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阿嗤之二
当天下午阳光暴晒,瞿清鹤从包里拿出了防晒喷雾来用。我不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有效,但倒也不排斥。
天上几乎没有云彩,滨江步栈道旁也没有植树,太阳就像打翻了的火盆样毒辣。这样毒辣的阳光下就连虫子都不甚喧嚣——虽然十月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会吵闹的虫子。根本没有人会像我们一样在这么热的天气来这样一个被暴晒的地方玩,我们在步栈道上走着就显得很突兀。瞿清鹤的伞不够大,所以我们贴的很紧,尽量避免着被晒到。贴着紧了更加的热,我们呼出的热气都笼罩在这把小小的黑伞下。
“什么鬼天气!”瞿清鹤抱怨,“都十月了还这么热!”
“家里应该更热。”我说。
瞿清鹤看了眼手机天气,摇头:“这比家里热多了——我们走到那边去吧。”
瞿清鹤伸手指着前方的防波堤,那里可以提供一点点阴影。我们逃似的钻进阴影下,头顶的藤萝似乎都被蒸的冒气。
瞿清鹤在防波堤下的石椅上坐下,刚坐下又跳起来:“好烫!”
我们四下望,平日里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看不见了。
我征求她的意见:“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会,晚上再出来吧?”
瞿清鹤点头,累到不想说话。我感觉她有点中暑的反应,摸了摸她的额头,但以我的水平我并不能判断出什么,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我需要做一个这样的动作。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两侧的鬓发全被黏在了脸上。我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整理好,瞿清鹤突然搭着我的肩膀一副要摔倒的样子。我扶住她的手臂,瞿清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那就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我说,“我去给你买瓶水?”
瞿清鹤摇头,“我自己有。”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但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水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对我说:“那辛苦你了。”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我问她。
“没事的。”她说。她靠在了墙上,对我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勉强。
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向着最近的商铺跑。最近的商铺也需要过一个十字路口,少说也在五百米外。为了不让她久等,我一路跑着去,到了路口红灯处才不得已停下来。红灯倒数的时候我急得要死,头上的汗珠向下雨一样滴下。我用袖子擦着汗,好在衣服还很吸水。我拉起衣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感觉还不至于难闻。
瞿清鹤依然在那里,早上看见的戴面具的黑衣人在边跳舞边绕着她转圈,看起来像是跳大神一样。瞿清鹤一直在躲避它,但跑的不如它快。我大喊了一声制止住它,唤出战场火来威慑它。我不敢把战场火丢出去,投鼠忌器,我怕伤了瞿清鹤。
瞿清鹤和它一起看着我,它发出“嗤嗤嗤”的声音,以僵尸跳的方式飞速跑走了。我看着它走远,始终没有扔出战场火,我怕这会激怒它招致更坏的结果。
我跑上去,瞿清鹤像是卸下所有防备一样坐在了地上。我想拉她起来,但她一点劲都使不上。我将水放在地上,从她身后将双手伸到她腋下将她拉起,将她抱在怀里询问情况。
“她是个女的,围着我边唱边跳……”瞿清鹤一边说一边哭,“特别吓人。”
“唱什么了?”
瞿清鹤摇头:“像是打油诗,大体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么热天出来玩,然后……然后……”
“然后?”
“然后她说你丢下我一个人——”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但马上收起了笑:“抱歉……不是,这种话你也会信?”
瞿清鹤用食指指节拭眼泪,摇头,“我当然不信,但她这样围着我一直说真的很可怕呀!我又躲不掉她!”说完瞿清鹤还有点生气,“可你居然还笑我!”
“对不——”
“好啦我不想听对不起!”她说,但看得出她余怒未消。我抱着她,轻轻抚着她后背。“我真的很怕,”她又说,“虽然我也知道她伤不到我,但……”
“但什么?”
“就像鬼屋一样,你明知道是假的,你还会怕。”她抽噎了一下,“一直围着你,太吓人了!”
“现在没事啦!”我安慰她。她不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水喝了一大口,水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脖颈留到胸口。她喝完水,盖上盖子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掸去裙子上的灰尘。
“还会再来吗?”她说。
我想说不会的,但我又想到了那个噩梦鬼,似乎也不能这么肯定。但我还是说:“不会了吧。有我在呢。”
我本想劝她回去,但她还有继续游玩的意思,我又怕扫了她的兴。我不知道那个妖怪是否还会再出现,只能紧紧贴着瞿清鹤,寸步不离。
这时温三金给了我回信,我打开看。温三金给我发了个闪耀且旋转着的“可以”两个字,这种像是艺术字的表情似乎很受中老年朋友的欢迎。我又确认了一遍他说的“可以”是否真的是针对“古树火给人当寄生妖这事”,温三金这回很快回话了:可以是可以,不过古树火本身并不如战场火那样有十足的杀伤力。古树火可以拿来吓唬吓唬人,也可以用来滋养自身的妖气。
我:那就够了。
温三金:你过得怎么样?现在缺妖气吗?我这有个妖气大礼包只需298,你要是缺你转账给我,我马上给你寄过去。
温三金随即发来了一个像是某宝链接一样的东西,最下面还写着“公道价格童叟无欺”八个大字,也不知道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我:我谢谢您。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对瞿清鹤说:“古树火是可以的。”
瞿清鹤反应了一会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点头,又说:“哪……我们现在去四处找一找?”
我也点头,拉着她的手准备走时,瞿清鹤又问我:“不如你问问他我们今天遇到的是什么妖怪?”
瞿清鹤的话提醒了我,还有谁能比温三金懂得更多呢?我向他描述了一遍,温三金很快给了我回复:阿嗤。
我:阿嗤?
温三金发来了语音:“阿嗤是一种嫉妒心与自尊心都很强的妖怪,当它看见情侣在看自己之后,它就会记恨下来;当这对情侣落单时,女性的阿嗤就会去找女生,男的找男的,目的都是去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下次再遇到它只要说一句‘我不信你的鬼话’就可以把它气走了,不用害怕。”
我谢过他,将这些话告诉了瞿清鹤。瞿清鹤很明显地放松了许多。
当天下午我为瞿清鹤找了一团烧的特别旺盛的古树火,学着指南翁的样子,让她也成功获得了这一团火。当古树火完全被她吸收之后,我急切地问她有什么感觉。瞿清鹤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摇头:“感觉嘛……确实没有什么感觉。”
“当初我吸收战场火的时候难受了两三天。”我边说边唤出了战场火,注视着它。
“我感觉还挺好的。”她说。
“你试试看召唤它。”我说着退后了几步。我怕她控制不好力量误伤了我。
“怎么召唤啊?只要想就行了吗?”她问我。
我点头。
瞿清鹤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很快就有绿色的火焰从掌心升起,覆盖了整个手掌,平静地燃烧着。瞿清鹤惊呼一声,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不错不错。”我在旁边鼓起掌来。
瞿清鹤收回了古树火,那一团火焰又熄灭了。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原以为她的手会不会因为用了古树火而变的温热,但实际上她的体温并没有什么改变。
我叮嘱她:“你要小心点,毕竟还是有一定杀伤力的,不要误伤了别人。”
她笑我:“我知道,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我觉得她并没有认真听进去,但我也没有再叮嘱一遍。叮嘱的话最终堵在了喉咙眼没说出去。她再次尝试招出了古树火,像是炫耀玩具的小孩。她这样让我不太放心。
当天晚上的滨江并不燥热,江风吹得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加了单衣。卖唱的歌手嗓音依旧沙哑,这沙哑也很合这秋夜。我们买了孔明灯,一起写了些愿望,瞿清鹤拍了照发了朋友圈,我们手牵着手看孔明灯越飘越远。想要看的古船火再也没有看见,瞿清鹤说这事还是挺遗憾的。
她在朋友圈的文案里提到了这点:“没有看见那壮美的图景终还是有些遗憾”,朋友们估计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当我们走到宿舍楼下之后,李白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我和瞿清鹤都有些慌张。瞿清鹤站在树下仰着头问贺辛:“阿辛!你有看见李白吗?”
我站在她身边,一同抬着头。贺辛从树枝上轻轻一跃就落到了地上,点头:“看见了,早上七点多的时候,有个女生来找他。他们说了一会话——但主要是女生在说,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抱着猫哭很久。她跪在地上抱着猫,李白站在她面前双手插着腰低头看她,也不说话。女生哭了十多分钟,终于也不哭了。她抱着猫上了一辆车,李白也跟进去了,车就开走了。”
“开走了?”瞿清鹤很惊讶,“他不是轻易不让人碰的吗?怎么就被人抱走了?”
我叹了一口气:“来的应该是他前女友吧。”
“‘前’?”瞿清鹤更惊讶了,“他还有‘现’的意思?”
“‘前’是已经分手了的意思。”我说。
尽管如此,瞿清鹤还是难掩自己的惊讶:“可是……可是……人和妖怎么能恋爱呢?”
“狐妖与书生的故事还多了去了。”我说。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说这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像指南翁?
瞿清鹤又问贺辛:“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辛摇头,脸上带着歉意:“我不知道。我看他们好像认识就没有在意。”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来看去,但都没人说话。最终是贺辛像个姐姐一样以总结一样的口吻说:“好了,都没事的,你们别管他,去吃点什么吧。”
我们自然没有吃喝的兴致了,彼此道别之后就回去休息了。瞿清鹤说要去洗澡再给父母打个电话,我打算去打会游戏。我心里惦记着李白,打游戏也没什么精神,输了一把之后就不想再打了。我在想我是否也给父母打一个电话,但想了许久也没打出去——国外应该也有时差,那边现在正是早上,估计也是正忙的时候。
我躺在床上发呆,突然听见有人叫我。我瞥向窗口,看见贺辛站在阳台上。我从床上探出身子打开门上的窗子放她进来。斑鸠站在我床边的栏杆上,贺辛坐在对面的桌子上看我。我起身收拾收拾床铺,有些不好意思:“太乱了,让你见笑了。”
贺辛笑着摇头说:“我看你干嘛?不过……你还在担心着李白对吧?”
“能不担心吗?”我又躺下了。我将脸转向墙壁背对着她,过了会又转向她:“其实吧,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女孩估计也不会对他怎样;只是他突然走了,啥也没说,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心中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末了,我又笑我自己:“不是滋味又怎样,人家也算是有再见的一天,或许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希望学姐和他也能幸福。”
贺辛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过几天我也要走了,来和你辞行。”
“哦?”我坐起来,“去哪里?”
“回家。”贺辛说,“倦鸟思归嘛。”
她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星星,又和我说:“星星也总是故乡的更好看一些。”
“什么时候走呢?”我又问她。
她摇头:“哪有个定数,我想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总之就是一周内吧。”
她回头看我:“回家以后我说不定还会飞到别的地方去,但总也会回家的,等你和清鹤回去了,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点头。贺辛给我一种老友的感觉。
她又说:“我还要去和清鹤说下,不过这时候她在打电话没有空。等回去之后,你们出来玩的时候如果能邀请我,我会很高兴的。”
我赶紧答应:“会的。”可我明明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
贺辛也没有说再见,附身在斑鸠身上振翅飞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走,但总不至于是今晚:与朋友分别的日子总是希望来的越迟越好。李白被那个学姐抱走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和我说一声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