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井巍然)63
“黑豹,你在看什么?”赵云澜刚搜索完二楼出来,就看见沈巍站在二楼上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死死地盯着窗台看,仿佛能将木头看出花来。
“赵队,你看,这里的窗台有处痕迹。”沈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窗台,那里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过。划痕内重外轻,而且很新,能看到里面崭新的木纹。
不明显,但很奇怪。
这个地方,一般不会有人特意驻足,又没有种植什么花草,实在不应该留下划痕,更何况还是往外走的划痕。
沈巍微眯着眼,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通过调整角度,暗自计算着:这个划痕的走向……连接点不是楼下,若是楼下,那应该再往外、往延伸才对。
所以,从这个角度与力度计算,连结点应该更高……
沈巍的眼神从地面,开始往上移。
是围栏?!
“这里是花猫的视线死角,越过围栏,正好可以连结小区外围,我怀疑井然是从这里被运走的……”
随着沈巍的手指,赵云澜也将头伸出窗台,仔细比对着。
“那轵萨宁?!”一声怒吼,把正在头对头,专注于研究窗台的沈巍和赵云澜吓了一跳。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围裙,手拿拖把的大妈正站在一楼的入门处,而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电话,遥遥指着这两名不问自进的外人。
看到窗台的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一齐回着看着自己,却没有半点反应,那个大妈又气又惊地将拖把一挥,又大喊了一声:“艾尔……吾腰抱紧啦!”
沈巍和赵云澜面面相觑,这是在说什么?
这是国内吧?所以……这位同胞大妈,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能听懂英、法、美、日语的我,现在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花猫抱着刚从三楼上找到的干扰器,悄咪咪地跑下来,附在赵云澜耳边轻声说:“赵队,那是魔都方言,她问:‘你们是谁’,然后说她要报警了。”
“你听得懂?”赵云澜如看到救星一般,期待地看着这个实习生。
花猫用力的抱紧干扰器,有些羞涩的点点头:“听得懂也会说一些,我妈是那边人。”
赵云澜马上松了口气,一把将花猫抓过来帮翻译,然后又是掏证件,又是证身份,一番操作,费尽口舌,才将这位一脸正义、坚决要维护东家利益的大妈给稳住了,同意和他们交代东家的行踪。
搜索完井家,带着已得信息,三人一起回特调处与大家汇总。
井绅宁在文物案中算是一个敏感人物,没有实证,但却有嫌疑。而井然又是特调处榜上有名的保护对象,再加上沈巍的请求,以林静为首的空闲证保人,全都动起来,帮他收集井然的信息。
“大妈说昨天晚上,井绅宁就叫他们可以放几天假,只需要在今天九点后,一周后提前来搞一下卫生就可以,据说是井绅宁全家要一起出去旅游。”
“赵队,我查到井然在今天早上九点,有一张飞往马达加斯加的机票,井绅宁和他其他的家人订的是明天的机票。”
“但是我打电话过去询问时,机场那边却说今天没有见到井然去检录登机。”
“赵队!刚才跟踪陈志远的猎犬反馈,昨天半夜有发现一辆黑色奔驰,与他们汇合后,一起进了山。对了车牌,与之前晚上八点开往井家的是同一辆车,现在技侦正在对车上人做人像锐化识别。”
“赵队!截取不到井绅宁的手机信号,估计要么是关了机,要么是被屏蔽了信号!”
“赵队!人像识别完毕,从黑色奔驰下来的四个人,一名是司机,暂无在档案中找到可匹配的人员,估计是境外人员。另外有两人已确认为张秦、陈志远!最后一人因为面部特征和身形全部被遮挡,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赵队!没有找到井绅宁,但OA系统显示,一周前井绅宁有提交休年假申请,昨天申请刚批下来。”
……
信息一条接一接,陆陆续续的汇报着,将文物案的脉络渐渐连起来。
张陈两家涉及文物跨国走私案,一家运,一家卖,两家又各有客户、各有货源,早已是板上钉钉子的事。
只是这货源一直定不下来。
井家自从密室曝光就是特调处的重点关注对象。但苦于无确凿实证,只能先吊着。但那只被核实为真品的青花料彩八仙碗,也足够可以确认井家人与博物馆文物走私案有关,只是这人到底是井绅宁还是沈东篱,又或是只是一个窝藏点,就不得而知。
而且这三家之间又是联姻,又是合作,看着就知道,应该是有关系。但在这个法制社会,只凭推断,是无法入罪的。所以苦于证据不足,井家一直不能动。
这一回,这一辆黑色奔驰车居然是从井家开出!车上还坐着特调处一直在追踪的要犯陈志远和张秦二人,虽然无法证明第三者是谁,但是也足以申请调查令,让井绅宁过来协同调查。
只是,井绅宁,现在人在哪?那个无法识别的人,是不是他?
“赵队!刚刚截取到井泰的私人电话号码,现在正在定位中。”
“赵队!发现井泰正在与陈念南逛街,请问是否要跟踪?”
既然此时找不到井绅宁,井然又失踪的前提下,井泰就是一个重要切入口,搞不好这人还是从犯之一,绝对不能丢!
“跟着!一会调查令一到,就马上把他两人给我‘请’到特调处协助调查!我现在立刻去申请调查令。”赵云澜当即立断,转身就去递交调查申请。
所有的人员都动了起来,查监控、对比人相、截电波……而沈巍也因井然的定位信号消失而不得不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一次次查取与他相关人员的信息,以期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废弃的工厂里,光线昏暗。
井然再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的手脚已经因长时间的捆绑没了知觉,两次被迷药致晕,胸闷恶心感十分强烈。
井然努力动了一下,堵塞的血液稍稍通畅,整个人有种被电击的麻痛感。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感觉眼前还是一片昏黑,但这一次的黑却和上一次不同——他现在已经没有再戴着眼罩,这感觉是:天要黑了?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井然依稀辨别出自己已经不在飞机上,而是身处在一个空旷的厂房里。他被绑在二楼平台的一个旧椅子上,四周都是些废弃的器械、设备,还有些塑料大桶,黑黢黢的像一只只蛰伏在深夜里的怪物。
楼下有人不断的走来走去,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声音有大有小,井然隐约能听到一个男人骂骂咧咧道:“手脚麻利点,炸药填好了没?雷管呢?”
另一个男人说:“在弄了!催什么催?跟个催命鬼似的。东家都没发话呢!”
“楼上那小子,有没有搜过身?定位器、手机什么的丢了没有?”
“东家之前开了屏蔽仪,而且连手机都没有拿。刚才下飞机后,我也搜过了,以防万一,他手上戴的白金钻石表和那个金坠子我都摘了!又用仪器扫过几回,现在干净得很!”
“得了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时,另一个男人又大喊起来:“快点!机关弄好了没?别到时人来了,还没有做好!”
金坠子?惨了!巍巍给的定位器没了?!
井然连忙用麻木的手,颤微微地去摸着自己的手腕。绳子还在,但上面装着迷你定位器的小坠子真没有了。
怎么办?沈巍还能不能找得到自己?井然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定位没了,沈巍会不会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若是这样,小娇猫可得急成什么样?
井然,你还有手绳,能割断绳子,能爬墙壁。所以,不要急,努力想办法跑出去……
跑出去,才能回去与娇猫汇合。
陈念山绑了自己,绝对是有目的的。他说要等事完了,才会收拾自己。只要有需求,自己就有生机。
井然努力睁大眼睛,借着昏暗的光,观察着四周的物品与通道,看有没有自己可逃生的地方。
得快点找到。
刚才听到下面的人说要填炸药,还要做机关……
他们是要炸死自己,还是要拿自己来做饵?
可除了沈巍,还有谁会在乎自己的命?
但陈念山不知道沈巍就是“许岚”,而且他们也以为“许岚”已经死了……
所以,陈念山抓了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当井然一筹莫展之际,听到楼下吵杂的人声里传来电话的铃响。
陈念山掏出电话看了一下,是井泰的来电。
真是麻烦,仗着是自己的姐夫,一天到晚就喜欢在这里指手画脚。
算了,反正他这个“姐夫”也做不了多少天了。来人世一趟,能和自己的姐姐结几天婚,也算是便宜应小子了。谁让他那么喜欢陈念南?要不是为了接近井绅宁,让沈东篱心甘情愿地拿出沈家锁匙,心里只有许岚的姐姐又怎么会嫁给这个小子?
做戏做全套,陈念山心不甘情不愿的挥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些,然后他才按通了接通键。
“喂,念山呀,井然在不在你旁边?我打他电话怎么打不进啊?”
刚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井泰那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
听着这假惺惺的伪善,陈念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发毛。要是真的这么担心这个弟弟,又哪会把他推出来做替死鬼?
“在啊,在我旁边。他的电话,今天早上走得急,忘了帮他拿了。你有什么事吗?”陈念山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往楼上走去。
“念山呀,你身上还有着伤呢,却要帮忙照顾井然,真是难为你了。这样吧,你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聊两句。”
陈念山走到楼上,低头看了一下井然,对着电话说:“你等着。”然后盖住通话筒,一把揪过井然的领子,压低声音恶狠狠、阴恻恻的对他说:“你哥的电话。一会我会开免提,该说啥不该说啥,你自己心里有点数。要是不乖一点,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接在你身上扎两刀!反正你早死、晚死、对我的计划影响不大。只是到时候受罪的是谁,你自己衡量一下!”
井然立刻很配合的点着头。他不是怂,只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自己还有手绳,还有逃跑的机会,要是现在就死,那可就亏大了。而且他也吃不准,井泰和陈念山之间是个怎样的关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陈念山绑架了?
他们是合伙作案还是毫不知情?
看着井然一副顺从的样子,陈念山暗骂了一句“脓包”,然后扯开他嘴上的布,绕到井然的身后,一只手拿着电话打开免提,凑近井然的嘴边,另一只手从屁股后袋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在井然的脖子上。
冰冷锋利的刀刃贴着温暖的肌肤,让人心里发毛。仿佛是个嗜血的猛兽,随时都会张开大嘴,撕破猎物的颈脖,饱饮猎物的鲜血。
井然平时哪见过这种阵势?一颗心直吊到了嗓子眼,冷汗几不可见地从太阳穴边滑下。
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之前虎爷的刀,心中暗想:自己今年是否命犯太岁?要不为什么一个月内被人架了两次脖子?
他直勾勾地望着陈念山,深呼吸的两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镇定的对着电话说了声:“哥。”
电话里传来井泰爽朗的笑声:“哎呦井然呀,你现在到酒店了吗?”
井然看了眼这昏暗的环境,记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清楚井泰和陈念山的关系,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是否在酒店?于是试探着回了句:“……没。”
才刚吐出一个字,陈念山的匕首就往前送了一下,井然的脖子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痕。
一阵疼痛,井然立马改口:“不过就快了。”
“不要那么贪玩,虽然我也知道马达加斯加的风光不错,但是你得先帮我们订酒店啊!之前助理定的那一家,爸不喜欢。而且刚才妈说她明天也会跟着去,你看一下能不能换一家?订两个总统套房?你和爸妈住一个套房,我和念南、念山住另一个。”
“啊?马达加斯加?那个,明天……大家都会来?”
“对啊!难得我们度完蜜月回来,爸妈也长时间没出去旅游了,正好休个年假,我们一家人一起去马达加斯加玩玩。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么?我记得你以前的酒量没那么差呀,怎么才喝两杯就醉得那么厉害?连我们商量好的计划都不记得了?昨晚还是我帮你买的机票呢!看你现在这样子,不用说,今天早上肯定是陈念山提醒你,你才记得去机场吧?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人家身上还有伤,又比你小,你是井家人。多照顾点别人,别丢了爸的脸面。”
你弟弟我现在就快丢命了,哪里还怕丢脸面?
井然在心中一面诽议着,一面在陈念山的威压下,嗯嗯啊啊的胡乱应着。脑子里一时间就像糊了的粥,只能就表面信息处理着。
昨晚大家一起商量去马达加斯加玩,因为对住的不满意,让自己先行一步,就为了让自己来改订两间总统套房?说出来谁信啊?
他想了想,开口道:“哥,昨晚的事我真不记得了,要不你再给我说一遍吧,要不到时我照顾不周,丢了井家的脸就不好了。”
“好好好!”许是受不了井然,井泰只能耐着性子在电话里给井然解释着:“昨晚我岳父来看念南,因为有些事,所以他一直和爸爸在书房里聊着天,我们在外面先吃了些东西。然后念南拿了瓶葡萄酒,我们一起边喝边聊,最后决定一家人趁着爸爸之前请了年休,一起去玩玩。然后我们就开始订机票,但因为念南她爸还有点事,咱爸说不能那么没礼貌,要等等亲家;念南也说要等她爸爸,那我总不能不理我老婆吧,所以我们四个都改了机票。只有你和念山的没变。所以今天你们就先过去罗。其实也没什么的,你今天到了,就先了解一下景点,和念山商量一下,订个攻略,明天我们到了,你们就负责领我们玩就行了。”
“……好。”
所以,对于陈念山会绑走自己,井泰是真不知情?
如果,明天井泰他们到了马达加斯加,见不到自己和陈念山,应该也会找自己吧?不过之前在飞机上时,有听到陈念山和他爸爸打电话,也就是说这事,陈志远应该知道,又或者说是,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陈志远策划的。
那绑架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井然一时间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井泰一挂上电话,就对特调处的审讯人员说:“你看,我都说了井然没有事!你们就是不信!我们一家人真的是约好了一起去旅行的!怎么?这都犯法么?”
“不是,井先生,你先冷静。只是我们接到报案,所以才会本着为人民服务、对人民负责的原则,请你回来调查一下而已。”负责审询的人员,露出职业微笑,耐心地为井泰解释着。
“那现在都弄明白了,我可以走了吧?”井泰一脸不爽,但仍然微笑着看向审讯人员,一副绅士的面容,没点破绽。
“那井先生,请您先在笔录上签个字,然后再等一下,我将笔录拿给领导一会就回来。”审讯人员也不正面回答,熟练的打着太级。
单面玻璃后的隔间里,沈巍指着井泰,肯定地对赵云澜说:“他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