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就做人而言,是失败的。我总是看不准人,轻易地相信人,因而总容易受伤。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成天在稿纸上与“人”打交道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讽刺。后来,我渐渐明白,创作不能闭门造车。搞创作,就要研究生活,研究生活中各式各样的人。
初识这个人,他就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好像在教育站搞教辅,或者是政工。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随和,健谈,说话滴水不漏,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好。在一个比较封闭落后的地方,这样的人是凤毛麟角。
他的一个孩子在我班上读书,成绩属中等偏下,交往自然多起来。他家在农村,有四个孩子,随我读书的那个孩子是老三。就他孩子的成绩,考重点高中、中专,实在没有把握。不少那种成绩的人,进入初三时,都留了级。他征求我的意见,我反复考虑,认为那孩子只是基础弱了一点,也就是通常说的差点时间,是可以补起来的。我谈了我的看法,他很赞同。结果,补习的责任,自然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是那种极看重诺言的人,答应别人的事,再困难,也会尽力完成。白天没时间,只好抽晚上加班加点。那孩子也算争气,考一次试,成绩进步一截,中考居然考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成了一个奇迹,算是那届中考爆出的一匹黑马。那时,补课纯粹是无偿劳动。真连茶都没喝他一杯,烟都没有抽他一根。
后来,他的另一个孩子也上了初三。中考前,他孩子的语文老师突然生病,要到外地就医。我本身的工作就比较繁重,学校领导不好意思再麻烦我,他出面请我帮忙。于公于私,我都不应该推诿,就爽快地就答应了。课,一直带到中考前几天。那孩子也考得特别好。那年月,还不是市场经济,不兴按劳取酬。
此后,这人逢人便说,我对他家有恩。恩不恩,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在我看来,人对头了,谈得来,帮忙也是应该的,何况我干的就是教书这个职业,有责任和义务。换做别人,想来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比我年长,世面见得多,我从心底里敬佩他,把他当做信得过的朋友、长者。什么话都给他说,无所顾忌。文章发表了,也总是最先拿给他看,让他分享我的喜悦。从某种程度讲,他是我的一个心里依靠。我这人,外表刚强,内心其实很脆弱。有人曾经提醒我,说这人是个老狐狸,靠不住。我不以为然。我和他,该是君子之交吧。
后来,他竟然当了教育站长。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么多年的交往,也算患难之交。我对他还是一如既往,把他当朋友,推心置腹。我不知道,权利,哪怕只有芝麻大一粒,也能改变一个人。
因为气候的原因,我一直都存着调离那地方的念头。虽然好几次改行,都功亏一篑,但我并没有死心。孩子逐渐地大了,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他当了站长,于公于私我都高兴。想来我改行、调动,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障碍。
一次,文联争取到一个编制,文学上的师友们很同情我的遭际,通知了我。为了使事情办得更顺利,文联领导又利用私人关系做好了教育局的工作,万事俱备,就只欠教育站这股东风了。
我找到他,坦诚地说明来意,兜了底,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竟然断然拒绝。我懵了。他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站在他当站长的立场,站在我的立场,讲了很多很多,落下实就两个字“不行”,还冠冕堂皇地冠以“事业”的名义,大有“老九不能走”的意味。那一年,其实还是陆续走了不少人。他不签字,我别无他法,最终只好放弃。我的心滴着血。如果说前面两位站长百般阻挠,多少还情有可原,因为那地方确实艰苦,留不住人。但事情总得要有人做,总得有人做出牺牲。恰好我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书呆子,又多少有些业务能力,没有背景靠山,不把我这样的人当枪使还拿谁当枪使呢?而这人,是我最信任、最尊敬的人,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都应该帮我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好事啊。他这样做,真是叫我寒心,更严重的是,使我对人没了信心。
我知道我有些迂腐,总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口饭吃,对社会上盛行的那一套游戏规则既不懂,也厌恶,不知道托人办事要送礼。我不通时务,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过了一年,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下派到区里当领导,他知道我的实际困难,怜悯我,才在他的帮助下调离那个地方。这一呆,就是八年,整整一个抗日战争。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彻底地相信人,尤其是是官而又不是官的那种。那种人从不把人当人。没有友谊,不讲信用,缺少良知,眼里只有利益。自私得可怕,虚伪得可怕。但我对生活,却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对人有了一种更深的认识。或者,称为成熟。
似乎后来也碰到过他一回,好像是谁家整酒,记不清了。他似是有意要避开我,其实我早就在心里原谅了他,能够坦然地接受过去。只是,触境生情,促使我严厉地检讨自己,心中未免生出一阵疼痛,而后是空洞似的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