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哲学家访谈,雷伊-布拉西耶与虚无主义
Q:是什么让您决定做一名哲学家?
A:在初中的课堂上,我听到芝诺悖论。当时我13岁,从没听说过哲学。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但是学校没有哲学课,所以我自己想办法,去公立图书馆看书。我一开始就喜欢欧陆哲学,特别是黑格尔、海德格尔、萨特。我都不懂,可是他们的难懂反而吸引人。我知道分析哲学,努力学习它,但是它太技术性,很难读懂。我猜,很多人也这么觉得:分析哲学的难懂,不像欧陆哲学的难懂一样吸引人。这种想法当然肤浅,不过,肤浅是年轻的特点。后来,我迷上了尼采、巴塔耶、阿尔托。这让我走向法国后结构主义,那些法国人名扩大了它的影响(我懂法语,是因为我父亲是法国人)。此时,我已经没上学了,我不想继续高等教育。失业了一阵子,我靠打零工养活自己。不过,空闲时间我继续看书。我对现状越来越不满,于是决定从事全职的哲学研究。虽然我没有学历,但是,我注册了一家理工学院(北伦敦大学,早就不在了)。它的哲学课程很受欢迎。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Q:您能不能说说,塞拉斯的“常识映像”与“琼斯神话”,对您捍卫启蒙运动有何影响?常识映像是什么?琼斯神话是什么?
A:常识映像指的是我们理解自身、理解日常生活的概念系统。哲学家促进了这个系统的发展。常识映像包括人、心灵、物、财产、信念、欲望、行动、意向,等等。常识映像是极其复杂的概念体系,在人的文化进化的几千年里,从人们实际的互动和活动中发展出来。常识映像是围绕一些基本的区别形成的,比如有心灵/无心灵,有生命/无生命。“常识”不等于“流于表面的”、“虚无缥缈的”。塞拉斯说,常识映像是人类第一次把自己视为人类的媒介。他的意思是,常识映像是人类自我意识的外显:通过这个媒介,我们意识到自己是追求各种实践和认识目标的人类。在塞拉斯看来,琼斯神话或许是构成常识映像,发展人类的自我意识的关键步骤。通过这一步骤,我们意识到,我们既是受信念驱动的有心灵的生物,又是受感官影响的有生命的生物。在塞拉斯看来,琼斯是一位天才,他最先提出人的言行可以解读为信念、欲望、感觉的外显。换句话说,琼斯神话说明,我们不是生来就意识到,我们是受思维、感官驱动的生物。我们后天才学会这种做法。获取学会这种做法的资源,正是认识进化的关键步骤。
Q:塞拉斯的论点,如何帮助你捍卫启蒙运动?为何启蒙运动需要捍卫?
A:在我看来,启蒙运动的理想是某种对自我理解的承诺。塞拉斯的“常识映像”与“琼斯神话”说明,自我理解是演化得来的,不是某种“所予”。更准确地说,自我理解的能力、理解自我的方式,不是一成不变的。这种观点反对笛卡儿的思想:我们是最了解自我的人,不需要学习认识自我。康德最先反对心灵的透明性(想要认识心灵,只需要认识思维与情感觉,而不需要学习如何感知思维与感觉)。塞拉斯延续了康德的批判:认为心灵思维着的观点,以及把思维归类为信念、欲望、感官的做法,都需要一套错综复杂的概念框架。这套概念框架是后天学会的,不是天生的。把意识或主体性作为自我认识、自我理解的阿基米德支点,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意识不是自我理解的必然起点,因为“有意识”不等于“知道自己有意识”。这里的区别是,一个是“处于某种状态”,另一个是“知道自己处于某种状态”。塞拉斯的“琼斯神话”反对的是“所予神话”:“意识到某物”等于“意识到某物是某物”。二者之间的区别,打破了自我理解的工程,因为它维持了一个预设(“独断论”预设):存在与认识相对应(coincide)。
在我看来,作为一种认识论理想,启蒙运动拒绝那种非概念的“自明性”。启蒙运动需要被哲学家捍卫,因为当代人文学科的理论话语充斥着对"生活经验"、“具身”、“情感”的呼唤。这些做法有利于人们把宗教启示恢复为认识的权威(于是,出现了“后世俗转向”)。当然,启蒙运动的认识理想和政治理想在20世纪已经身败名裂了,这个演变过程很复杂。其中一部分是因为20世纪的政治史。我当然清楚,启蒙运动具有各种政治缺陷。可是,我认为这种指责的哲学成分很少,更多是非概念的、情感的、感受的,而不是概念性的自我理解。
Q:您讨论过常识心理学的“规范性偏好”(normative pretentions),讨论过一种用“同情”取代“信念”的新兴方法。您是不是想把心灵整合到“科学映像”中?
A:在《虚无的解放:启蒙与灭绝》中,我搞错了常识心理学的规范性维度与认知神经科学之间的张力。塞拉斯没有用过“常识心理学”一词,不过,受塞拉斯影响的丹内特、丘奇兰德用了“常识心理学”一词,作为“取消式唯物主义”的批判对象。取消式唯物主义认为,常识心理学对心灵的理解是前科学的、常识性的。神经科学将取代常识心理学,取消“欲望”、“信念”这些范畴。可是,现在我认为,把“常识映像”等同于“常识心理学”是错误的。塞拉斯的一大洞见是,认为某人是思维着的,不是对某人做出经验摹状,而是让某人置身于“给予和索取理由”的逻辑空间。想要搞清二者的区别,就要搞清经验-摹状话语与规范话语的区别。《虚无的解放》没有搞清这一点,所以才试图取消对心灵的“常识”解读。一旦我们区分了规范话语与摹状话语,那么,我们就区分了两种情况:一种是“给予和索取理由”的规范性特征,另一种是为了摹状、说明这种实践的心理学范畴。这些心理学范畴是易错的、可纠正的。也就是说,虽然规范性维度是不可简化的,但摹状范畴是可简化的。对更好的规范的承诺,恰恰是为了消除不足的心理学范畴。因此,一方面,话语规范是不可简化的;另一方面,特定的心理学范畴(希望、意愿、欲求、相信)是可简化的。这些范畴,可以根据新的心灵-大脑理论进行修改、纠正、抛弃。因此,现存的心理学词汇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受到各种理论话语的渗透和拓展。比如,神经症、精神症、躁郁症、固着这些精神分析范畴,已经是日常心理学词汇的一部分。再比如,今天,人们用血清素、肾上腺素、血糖水平等生理因素,来解读焦虑、兴奋、抑郁。我们说思维的特征不能简化为神经生理学过程,不意味着先有的思维分类形式是一成不变的。
Q:阿多尔诺和霍克海默对科学理性的批判,对您的方法有没有帮助?
A:把科学将科学全盘简化为“工具理性”是没用的,甚至有点歇斯底里。这有点像海德格尔把科学贬低为单纯的“计算”。不过,如果我们明白这三个思想家反对的是新康德主义的过度理性化,那么,他们的想法就不奇怪了。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解读霍克海默所谓的“客观理性”。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对客观理性做出非形而上学的解读。在这方面,霍克海默做德不够好。我比较感兴趣的是阿多尔诺的做法,特别是“否定辩证法”。我认为,对“支配”的论述是《启蒙之辩证》的核心,而且是全书最薄弱的论述。可惜的是,这一论述是最有影响的。毫无疑问,《启蒙之辩证》的夸大风格是历史语境的结果。可是,为了历史的焦虑而夸大哲学,不是把握时代的最好办法。有的时候,夸大不过是一种虚假。
Q:梅亚苏的“相关主义”对您很重要。“相关主义”是什么?
A:梅亚苏把相关主义定义为:我们只能把握心灵与世界的相关性,无法单独思考其中一个术语。相关主义反对的是形而上学实在论(世界的存在方式不依赖于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相关主义同样反对笛卡儿的主张(心灵的存在方式不依赖于世界的存在方式)。梅亚苏全盘推翻了相关主义,希望彻底超越相关主义。我认为,我们必须区分“好的意义上的相关主义”,以及“坏的意义上的相关主义”。我同意作为认识学说的相关主义,同意不借助概念就无法认识客体。只有这种认识学说混淆于怀疑论(我们永远不知道客体与认识是否相对应),它才是有问题的。造成这种怀疑论的是多义的谬误(fallacy of equivocation)。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斯托韦的“杰姆论证”(theGem)。我赞同认识论的相关主义,但不赞同怀疑论的相关主义。我跟梅亚苏一样,讨厌怀疑论的相关主义。但是,我不像梅亚苏一样认为,怀疑论的相关主义必然源于认识论的相关主义。事实上,我不像梅亚苏一样认为,想要避免怀疑论,只能抛弃认识论的相关主义(对概念与直观的综合),因为这种想法等于说,理性和感性可以独自直观实在。认为理性独自直观实在,是所予神话的理性主义版本。认为感性独自直观实在,是所予神话的经验主义版本。
我不认为,梅亚苏的“理智直观”(intellectual intuition)成功地避免了康德所谓的“独断的自然主义”。假如我们把相关主义解读为严格的认识学说,那么,我们就可以把相关主义视为实在论——不仅是经验实在论(康德的先验观念论的推论),而且是先验实在论(主张理论物体独立于心灵而存在)——的前提条件。不同于梅亚苏,我反对“非相关主义的实在论”,因为我认为实在论涉及“解释的合理性”(explanatory justification),从而涉及认识论的相关主义。
Q:为什么您认为,巴迪欧可以帮助您避免梅亚苏的“数学直观的观念论”?
A:就像我刚才说的,梅亚苏克服相关主义的企图,依赖于某种“理智直观”。恐怕这种做法让梅亚苏染上了独断论理性主义的所有毛病:预设思维秩序与存在秩序的前定和谐。滑稽的是,巴迪欧的说法之所以更让人信服,恰恰是因为他的说法更像康德(尽管巴迪欧公开反对康德)。巴迪欧(臭名昭著)的主张“本体论是数学的”是针对话语的主张,而不是针对现实的主张。巴迪欧说的是,作为针对存在的话语,本体论是数学的。巴迪欧没有说,存在本身是数学的。后一种说法是一种“毕达哥拉斯主义”,这是巴迪欧反对的。二者之间有微妙的区别。这意味着,数学本体论是有历史的,因为数学话语是有历史的。由于本体论的资源是话语性,所以,它们随着时间而变化。这样一来,我们对“作为存在的存在”的主张也不断变化。这种说法不光是一种历史主义,因为数学话语的历史性截然不同于非数学话语的历史性。巴迪欧思想中的这种黑格尔色彩,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当然,这种说法并不妨碍巴迪欧彻底拒绝自然主义。梅亚苏同样拒绝自然主义。因此,巴迪欧和梅亚苏认为,数学是理性的最佳载体:其他话语都无法相提并论,逻辑、物理、生物学,都被巴迪欧说成“伪装成科学的野生经验主义”。这样一来,数学理性获得了独一无二的豁免,完全无法根据人的其他认识能力来解释。在我看来,这种反自然主义是离谱的。通过塞拉斯,我认识到“野生经验主义”的不足。尽管如此,哲学应该对理性做出某种不完全脱离科学的解读。塞拉斯提出的康德式自然主义的本领,就是调和理性的规范性与科学的非规范解读。不过,这么做的同时,塞拉斯提出了完全去神秘化的理性概念:在有一定模式的人类行为中、受到规则约束的话语实践。在我看来,巴迪欧和梅亚苏的问题是,既希望像科学一样把自然去神秘化,同时又保留了某种神秘化的理性概念(关于巴迪欧与自然主义,我推荐法比奥·吉罗尼的作品)。
Q:“否定的解剖学”是什么?拉鲁埃勒的作品对此有何贡献?
A: “否定的解剖学”,就是利用巴迪欧和拉鲁埃勒对否定和否定性进行非黑格尔的解读。我想提出“非辩证否定性”的概念,作为灭绝(extinction)概念的一部分,从而改造现象学对死亡与时间的解读。我借鉴拉鲁埃勒,把灭绝定义为“成为无”:规定力量的徒劳施展(void exercizing)。我认为,我没有成功地让否定性脱离辩证法。我对黑格尔的批判,受年轻时对后结构主义的迷恋的影响。现在,我觉得,我对灭绝的思考,只能利用黑格尔的“确定的否定”(determinate negation)来实现。正因为如此,我重新对黑格尔燃起了兴趣。
Q:海德格尔与德勒兹对死亡与时间的讨论,如何进一步消除“常识映像”?
A:我试图说明,科学如何改造我们对死亡与时间的“常识理解”。尼采看到,虚无主义的难题最终是时间的难题:一旦没有超越的主宰者,没有最终的和解与救赎的光明结局,那么,什么东西能让我们投身于未来?尼采的解决方案(他想克服虚无主义)是,肯定“变”——一切“变”——的无意义。肯定这种“永劫回归”,就是amor fati:对命运之爱。这是古老的难题:要么学会爱命运,要么学会改变命运。肯定命运,等于让时间对我们为所欲为。《虚无的解放》的主要论点是,虚无主义不是真理之否定,而是否定之真理。而且,否定之真理是改造性的。否定之真理就包含在灭绝的概念中。灭绝不仅仅是物种的终结,或物质宇宙的消亡。它是一个哲学概念,而非科学概念,旨在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如何看待,生命和思维所依赖的物理条件(按照目前最可信的科学)终将消亡?
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灭绝概念既不是生物学的,也不是宇宙学的。灭绝的意思是,把生命视为思维的根源的哲学思想,已经山穷水尽。因此,我试图把生物学论述(地表生物的终结)和宇宙学论述(宇宙消亡)激进化,普遍化,从而解决这一困境:如何理解哲学家所谓“意义的终结”?
《虚无的解放》的回答是,把意义的终结视为意义的灭绝。这样一来,意义的终结,成了可理解性与意义的分离。灭绝标志着“概念局限”(limit of conceptualization)在概念上的“重写”(reinscription)。意义的灭绝,是确定的“终结”概念的终结。在这个过程中,概念被封闭在意义的范围内。因此,灭绝是一种根本性的改造,一种先验而非经验的改造:它颠覆了现象学中概念对非概念的从属关系。灭绝是现象学的一个创伤,因为它颠覆了一切现象学的“先验偏好”(transcendental pretensions)。
Q:您讨论了如何克服“塞拉斯式虚无主义”,而且把它与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联系起来。你能谈一谈吗?
A:我不清楚你所说的“塞拉斯式虚无主义”。我的观点是,塞拉斯是用理性克服虚无主义的典范。至于和弗洛伊德的联系,我们一步一步来。第一,灭绝是对意义和生命的否定,不过它是“确定的否定”,改造了生存的可能性。它的目标是提出一种认识的、而非美学的解决方案。第二,认识的解决方案对灭绝进行先验的重写,从而让理智摆脱意义。“先验”的意思是,调换“常识映像”和“科学映像”的范畴,而不是在用混淆科学范畴(比如,混淆生物学的死亡驱力和宇宙学的暗能量)。第三,灭绝是在两种否定的类比中产生的:一方面,我否定了生命与死亡的范畴差异;另一方面,我否定了物质与虚空的范畴差异。我之所以提出灭绝在哲学上的普遍化,是因为我认为,科学的进展,迫使我们重新组织各种范畴,从而认识到“未知之物”带来的麻烦现实。这个未知之物,在后达尔文生物学中,是取消生命与死亡的差异;在当代宇宙学中,是取消粒子与虚空的差异。
Q:虽然您不像利戈蒂一样,认为生命是完全无用的,是恐怖的诡计,但是,您为利戈蒂辩护。为什么呢?这是不是类似贝克特所说的I can’t go on. I go on?
A:我的观点是这样的:生存的旨趣,不应该凌驾于对生存价值的评判。这是一种非尼采的思想:尼采认为我们无法评判生命的价值,因为生命恰恰是评判的条件。利戈蒂的虚无主义(他更喜欢说“悲观主义”),要求我们区分评判的条件与生存的需求。这就是我所说的生存的渴望,要脱离对生存的思考。我认为,塞拉斯的自然主义可以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生物学的旨趣,不会事先决定认识的旨趣。利戈蒂的错误在于,他连思维都贬低了。这样一来,我们何必去思考呢?这种做法导致了虚无主义的悖论:假如一切都不重要,那么,“一切都不重要”这个念头也不重要。这样一来,“相信有些东西重要”与“相信一切都不重要”没有区别。相信,或不相信,都可以。太阳照常升起。正因为如此,罗蒂等后现代怀疑论者称赞尼采对真理的摧毁,哪怕对这种灾难性后果视若无睹。拒绝让真理从属于生命,就是认为“有没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是重要的。“认识到一切都不重要”是重要的,因为它影响了我们的思维。虽然这是思维的区别,但是,它真正的区别。这就是虚无主义的真理。认为某物是真实的,会有所影响。他会影响我们的思维。这正是我所感兴趣的。
Q:您说:“对社会效用的担忧,束缚了大多数专业哲学家。”您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如此形容专业哲学家对效用的态度?
A:这句话出自《人性的阴谋》的序言。我的意思是,有些人认为哲学必须“有用”,对社会有贡献,这种看法会削弱哲学彻底改变既定的“是非观”的能力。我不认为,哲学应该捍卫现有的观点。哲学家应该拒绝诱惑,拒绝表现公共美德。在一个不公正的社会(当前的社会),这样的哲学是同流合污者,而不是针砭时弊者。渴望表现没得,渴望做出积极贡献,是哲学职业化的病症。哲学的社会效用,是替代挑战社会秩序的职责的赝品。
Q:尼克·兰德对学院派的拒绝,您是否赞同?您反对的,是不是僵化的章程?哲学的章程,往往是僵化的吗?
A:不,不,章程不一定是僵化的。章程是智识学科的必要限制,没有章程,哲学不可能成为集体事业。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学院是不是这种集体事业的唯一场所?我认为,它不是唯一场所。如今,学院活动依赖于受市场需求影响。我赞赏兰德的胆识,对他批评的学术界的妥协之风感同身受。可是,他对哲学学科的浪漫式的拒绝,在智识上导致了灾难性后果。这让他似乎提倡一种“新反动”政治。皮特·沃尔芬代尔正确地指出,这种做法“比法西斯主义更糟糕”。
Q:您把巴迪欧译成英文,很强调他的重要性,认为“《存在与事件》或许是《存在与时间》之后对哲学可能性产生最大影响的书”。不光您这么认为,齐泽克也强调巴迪欧的重要性。我对此心存疑虑。丘奇兰德、福多、威廉森、法恩、莫德林、克里普克、安德森都没提过巴迪欧。您为什么说巴迪欧很重要?这些哲学家没有看到这一点吗?
A:巴迪欧极富争议。一些人敬佩他,一些人指责他。我之所以赞赏他,是因为他与欧陆哲学正统的基本信条产生了关键决裂。巴迪欧捍卫数学的严谨和创造力,反对把数学简化为单纯的计算。巴迪欧重申理性与正义的密切联系,反对把它们视为支配与权力的表现形式。巴迪欧认为,抽象与普遍性的解放潜能,对立于特殊性与生活经验的氛围。巴迪欧提出新的真理概念,从数学中创造性地借用类性(genericity)概念。巴迪欧嘲讽当代哲学无耻的宗教性,甚至说世俗主义是伊斯兰恐惧症的伪装。这些观点,不流行于主流欧陆哲学。因此,毫不意外,这种好斗的理性主义、强硬的无神论,让巴迪欧树敌无数。当然,巴迪欧的具体哲学主张也受到严厉批评(我也对他提出了批评)。可是,这种敌对不是哲学上的,而是意识形态的,甚至情感上的。诋毁巴迪欧的人,不光认为他是错的,而且认为他是坏的。巴迪欧胆敢复兴别人穷其一生埋葬的东西:理性、真理、革命。因此,无论如何看待巴迪欧的思想,至少他算得上重要的人物。哪怕我强烈反对巴迪欧的哲学,我也完全佩服他的精神。分析哲学家或多或少忽视巴迪欧,毫不意外:把数学本体论与后毛主义政治学结合起来,肯定会吓坏主流分析哲学家。你问我,为什么分析哲学家不引用巴迪欧,就好比问我,为什么齐泽克、南希、朗西埃、内格里、马拉布、斯蒂格勒、洛特戴克不引用分析哲学家。或许这种情况很可惜,但是,并不意外。
Q:最后,请您为本杂志的读者推荐五本书。
A:塞拉斯的《科学、知觉、现实》,布兰顿《使之清晰:理性、表象、话语承诺》,麦克贝斯《实现理性:真理与认识的一种叙述》,巴迪欧《真理理论》,内加尔斯塔尼《理智与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