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
食在广州,厨出凤城。
身为一个岭南人,阿邦觉得人生最大的难题便是:今天吃什么。
六十岁的梁盛邦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广,如今携了老妻住在佛山的顺德区。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
早上一起来,他便携妻来到顺峰山,游山玩水谈不上,走走停停,来个餐前漫步倒是悠然又自得。
微微发汗,神清气爽。
下山,心里发难,早上,该去吃点什么呢?这真是个绕不开的难题。想着想着,竟然急出一身汗……
粉、面、早茶,各个都是好美味,一个个诱惑极了。
老梁站在十字路口,面露难色。
夫人淑芬提议:“不如去香云楼喝早茶喽。”
梁盛邦长吁一口气,人生难得一知己,老妻老妻,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
香云楼因香云纱而得名,淑芬身上的宽身旗袍便是请了上海老师傅用上等香云纱做的,算是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梁盛邦牵着老妻的手,在香云楼坐定,吩咐小妹泡了自己带的铁观音。
一份伦教糕、一碟陈皮牛肉丸、一份生炒糯米饭、一例艇仔粥、一例生灼菜心。
一盅两件,悠然自得……
梁盛邦翻着报纸,暗暗得意,老婆做的决定总是最好的,今日的牛肉丸真是正点!
饭后,清晖园里散散步,老人的生活,无聊也惬意。
回家的路上,为了买不买酸料,两个人争执不下,斗嘴,也是生活给的难题。
最后,淑芬占了上风,梁盛邦咽了咽口水,在卖家阿婆期待的眼神里挥手离开。
“你脾胃不好啦,过几天再吃啦!”淑芬抚着他的后脑勺,像安慰着一个怄气的孩子。
中午的饭食,因为胃口不佳,梁盛邦懒的选择,准备来点儿挂面,填饱肚子就好。
谁知,淑芬穿戴一新,还擦了点口红,就像要去跳广场舞似的,
“我要去食煲仔饭,你跟不跟来?”
“不来,不来!”梁盛邦明显还在因为酸料生气。
“那我走了。”淑芬走的毅然决然,让人忍不住怀疑……
老醋坛子打翻了,总是最酸的。
梁盛邦来不及换鞋,穿着家用拖拉板就跟了上去。
老街的拐角处,淑芬热情的跟老板打着招呼:“牛肉窝蛋煲仔饭啊,老板。”
梁盛邦长吁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家,可煲仔饭的香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算了,英雄难过美食关,”他硬着头皮朝淑芬走去。
“盛邦,这边!”淑芬热情地朝他挥着手,若无其事。
“你怎么在这儿?淑芬。”
“当然是等你啦!”
食过煲仔饭,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仿佛回到了青春年代的浪漫时光。
路过仁信,一碗红豆双皮奶,一碗番薯糖水,你品品我的,我尝尝你的。
酸料引起的争吵顷刻烟消云散。
夜幕降临,南陲的走鬼档纷纷推着铺板走马上阵,无论是平价的炒米粉还是贵价的生猛海鲜,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被老婆劝阻无效的三高患者—梁盛邦,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天最后的美食狂欢。
犹犹豫豫,终于选定了今晚的目标—干炒牛河,找位、坐定、洗涮餐具,看着老板手切河粉,大火猛炒。
油亮动人的牛河端了上来,香气四溢。
梁盛邦不禁感叹:“做一个广东人真是好危险好危险!处处都要提防着,稍不留神,就会长胖啦!”
“是啊,老广就是这样啦!每天都要为了吃去烦恼,真的是好难好难,实在不行,只能去吃胡建人啦!”

夜深了,梁盛邦抚摸着老妻的照片,他用勺子挖着凉透了的盒饭,胡乱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
照顾他的护士总是不记得他不喜欢胡椒味,每次拿来的胡椒牛柳盖浇饭,他总是一拖再拖,一热再热。等到肚子实在饿了,便胡乱吞下几口,放在一边。
如今,他已年过八旬,住在一家24小时贴身照顾的高级养老院。不用再为每日每餐吃什么犯难着急。
但他却时常怀念那些争吵细碎的日子。
他抚摸着她的照片,那穿着香云纱的女人,和蔼的笑着,
“盛邦,盛邦……”
“淑芬,是你吗?你等我,你等我啊……”
月光下,她站在月影里,一如初见时的她,娇小、顽皮……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立起,朝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