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的高考
公元一九八0年,我要参加高考。
那时候,高中只读两年,同学大多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但也有不少十八九甚至二十岁的,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复读生。不管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是大哥哥还是小兄弟,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挤出山旮旯,冲进城市里,走到一起来了。
五月初,正是禾苗泛青时节,就进行了一场预考。我不怎么费力,就从密密麻麻的人丛中突围而出。但大多数同学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了,黯然回到了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小山村,从此结束了天真烂漫的校园生活。
接着,县教育当局将全县中学预考成绩较好的同学选拔出来,组成两个尖子班,集中在县一中,由县里最好的老师辅导,作高考前困兽犹斗式的最后冲刺。我就读的三中也被选拔了十来个同学,我也非常荣幸地成为了其中一员。
这是我第一次上县城,着一条从前是穷酸如今是时尚的打着补钉的破裤子,心里却充满了激情和喜悦。怀揣爹妈牙缝里省下的十七元巨款,坐在颠簸的开往想象中那个遥远而热闹的县城的班车上,不但不感到受累,简直觉得是享福。毕竟长到十七岁,还是头一次坐这么远的车呢。抵达县城,听说下车了,还意犹未尽,回味无穷地说,怎么就到了呢。下了车,也没看到有什么城门,和平常看小说时形成的印象不一样,未免有点失望。
县城就坐落在叫做芦峰镇的山间盆地里,沅水的上游――溆水从县城穿城而过。正是夏季,县城像一个巨大的火炉,闷热无比。夜里就和同学睡在空教室的地铺上。那时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个个热得满身油汗,如思春的汉子一样,躺在铺上辗转反侧。于是就穷极无聊地天南海北聊天,呱嗒呱嗒地如同关了一笼子的青蛙。当然主要是聊关于吃的话题,无非是将来阔了,一定一定一定要花天酒地一番,美美地饱餐一顿西红柿炒鸡蛋抑或二十根油条不可,直聊得口水直流,一片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足足过了一把干瘾。巡查的教导主任如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来到门口,听了这满屋的蛙鸣不由大怒,大吼一声:都熄灯这么久......到底是学生还是畜牲?啊!!!声音洪亮,如雷贯耳,青蛙们立刻安静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这些来自三中的同学对县城的天气不适应,对县城老师的口音也不适应。山旮旯的人,十里不同音,县城口音卷舌音很重,和家乡口音比有很大区别,听课听得云里雾里。就这么云里雾里两个月,到校园的桃树李树上挂满青涩果子的时候,七月份到了,终于高考了。总共考六门课,6日-8日考三天。考场设在二中,大门口有身佩手枪的警察站岗,气氛严肃,如临大敌。我懵懵懂懂也没什么特别紧张的感觉。一天下午考政治的时侯,答完题后竟想伏桌而睡一下,结果监考的那位微胖的中年女老师也不提醒要多检查几遍,直接说,做完了吧,做完就交卷吧。于是我就带着浅薄的自豪站起来,看了下如和尚入定般还在苦思冥想的其他同学,非常听话地交了卷。但有的同学格外紧张,一位同学考数学的时候,由于紧张,将一道几何证明题作好后又划掉想重作一遍,结果没作完铃声就响了。出了考场和老师一对题目,方知划掉的才是正确答案,当场就如丧考妣般嚎啕大哭。
三天高考很快就过去了。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同学们有的逛街去了,有的跑到溆水大桥边树阴下租小人书看,都想把剩下的几块钱奢侈浪费一回。我细细地数了数所剩的三块二毛一分钱,小心放进贴身衣兜里,准备回家后如数交给母亲。感到有点累,就躺在铺上休息。恍恍惚惚中,便听得从隔壁飘来了一阵甜美清纯的歌声,竖起耳朵仔细听,是电影《小花》的插曲:
妹妹找哥泪花流,
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
望穿双眼盼亲人,
花开花落几春秋,
啊啊啊啊啊啊......
估计是考艺术生的女生唱的。只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于是朦朦胧胧想,人也应该跟歌声一样甜美吧。那时候虽对女同学心向往之,但一看见女同学可爱的脸蛋,就像无意中看到了女人的光屁股一样脸倒先红了,因此也不敢去隔壁厚颜无耻地一睹芳容。
老师为慰问同学们高考辛苦了,晚上带大家上县城影院看电影。同学们满脑壳还想着高考的成绩,看完后也不记得银幕上演的什么故事。第二天下午,大家归心似箭,一起乘上了开往家乡的班车。
一路上,看见阴晦的天底下,有老鹰在山崖前展翅盘旋着。一个理了光头的娃娃,正在芳草鲜美的山坡上放牛。田垅的禾苗已抽了穗,葱绿一片。心事重重的同学们随着汽车的颠簸摇晃着,没有人说话。便有一位姜姓同学打破了沉默,站起来说,过两个月,我们拿了大学通知,还一起坐车,一路高歌着上县城好不好?却只有两三个同学稀稀拉拉答应。姜姓同学很是无趣,就坐下来,车内气氛压抑而沉闷。一到站,同学们思乡心切,匆匆打声招呼,也没有谁说句"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在暮色苍茫里,顿作鸟畜散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一年高考到了。回想自己三十年前参加高考的情景,不禁嘿嘿笑将起来。人啊,是不是都像树上的果子一样,是从青涩开始慢慢变得成熟的呢?没有青涩,只怕便没有成熟吧,就跟伟大领袖毛主席从前教导我们的一样:
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