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出游
冬月十八,今天是冬至,本当是一个隆重的日子,我曾记着一族之内是要聚会祭祖之类的,但如今家中徒有四壁,就不曾也不想记忆要做的各种事项了。可总归不希望便草草如此了去一份日子,我就套上一件厚的羽绒服,预想着走出房门到处绕绕。
外面的天是冬季常有的暗色,深灰浅灰的云静默着没有变化,寒冷的霜风倒是不断隔着毛衣的高领擦过脖颈,不一会儿耳垂就发了疼,只好用手捂着。我几乎立刻就想回家了,但仔细想想之后还是算了,于是努力地思考哪里算是一个好去处。对了,不如去爬北山吧,我还没有过在冬天去那里的经历。
北山离我的住处不远,是靠脚就能一小时内走到的路程。路上有少数的人在烧纸,用粉笔或者石块在街角之类的平地上划一个浅浅的圈,里面是未燃尽或已燃尽的纸片灰烬。各型的纸钱元宝都跃动着变成了黑黄的卷着边的绒絮,连带旁边的杂草也烤得枯黄,风一起就轻盈地向四方飘散。我小心地注意不踏进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圈里,心里想的是小时候大人的交代,说如果踩了这些烧剩的灰就是坏了飨食,运气会变得不好,但我总觉着如果就这样任由灰烬随意飘的话,多少还是会踩到一点的吧。
街面上的人显得很少,周围的建筑物从高变矮,又逐渐变成平静的冬季原野,北山就快到了。那是我对城市北边的山郊的统称,并没有建成公园,除了维系交通的几条公路穿过,剩下的就是一条条民间自己铺设的小道,有砖石的也有水泥浇灌的,若非联系城外的聚落,那么终点一般都是其中一个山顶上的庙。那个庙已经有很久了,但香火不是很旺,我只在之前去过一次,便决定今日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我在山脚选了一条最近的石板路开始向上爬,山上的树叶已经落干净了,从枝杈间可以看见天,此刻的天色还是一成不变的灰白色,根本看不出是早上或是下午。我却是不甚在意的,只感到风定后的空气拂面,带来冰凉的触感而又不至于疼痛,吸进肺里也中和了不断走路积累的郁气,顿时少了几分之前的燥热。林间裹着浅淡的雾气,阻碍了视线延伸向更远方的同时也在或正或斜的大小石板上凝结,虽不至于冻结但也凝成了不少冰渣,故必须要集中精神免得滑跤。黑色的落叶大小还没有化为乌有,在面前的小径上铺陈得到处都是,看来在我之前已很久没有人走过这一条偏僻的道。也是,人们上山大多更愿意走旁边的大的公路,而于我却是不太愿意和呼啸的车辆靠太近的,总觉得不太安全。
山上的一切都悄悄的,没有人群也没有飞鸟,有的只是道中折茎的枯草,还有道旁粗壮虬古的不知名的树,一切都只是我不断上行发出的簌簌声。我记不清上次来是否就是从这条路,但总之向上便都能通达那个庙就对了,总不至于是一条断头路。而且我其实是很偏好这样的环境的,山石树木都颇有点咏而归的意味在其中。
行至半路,林木渐渐幽深起来,还是望得见天,还是不得知现今的时刻,甚至已行半路也是我猜的。烈风吹不进密林,只留下更高海拔下渐浓的雾气,其中不时有不知源的小路汇入,有土夯的也有相同材质的石块垒的,上面都积满了黑色的腐叶,看来是无人相会了。天还是照得灰亮,虽不见得会找不到路,我却还是些许心虚了,有时转过弯乍一看见的无名亦无人祭拜的坟茔也越发能让我暗畏,几不能忍住调转身子。正值回程的念头不断暗长的当头,我终于瞧见一间路旁的棚屋开口在山路一边。谢天谢地,或许是茶室吧,我这样想。
于是快步上前,房子的木门外开,订的板条不时地吱呀着,内里很暗,因着白天就没有开灯。一人穿着大袄窝在靠近门口的木桌后面,被那掉漆桌子掩住了大半,又带着黑毛反光的高毡帽,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怀抱抽着水烟,咕嘟声里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奇妙的韵律中升腾起一股股烟雾,简直比外面的寒肃景象更加迷蒙。那人看见我,也不说话,仍吸着水烟,只腾出手向那桌上摆的一架金铃一敲。我便走进去,四处窥视着,一边嘴里问道:“山上的庙快到了没有?”一口水烟,半声嘟哝:“马上就到啦。”我这时才发现屋子深处是一排塑像,缭绕的烟雾也不只是水烟,而是来自每一尊神前的香炉,或红或绿的线香静静地融入带着香味的空气,甚至有些呛人迷眼了。屋里有些地方漏着天光,但温暖的烟气甚至把泥塑的脸掩住了,我只能看清眼前的案上摆着一摞的香,还有红色已经烧塌了的蜡烛的光焰。已经进来了罢,不好即出,我于是向前进了一柱香,头顶的灰暗的烟能够折光,反而显得案几上较为分明了,我于是看见插香的小三角鼎下似乎有个圆形的什么东西陷在积灰中,摸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枚附了铜绿的方孔钱。光线是昏的,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许是古代的什么年号吧,竟被人摆在这里落灰,难道是相信背着人许下的祝福真的会灵验吗?不如就让我帮你投入功德箱吧。我回头看,门口守着的人还在背对我吸着水烟,就悄悄把这意外的惊喜收进外衣口袋,然后向外走。直到我出门重新投入干冷的空气中,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人还是静默着没说一句话。
我右转继续往上,心里轻松身子暖和,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步道两侧的常绿松柏逐渐多了起来,在周身的铁色枝条的衬托下远远的就能看到。转过几个弯,我甚至在离得近的一棵小松树上发现了动物,或许是松鼠吧,窣的就不见了,留下松枝在大幅度地摇动。再转过几个弯,终于看见了此行的终点,白石做的阶梯与扶手在苔痕间与青砖过渡,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去。这里是开阔地,冷风又刮起来了,但水汽还很富足,冻结的颜色在云遮雾绕中显得飘渺起来。小庙不设山门,端的是山头一块平台,左右厢房里还点着黄色的灯,有人在里边呼出的水汽糊在玻璃窗上晕出影子,但外面总不见一个香客。
我径向正中的大雄走去,再次闻到了浓郁的香烛味。是一个开口处齐人胸口的瘦高香炉,也是白石雕的,只是上面已经熏黑了,没有什么多余的繁饰,四面出气,像个放大的石灯笼。大殿倒是飞檐高脊,黄瓦朱墙,无处不在的杂草冒头出些凄清,但更显古色古香。我无意进去细看祭的是哪一尊大神,只爱在门口识认楹联:”四时风月,自在无边真意趣;八方星斗,逍遥尽处道心神。”只此一幅,缺少香火的小庙再无更多了。字是朴厚的大隶,刻画在蓝漆的木板上,沟壑里填的金粉已经剥去了大半——许是数不清的年前偶至的无名墨客题的吧。
在香炉后还存在一个同样是白石制的大缸,上面纹着蟠龙戏珠。缸里水很清,许是经常有人换的,故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里边投了众多的钱币。想来世界上无论哪的人从来都喜欢搞这一套,记得有传说在罗马的一个喷泉里每日经由游客投入的硬币甚至可以把池底铺满。毕竟人总是喜欢将不必要的事情强行建立联系,暗示只要把硬币投进了水池那么愿望就一定会实现,而我向来是不信这个的,实在过于缺乏逻辑。
但是今天不一样。站立在石缸旁边,抬眼望着前面的宝殿与后面的台阶,虽然已经在山顶,可是看不见山下微缩的城市,放眼都是无边际的云雾交叠包裹着显示出乳白的颜色来,强风驱不散,日光也穿不透,是冬日里难得的好景致。冬至的山,我闭眼感受,忽然觉得右边包里甚至发烫了,于是忙不迭地把那枚铜币翻出来拿两手握住,闭着眼睛丢进了水池里,又睁开眼看着它悠悠然沉到了缸的最中间,平平展展的,也没有冒气泡。我松了一口气,感到总算是在冬至日做了一件隆重到相称的事情,于是欣快地向山下行走。
下山的路上我大抵是岔了路,没有再遇到那一间路旁的小佛堂和门口抽烟的人,想来也不会再遇到了。换了出路到山下之后,幸而仍可以找到方位,我便还是注意着一边不踩路边的白圈一边随性地往回走。一直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是没有变化的灰,也不知道是早是晚过去了多久,总之我已感到十分的疲累,赶到进了家门便歇下了。
——一恣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