉丝汀也会这样追问安德。 安德会点头说:“我理解。” 克莉丝汀的眼神明显透露出质疑。 安德对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他只是复读机一般对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现在,克莉丝汀的信息内容,跟最近一个月没什么不同,她的言语间充满了矛盾和痛苦,她像是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把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告知安德。 /我是你的负担吗?对不起。/ 安德盯着面板,沉默许久,才回复了她的消息。 :/你不用道歉,不被爱的人才是负担,而你不是。/ /或许我只是个没用的垃圾。/ 安德紧锁着眉头,再也没有新消息进入的面板,就像给人恐惧的深渊。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很爱她,如果她持续这样,我应该用更多的爱去补偿她。 4 克莉丝汀觉得事故以来,自己就是个废人。 曾经她是个充满活力的护士,能用最灿烂的微笑照顾每个患者。她有行医者天然的拯救欲,无法坐视他人的痛苦而不顾。她还有丰富的业余生活,即使结婚,她也能安心地追剧玩耍、烹饪美食,看一些世纪前的文艺作品,为作品里的人物命运而落泪。 而现在,她仅仅只能在屋内行走。 午餐是安德提前做好的,有新鲜的自家花盆产的西红柿,切好的火腿片,还有盐焗的海鲜肉。甜点是昨晚他回家后做的草莓味的慕斯蛋糕,据说为了那点原材料草莓,他还特地去了至少十户邻居家寻找,最后才送到她的手里。 她一日的行动很规律又很刻板。七点起床以后,她吃过早餐,就坐在画架前,继续那副画了半个月也没完成的油画。十一点四十五自动加热厨具会把冷掉的肉类再回炉,当温度合适的时候,美食的香味会飘满整间屋子。时间刚好十二点,克莉丝汀就该吃饭了。 下午到晚上的时间最为漫长,午休仅仅能消耗掉一个小时。当克莉丝汀起床后,她就开始给自己放空,坐在躺椅上什么也不想,然后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这个过程会持续到晚上安德归家。 当人生除了吃和睡,没有第三件事的时候,自我怀疑就容易产生。 克莉丝汀有时候会想,安德是真心不嫌弃她吗?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安德总说她会好起来,可她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也仅仅只能把话表达顺畅了。再多一些的行动,她就无法控制身体似的。 是个人都会厌烦的吧? 她甚至怀疑安德离开家后,并没有去他口中的目的地黑塔。或许他正在跟某个邻居小屋里的年轻漂亮姑娘约会。他的脸上也会有持续的微笑面对那个姑娘。 克莉丝汀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她已经不年轻了,岁月给她的轮廓碾出了痕迹。她现在的脸很圆,下巴也不是二十岁出头那种青春活力的尖下巴,而是变成了肥肉两层的双下巴。她的身材在她生育第一个孩子之后就走样了。 事故就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吗?克莉丝汀的记忆有些空白。 她突然惊慌的发现,她忘记了那个孩子,不记得孩子是男是女,也不记得那个孩子的样貌,她连昨日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赶紧在屋内找起笔记本来。 那是一本她记载了日记的本子,是在这个时代罕见的手写本。本上的文字不会受到任何磁场和病毒的影响而消失。 5 “起风了,大家固定住。” 有劲的风裹挟着地面的细碎物品砸向塔身。坚硬的石块跟黑塔的黑色外壳撞击在一起,发出砰砰的乱响。这其实是最容易面对的麻烦。防护服的外壳是最新的塑胶材料制作,能承受上百公斤的压力,局部十厘米直径内能承受4000千帕的压强。这种程度的风卷起的碎块,就算砸在身上也不会造成损伤。 最麻烦的反而是那些电子废品里的电池流出的电解液。强酸、强碱的液体有的对防护服的塑胶外壳有腐蚀性,有的对黑塔外侧有腐蚀性。当它们被风带到黑塔范围,就随机降落在各处。运气不好,腐蚀了的防护服还能弥补,若是腐蚀掉那固定承重保护绳的外壁,塔壁上的人就会从高处摔落,变成一堆肉泥。 安德再次检查了身上的绳索,他把两根承重绳环交叉扣入了不同的管道,让绳索把自己的腰部绕了两圈。接着又把工具箱打开,拿出了这次行动必要的光学抓取镊子、稀有金属吸引器,再启动箱子外侧的电源装置。通电的箱子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电磁铁,轻松地吸附在黑塔外壁上。 最接近安德的人,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此时那人突然伸出手臂,拿一把钳子在安德上方有节奏的敲击,成功地吸引了安德的注意。 “嗨,我知道你,你怎么每天都在?”那个人的语调透露出好奇,“你在哪接的单,给我也推荐一下。” 安德没有回答,他甚至还埋头思考了片刻,考虑要不要换个位置。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答复,上面的人有点鄙夷地哼声:“不懂得资源分享,以后看谁给你介绍新单。” 安德左手侧的人距离他有十来米,依旧听到了上方的抱怨。这边的人态度反而很豪爽直接,脱口就骂:“想不劳而获就明说,你他妈装什么圣人,呸!” “我怎么就不劳而获了?本来就是‘偷渡’的活!” 两人吵了几句,声音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风迎面来了。 呼啸的风声瞬间压制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只留下孤寂恐怖的呜呜声。 黑塔上的人抓紧了固定物,把身体蜷缩得最小,恨不得粘在黑塔侧壁上。安德在风中往上看,距离他的目标处还剩下三百多米,希望这阵风不会持续太久,免得耽误他归家。 就在这时,他又收到了克莉丝汀的消息。 /求求你快回来,我好害怕,我找不到它了!/ 6 克莉丝汀手足无措,浑身颤抖。她害怕极了,安静的室内就像对她张开的血盆大口,要把她的存在一点点地吞没。 人类有历史,人有记忆。 一个正常人应该能回顾过往,应该能回忆起小时候在妈妈怀里的甜甜奶香,回忆起第一次惊艳别人时所受到的关注,回忆起那些想要遗忘却更加铭记在心的痛苦。 克莉丝汀突然察觉到,自己失去了这个功能。 昨天她在干什么呢,跟今天一样吗?她好像知道安德要出门,可她竟然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生活的信息在瞬间成了断线的风筝,她抓不住,好像有迹可循,却不知道具体去哪里寻找。 而寄托了她希望的笔记本却找不到。 克莉丝汀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像极了不堪世事的孩子。她很想找到一个依靠,谁都好,抱紧她,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存在。 大门随着风声砰然打开,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山,堵在克莉丝汀的面前。 克莉丝汀抬起头,泪痕满面,却又激动惊喜。 “安德——” 她起身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拥抱他。他的手臂依旧是健壮而修长的,可以将她轻易地圈在他的保护圈内。 恐惧渐渐距离克莉丝汀远去,随之而来的是她满心的愧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又开始流泪。她能感觉到他赶回来的急迫和慌乱,他身上还有没有整理过的碎石渣。 或许他在工地工作,临时回来会被开除吗?她担忧起来。 “别害怕,我一直与你同在。”安德说。 克莉丝汀难过又沮丧,她抓紧安德的手臂,不安地问:“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安德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别胡思乱想,就算我不在这个世界,我也会成为你的世界。” 克莉丝汀终于平静,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腾腾的红茶,安德为她端来了冰箱里的蛋糕。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还是克莉丝汀先开口。 “我想做点别的事。” “比如?” 克莉丝汀想了想,说:“我能跟其他人聊聊吗?我的消息能被其他人看到吗?” 安德点头:“可以。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用网络通讯,很多人类都在上面分享自己。这个时代,人类要比过往更加相互抱团才能继续前行。” 克莉丝汀发现,她听懂了安德的话,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更进一步。如果不是主动寻觅而是被动输入信息的话,她的思维能正常运转,不会中断。她对跟其他人聊天充满了期待。 “睡吧。”安德关上了小屋的电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7 克莉丝汀在夜间醒来,面对漆黑清冷的室内,她又开始了恐慌。 这种恐慌还夹着些失望。 她开始回忆起来,为什么跟安德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仿佛他们之间有无法穿透的、却又让人畏惧且不敢面对的东西。因为发生事故后,每晚从梦中惊醒,她都找不到安德的踪影。她忘了梦里的温馨,却能感受到孤独一人在家的空虚。 安德日常使用的工具箱留在家里,他并没有去工作。 他会去哪里呢?有什么事非得每晚都出去吗? 在克莉丝汀的幻想中,安德很可能爱上了其他的女孩。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还有可能生育新的后代的女孩。夜间可能是他们之间最情浓蜜意的时候。光是这样想,她的占有欲就充斥了全身,愤怒就像呼之欲出的熔岩,快要到爆发的边缘。 但是很快,她认为自己的怒气无济于事。 人都是现实的,如果世界真如安德所言,在如此贫瘠绝望的世界里,他们会更分得清什么是他们想要的。她如今就是个只消耗没产出的废人,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她的愤怒不会改变任何现状,只会让自己窒息。 克莉丝汀感觉自己需要一个新的宣泄口。 可以进行灵魂的交流,价值的认定,没有世俗的顾虑,会承诺她不离不弃的人。 她要寻找那种让她与世界有新联系的存在。 这个寻找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要短暂。 一开始,她只是通过网络通讯分享自己的感觉。很快她得到了不少回复,这些是跟她有一样症状的人。与其说事故,他们更像是集体生病了。最初是认知障碍,见着东西叫不出来名字,紧接着就是与世界的脱离感,好像无法感知世界,甚至最后还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幻觉。 但克莉丝汀认为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她是发生了事故才这样,那些人是生病了,碰巧他们的症状相似而已。 所以那些人劝她调节自己的时候,她并没有接受,这不是她想要的。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年轻人利亚姆。这个人与众不同,总是在群聊时认同她的观点。他还在恰当的时候跟她私聊,表达自己对他人的不屑,“他们说的都是废话!那不是我想要的。” 克莉丝汀被勾起了好奇“你想要什么呢?” “我不想被抛弃。我们这样的人,迟早会让人厌烦。” 克莉丝汀感同身受,很是激动地回答:“不会的!” “是的,我现在也这样想,因为我遇见了你。”利亚姆的文字仿佛有种力量,克莉丝汀突然被美好温暖的心情包围了。 8 克莉丝汀感觉自己的灵魂活了回来,那是事故后很久没有过的快乐和激动。 明明她没有跟他说太多,可他居然懂了。 害怕被抛弃的迷途者,与她相遇后改变。那种被人需要的冲击,震颤着她的灵魂。原本与世界脱离的精神,仿佛被系上了一根线,将她与真实重新连接。 从那之后,他们有更多的交流。 关于这个世界的、人类的、以及他私人的事情。他会告诉她,他又缺粮几天了,没人救助;他也会告诉她,他又是一整晚没有睡觉,因为担心未来;他最后还告诉她,他喜欢的类型就是她这样的。他们的灵魂一定是互相吸引的。 利亚姆的表白一度让克莉丝汀感觉到罪恶。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曾经还有过孩子。可这青年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着她的全部感受。 面对她的困境,安德会告诉她,他会一直陪着她,倾听她的一切。 利亚姆会告诉她,她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世界。爱上她是他人生二十多年来最快乐的事情。爱情就像一团不灭的能量,在促使他不断向她靠近。 相比之下,克莉丝汀感觉安德太过冷淡,他克制得仿佛跟人永远保持距离。她开始渴望跟利亚姆之间面对面的交流,想象文字背后是怎样的人。 “你听明白了吗?” 安德的声音将克莉丝汀拉回了现实。 她稍微有些心虚,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没有不耐烦和生气的情绪。过去三十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人。跟丈夫更是坦诚相待,她不愿意对他有任何隐瞒。对于被利亚姆追求这件事,她想尝试跟安德坦诚。 “你说的事情,我们稍后讨论。”克莉丝汀组织着语言说,“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安德点头。 “有个年轻人,他比我小,是个很有热情的青年。我们的交谈非常愉快,他说想要见我。” 室内突然安静。 克莉丝汀在忐忑中鼓起勇气,大声地说:“我也想见他。我可能是疯了,无论我做了多少心理建设,还是会被他吸引!”说完之后,她整个人又像是泄气的皮球,目光跟安德的视线撞在一起,声音也低了下去,“感情或许没有理智可言,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爱人、朋友,你是我唯一的丈夫。” 安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说:“你很信任我,所以愿意对我说出一切。” 克莉丝汀抱住他说:“我不会欺骗爱我的人。” “但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安德首次拒绝了她,“你也不需要见任何人,至少现在是这样。” 9 安德今天也在黑塔上。 他深知这样的工作时间不会持续很长了。他的动作比以往更为谨慎。他将自己用绳索固定在管道上,拿着光学抓取镊子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黑色的金属板。他的面罩上粘合着稀有金属吸引器。那东西就像个圆圆的放大镜,正以一定的角度对准了黑塔外侧的金属板。 数分钟后,黑色的金属板仿佛液体一般,微微波动。从中心到四个角,肉眼可见的微小颗粒节奏杂乱地涌动着。 这是一种叫做“鈨”的金属粒子。它是两个世纪前的人类在探索外太空时,从意外发现的小行星上带回来的。它们每一颗的性状都很稳定,高温高压很难破坏,特定腐蚀液体才勉强能溶解。它们最为特别的地方是在于一种特殊磁力,这种磁力不受世界任何磁场干扰,稳定又自成体系。它只存在于同类金属之间,当数量足够多的金属粒子聚集在一起,它们整体甚至能符合流体力学某些的特质——有特殊的粘性和复制功能。 人类利用它们的这种特征,制造了黑色高塔。人类可以完美地拷贝人的脑部信号并进行逻辑性模拟,实现真正的意识上传。这座塔便是无数意识集合储存的巨大服务器。 在这座塔上攀爬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司机”。 跟过去历史中那些运送偷渡者的头目相比,他们的工作更为繁复琐碎。他们首先要从被世界监控的网络中,寻找到渴望进入黑塔的人类。接受委托后,他们会捕捉在荒野游荡的机器人,抢夺、搜集机器人身上的“鈨”粒子,再把这种粒子带给委托者。后续,他们会买通医疗机构的人,想方设法将“鈨”逐步代替人脑的神经,再把人体外拷贝的“鈨”插入黑塔的金属粒子集群之中。 如果时间回溯百年,人类还无法做到这一点。但随着强智能机体的诞生,掌握了“鈨”神经技术的“司机”们,已经能用这种粒子替换活人的生物细胞。这个过程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在全部神经被代替后,委托者会死亡。可是人们依旧趋之若鹜。谁能拒绝永生的诱惑?比起把钱存起来,未来买个葬身之地,还不如赌一把,将意识永存于黑塔之中。 安德又放入了一些“鈨”粒子,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10 “我想要找到那个笔记本,帮帮我。” 克莉丝汀在通讯网络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很坚持,甚至带着一些强势。 她这种态度让通讯另一头的利亚姆难以应付。年轻的小伙子也失去了往日的耐心。 “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为什么?这是我最大的需求,你说重视我,难道这点小事也不愿意帮我去做?” 利亚姆忍不住抱怨起来,“我知道笔记本对你很重要,我也非常愿意帮助你,但是你每天都反复对我提这个请求让我帮你,却至今不告诉我你的位置!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是万能的,这个世界也不是黑塔,用一串代码就能遨游其中。请你冷静下来想想,我怎么去帮你找?” 克莉丝汀今天出奇的固执,她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忆,回忆里能找到线索。” 利亚姆反问她:“我到你家中帮你不是更快吗?我们之前的交谈很快乐,如果能见面,我们可以在你家中任何地方感受更多的快乐。找东西简直就是举手之劳,难道你不觉得吗?” “安德不建议我跟别人见面。”克莉丝汀回答说。 利亚姆的回复过了许久才传递过来,“你把我的事情告诉你的丈夫了?” “当然,”克莉丝汀说,“我不会欺骗他。他还告诉我,一个人的一生有很多的经历,我们的需求本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全部得到。你的身上有我寻找的感觉,他很感谢你帮我重新感知世界,他是个非常正直又善良的人。所以我不会伤害他,他不建议我跟别人见面,我会听他的。” “那我怎么办?你要抛下我吗?” 利亚姆的文字看起来十分悲伤,克莉丝汀是这样感觉的。 她突然又有种无法抹灭的负罪感。多好的小伙子啊,怎么就碰见她了呢?她只是在寻求一个感情的宣泄口,而他在寻找一个归所。不管她多么的沉迷于他,她心里都很清楚,她不会是他的归所。 “我不知道。”她有些感慨,但还是顺着心意回复利亚姆,“我们认识三个月了。为什么每次我都必须帮助你解决难题呢?每次深夜你孤寂的时候会找我聊天,我会陪着你直到你睡着。我不是为抛下你找借口,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想被我抛下,你应该先解决我的问题,付出都是双向的。” 利亚姆似乎被激怒了,“只要你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过来给你找,行不行!你能保证我满足你之后,你也不会放弃我吗?” “是的。”克莉丝汀说,“但地址坐标就算了,来帮我回忆吧。” 11 克莉丝汀不想这么着急逼利亚姆,可她没有办法。 安德出门的时候告诉她,他们就快搬家了。 “为什么要搬家?”克莉丝汀突然感觉到慌乱,她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如果没有日常习惯的环境和味道,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入眠。 安德站在门口,背着他一直带着的工具包,十分有耐心地对她说:“因为附近的寻宝人增多了。我要避免跟他们接触。” 现在的克莉丝汀对世界的常识少得可怜。她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什么是寻宝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小部分的人。他们一开始突然变得无法思考,然后无法体验快乐与悲伤,最后甚至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能力。” 克莉丝汀说:“这很像我。” “你跟他们不一样。”安德看着克莉丝汀,问她,“如果失去对世界的感知,你还会感觉自己活着吗?” 克莉丝汀稍微回忆了一下事故后的状态,就感觉心慌胸闷,冷汗直冒。她木然地摇头:“不,不会的。” “所以他们死了。” “谁死了?” “感知变化的人。” “那跟寻宝人有什么关系?” “寻宝人就是占据死者生存资源的人。” “难道他们是强盗劫匪吗?”克莉丝汀对此难以置信,“他们不怕被惩罚吗?” 安德无情地开口:“法治秩序不适用黑塔之外。精英人类已经进入黑塔永生,世界秩序由他们控制的机器维护,剩余的人类被放逐和遗弃了。” 克莉丝汀感到害怕,她待在温馨小屋内的时候,不能感受到外面的残酷。 “外面是这样的吗?” 安德点头说:“是的,这个世界留给塔外人类的资源不多了。八十年前,整个世界人口还有20亿,四十年前,只剩下15亿,二十年前,人口不到2亿,如今……”他扶着表情慌乱的克莉丝汀坐下,“剩下的人都在努力给自己占据更多的生存资源,为了活下去,他们不折手段。寻宝人主要猎取感知失调的人,但不代表他们不会一时兴起更换目标。我要保护你,克莉丝汀,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克莉丝汀脸色苍白,但她很快镇静下来。她还走到留声机前,随机放上一张黑碟。奇怪的音调在室内回荡。 不用思考,不用计较, 任何事都不会让你害怕。 放下对你自己的质疑。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对方, 就像我对你一样。 “唱得真难听,这种歌声为什么要做成碟片。”克莉丝汀嘟嚷着说。 安德陪她坐了很久,他握着她的手,“可能是因为……留存回忆是人的本能。” 12 过期的牛肉罐头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败气味。 利亚姆盘腿坐在破损的帆布折叠床上,忍耐着把勺子放进罐头。还没把肉送进嘴里,他的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他丢下罐头,趴在窗边干呕,最后只有些许黄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太饿了,最近一周都靠流食度日。前天翻了一整天的垃圾,他才从杂物堆里找到这么个罐头,没想到依旧是不能吃的。这个操蛋的世界,他没有一天不诅咒老天爷,诅咒他的祖辈。可惜没啥用,在泥土里作古的人类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人类会像老鼠一样留在在世间。 几个世纪前,意识上传和元宇宙的建立只是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概念。科学家们向着这个方向努力,却始终不能解决脑意识信号的解码问题。怎样才能证明那些信号就是“本人”,这一时成为了难以攻克的难题高地。 幸好“鈨”被发现了。 利亚姆胡乱扯了件破旧的上衣,擦干净嘴角,又坐了下来。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手持屏幕上的学习资料,不到十分钟就再次放弃。关于“鈨”的运用知识太难了。像他们这种从小就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贫民,根本读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更不用说实际操作了。 利亚姆很羡慕“司机”。他们靠技术赚钱,能购买丰富的生活资料,可以吃新鲜的肉、喝新鲜的水,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风险——身体沾染“鈨”粒子被监控追踪。而这点风险随着防护服的运用,也几乎变得不存在。特种塑胶会隔绝“鈨”的沾染,杜绝“司机”被特殊磁场锁定追踪。虽然也有个别“司机”掉落高塔身亡,但他们几乎都是受到自然天气的影响,高塔巡逻机器人击落的占比少之又少——他们会提前通过“鈨”粒子的变化来判断巡逻机器人的到来。 这个片区的孩子们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司机”。利亚姆也不例外。 高风险的工作通常伴随高回报。“司机”们将偷渡的意识送入黑塔,他们在获取优质生存资源的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存够筹码,用来交换进入黑塔的永生资格。如今世界还在黑塔外游荡的,除了维护黑塔工作的机器人,就只有被放弃的普通人。普通人没有未来,“司机”却有可能。“司机”是塔外世界人类的最后希望。 因此,利亚姆至今没有放弃对技术的学习,然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工作仅靠知识并不能胜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大多数“司机”宁愿把技术带进黑塔,也不愿意寻找传承。 13 “为什么我们不是机器?”利亚姆肚腹饥饿的时候,总会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荒原里的执法机器人,体内有黑塔给予的稀缺“鈨”粒子。就算机体因故报废,只要赶在无法行动前将“鈨”重新融入黑塔,他就不会有真正意义的死亡。 梦醒之后,死亡的恐惧却如同荆棘般紧紧地缠绕在利亚姆身上,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从出生起就无法选择的命运,让他既不甘又愤怒。现实和梦境的落差,刺激他更加疯狂地投入时间去学习。但他不能完全牺牲求生存的时间,他得找到活下去的捷径。好在他通过社交通讯网络,认识了引路人,从此当上一名寻宝人。 “这是不劳而获的行当,靠欺骗来榨取所需。”引路人这样告诉他,“但我们是废物利用。” 利亚姆颇为认同,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地捕获了一个个目标。他用最甜美的言语和最诚挚的态度编织一张张大网。感知失调的女人们总会飞蛾扑火地掉入网中。她们变成了维持他生活的养料。 这一次他却失手了,栽在一个叫克莉丝汀的女人身上。 “我要找到她!”利亚姆跟朋友通讯交流说,“她以为不告诉我坐标,我就真的没办法吗?我会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一点点地断气,告诉她我不仅玩弄她的感情,还要拿走她家里所有的生活物资!” “她的丈夫会揍你一顿。”朋友提醒利亚姆。 利亚姆抱着屏幕哈哈大笑,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淌落。他仰躺着,浑身没有多余的力量。他对自己说:我快要饿死了,我不在乎! 她毁掉了他的生存方式,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曾经,利亚姆嫌弃每天二十四小时太少,认为睡眠的时间都是浪费。可是为了保证克莉丝汀信任他,他不得不付出时间。克莉丝汀跟所有感知失调症的人一样,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她有时候会反复问他,什么时候他对她的爱会平淡下来。他不得不耗费整晚或者半日来安抚她的情绪。 她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感慨,还有被利亚姆鄙夷和厌恶的天真。面对让他难以忍受的倾诉,利亚姆只要抚摸空荡荡的肚子,就能昧着良心夸奖她。 女人最大的错觉就是有人会把她们当做全世界。他本来以为,表现出爱她如命,他就会轻松拿到她的物资。但持续了三个月的交谈,克莉丝汀看起来为他着迷,可依旧不信任他。当利亚姆发现他存储的物资被消耗一空,他依旧不能打听她的坐标时,他后悔了。 14 寻宝人大多数出身贫民区,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更没有可以维系生存的工作机会。“偷渡”进黑塔永生的人群留下的物资,是让寻宝人惊喜的“宝藏”。这些东西,只能等着主人死去再发掘。否则,在人类处于困兽犹斗的时代,再瘦弱的人为了保护仅剩的生存物资都能爆发惊人的力量。为了降低自身受损风险,寻宝人采用最多的就是“温和”的欺骗,哄着对象透露坐标。做好准备后,寻宝人会接近坐标,潜伏在附近,观察对象何时断气。 没有克莉丝汀的坐标,利亚姆无法补充新的生存物资。他如今穷途末路,没精力欺骗新的对象,或许他很快就会被饿死。他心里产生出难以平息的憎恨。 他想:都是那个女人害得。 利亚姆最终带着恨意,来到了克莉丝汀小屋的附近。 他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人在绝境中的潜能无限。克莉丝汀跟他的对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天气的变化,周围的声响,日夜光线的感观,还有黑塔的位置。这些信息彼此交织,最后汇聚到一点。他推算出来她的所在,这个地方距离他的屋子并不远。可利亚姆难以相信能花钱请“司机”的人居然跟他一样住在贫民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利亚姆给克莉丝汀发出了消息。 “我知道你的位置了。” 他发出坐标数据的手有些抖,低血糖导致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也越发急促。 “你怎么会知道?”克莉丝汀果然上当了。 利亚姆兴奋地接近了目的地,一步、两步……他的心跳更快速。他开始幻想,或许他应该原谅她,这样他就可以摆底姿态,请求她给他一碗热汤。就算她的丈夫在家,他也会这么做。听她的描述,那个男人是个耿直的蠢货,或许他们会因为那一丝怜悯之心,将他请入室内,给他端上丰盛的午餐。他咽了咽口水,肚子更饿了。他加快步伐,迫不及待地赶往终点。 陈旧的小屋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屋门大敞,风声贯穿室内,将利亚姆的单薄裤腿吹得噗噗作响。 利亚姆呆站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这里没有物资、没有人,甚至连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急红了眼,快速地给克莉丝汀发消息,“你到底在哪?” 克莉丝汀的回复也很紧张:“你已经到了吗?我没有看见你。” “别装了!”利亚姆捂着脸哭了,他跌坐在地上,情绪崩溃,“是你一直在骗我,利用我打发时间。” 克莉丝汀生气地回复:“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很快,她又追加了一条信息,“我从头到尾希望你为我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只想找一个笔记本。” 利亚姆抬起头,鼻尖正对的桌子残骸上,赫然露出笔记本的一角。 15 在稀有金属吸引器的牵引下,黑色金属板上出现了微小的裂缝。 安德慢慢地解开防护服的扣子。光学抓取镊子伸入防护服内,将微小的颗粒按照一定规律送入了裂缝内。小颗粒在融入群体前会不规则地跳起来,撞向安德的防护服。但它们似乎很讨厌防护服,靠近之后很快就远远地避开。一起一落之间,空中荡起了灵动的黑色曲线。他喜欢这种曲线,很有活力,就像十年前他见到她时,悬挂在小屋门口的晾衣绳。 那时候的克莉丝汀年轻漂亮,充满了活力。她刚刚晾完衣服,风带起衣绳,在她头顶轻轻地荡漾。她就那样站在小屋的楼梯台阶上看着他微笑。 “你就是安德,以后跟我一起生活。” “好。” “你看起来可真不错,简直超乎我的想象,我决定是正确的!” “你看起来真开心。” “当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你不会像其他人的孩子那样,在这种恶劣绝望的环境里轻易死亡。你可以向我发誓吗?直到我死,你也要一直陪着我,永远不离开我。” “我发誓。” …… 安德下意识地抬手,厚重的防护手套却被面罩挡住——他不能完成擦拭眼泪的动作。他埋头看在他指尖躲避的金属粒子曲线,它们鲜活得就像克莉丝汀还在世一样。 他打开了防护服的面板,给克莉丝汀回复了消息。 :/别想太多。/ 这次的信息却是秒回。 /他真的原形毕露,根本不是真心爱我。我只请求他帮我做一件事,他却开始不耐烦,还反过来责备我,说我骗他。安德,我很伤心,你快回来吧。我不想见他,他骗我说出了坐标,他或许会过来找我。/ :/不用担心,我们今天就搬家。我们去新的归所。/ 搬家对安德来说,并不是个美好的词汇。 一年前克莉丝汀告诉他,当初她捡到他的时候,为一时的冲动,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负债累累。虽然他能开口说话了,能不顾身份地追求她,请求她成为他的妻子,但他没有足够的资源让他们待在一般居住区。 他们不得不搬到贫民区。事故就在这时发生,突然袭来的飓风卷走了他们的车。从天而降的大石压碎了她的下半身。 贫民区没有医生,没有足够的药物,安德只能简单地为她包扎,死神最终还是带走了她。 “除了爱,我什么也没给你留下。”克莉丝汀遗憾地拉着安德的手。 “给我唱首歌吧。” 克莉丝汀笑着,鲜血染红了她的嘴角:“你刁难我……明知道我唱歌最难听了。”不过在她闭眼之前,她断断续续地哼出了乱编的小调。 不用思考,不用计较, 任何事都不会让你害怕。 放下对你自己的质疑。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对方, 就像我对你一样。 在这个过程中,安德做了个决定。当初她没有选择“偷渡”去黑塔,而是将所有的“鈨”粒子送给了他,并且与他约定余生永伴。如今,他将她的赋予,尽数地回报于她。 16 克莉丝汀的笔记本每翻开一次,就有飞扬的尘灰扑在利亚姆的脸上。 上面的字句正在一点点抽空他最后的力气。 周一 晴 这个世界没有希望,我也不打算把绝望延续给下一代。未来的余生,我会一个人消化那些独孤。 …… 周六 大雨 我捡到了人形机器人,他可真是太棒了,或许是世纪前的型号,那时候的机器是专门为人类服务的。可惜他没有意识。他身上那点“鈨”粒子只够让他眨眨眼。 周二 晴 我越看他越喜欢。说不定我能让他思考。这世道,养台机器可能比养孩子难多了,我要花点力气去搞些新的“鈨”,这东西全世界都缺,获取稀缺物可比得到生存物资困难多了。但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跟孤独说拜拜,我不会再诅咒这个糟糕的世界。 …… 周三 阴 很早之前,我跟他做了个约定,他一定不能比我先死。我心安理得地觉得他会一辈子照顾我到死。甚至我死后,他也必须一直陪着我。然而最近我看到一些行动不便的机器被猎捕抽取“鈨”粒子的惨状,我不想他最后悲惨地被人分解。对我来说,他已经是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我跟他说,过去的话不算数,我允许你先死,但他拒绝了我。 …… 利亚姆的手放在笔记的封面上,又缓缓地滑下去。看来,没人来揍他了。他也找不到想要找的人。黑暗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早就潜伏在他身边,找准时机,把他一点点地吞噬。 昼夜交替,清晨的阳光比过往照耀的范围更广,通往黑塔的道路变得明亮。 司机们正在塔底穿防护服,突然有东西从天而降。 落地的闷响惊得他们四散开来,确认没有巡逻机器人,他们才凑近查看。有人拨开了防护服,惊呼,“里面有台机器人!” “报废了吗?找找有没有‘鈨’粒子。” “不行,这台机器里的‘鈨’都没了,被抽空了。” 人们很快就抛弃没用废铁,顺着塔侧往上爬。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有人想起来,往下张望说:“有点像那位天天来的老兄的壳子。” “想什么呢,‘鈨’粒子对它们来说就是神经和血肉,这世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儿……” 议论声渐渐远去,被踢到一边的防护服面板上,停留的信息文字逐渐消散。 :/就算我不在这个世界,我也会成为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