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人生（八十三）
坎坷人生
——正方形性格和真实八十一难
陈宣章
一六四、晋升主治医师事件
徐世*本来是贾院长亲自选来的苗子。因为徐世*年轻，赵根*也想争取。但是，因为白*尘的曲线关系，在徐世*与徐*之间之间选择，徐*更理想。徐世*的美梦被我粉碎后，赵根*对我并没有反感。徐世*就向院部提出考在职研究生，获得批准。1995年10月报考，次年1月笔试。英语、政治属于统考，他的成绩还行，但是专业课病理与组织学考得不理想。他自己在医院里对别人说：“他妈的，我花了不少钱到上医（上海医科大学）教研室弄来试题，结果却不一样，考砸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还是被录取了。
1996年11月21医教科通知，徐世*转正住院医师即将满五年，职业技术考核由科主任进行，考核应在12月3日前完成，内容：1。病理理论考试；2。读片诊断考试；3。论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医院通知徐世*回医院参加晋升考试。我向徐世*传达后不久，他就交来论文。题目不错，是《阑尾切除对大肠癌患者预后的影响》。一般人认为，阑尾是无用的器官，犹太人孩子出生就割阑尾。其实阑尾是个淋巴器官，与免疫功能有关。问题是：论文中598例的随访工作量巨大，耗时日久，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徐世*说过此事；另外，各项卡方测验数据的复核必须要他把所有科研资料交来。我就提出要他把随访资料和数理统计原始资料给我复核，结果令我吃惊得下巴差一点儿合不上来。
“598例是我造出来的，没有一例有随访记录。整篇论文是从医学杂志上抄来的，不过例数和各组数据改了。卡方测验我不会，测验结果的数据都是随便瞎编的。炮制这篇论文我只用了三天的业余时间。”他当时正在读研究生。
“四年前我叫你准备晋升论文，随访也好，卡方测验也好，我可以帮忙。你说：‘到时候造一篇就行了。’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真这么干了。”
“晋升是为了涨工资待遇，水平管什么用？教授专家徒有虚名的有的是。让别人代考获取MBA头衔的太多了。肿瘤医院党委书记沈守*大学毕生不久就被打成右派，到公交公司卖了二十多年车票，落实政策后回医院任病理科党支部书记，爬到党委书记后定为教授，为了捞钱，还设专家门诊。病人知道什么？还有，借出国访问讨点试剂，回国依样画葫芦就是填补国内空白、科技成果大奖，不就是抄袭吗？有句名言：天下写书一大抄。我不过混个主治医师罢了，也不是真的拿去发表。何必认真？”
“我不知道别人的事。你的论文退回给你，我无法写评语。要写，我就如实写。”
12月1日星期天，徐世*到我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他拿来两条红塔山香烟，一串香蕉，对我说：“理论考试和切片诊断考试是你出题，你把题目告诉我。”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强压怒火冷冷地说：“你在住院医师定职时，就收到住院医师培养计划。只要按计划要求学习，完全可以通过考试的。我决不会向你漏题的。大学毕业五年多了，临阵磨枪是有点问题。但是，考试不是作难人，只是按主治医师要求的基本内容，决不会用教授专家的标准考你。不管谁出题都一样。”
“这五年，我的确是不务正业，但我也是没办法。因为我是区卫生局内定的中心医院党委书记接班人，逢年过节，方方面面的头头脑脑都要摆平。我工资有限，只能晚上打麻将挣钱。白天昏昏沉沉，哪有精神看书？”
“我听说，你打麻将的每月收入比工资加奖金还多，是真的吗？”
“差不多吧。”
“你是个医生，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你现在还未入党，即使将来当了党委书记，也是人民的勤务员，怎么能行贿升官呢？”
“这也够不上行贿。我高中是安庆市三好学生，因为我爸和老师关系不一般。现今社会，没有关系别想好事；有了路子，必须巩固发展。礼尚往来，古已有之。上门怎能空手呢？”
“我一生信守一条：不给领导送礼。送礼不但点污了自己的灵魂，也贬低了领导的人格。自从1984年当科主任后，我又增加一条：不收下属之礼。请你不要破坏我的规矩。”
“我既然拿来了，决不会收回去。考题你以后告不告诉我，请便。”
我严厉地说：“你不拿走，难道要我明天科务会上当众还你？”
“你看着办。”
不速之客走后，我陷入沉思。这是比医学科研难得多的题目。经反复思考，我决定接受妻子的劝告：决不泄题，决不受贿；但为了顾全徐世*医生的面子，在考后单独场合退礼品。
12月2日我找支部书记汇报，但是支部书记未来上班。
12月2日上午徐世*考切片诊断。我取10张，其中8张是1996年9月以来徐*初诊后我复诊签发的，2张是1991年5月的典型病理，与日常使用的《病理彩色图谱》上完全一样。因为我有日常工作，监考是医教科陈敏医生。徐世*利用陈敏不了解病理科工作细节，以“上厕所”为名，两次离开考场去隔壁技术室查看病理登记本上原来的诊断结果。两次作弊都是10分钟左右，一次在11：30，一次在12：10。
中午时，唐宝*说，我们在干活，徐世*两次来翻病理登记本。不好好考试，翻病理登记本干什么？我一听，“这还了得！他考的是切片诊断，这是作弊。”唐宝*说：“我们又不知道。要不，当时就报告你了。”
2日晚上，徐世*又打电话到我家再次询问病理理论考题，遭到我坚决拒绝。
12月3日一上班，我就把徐世*的情况向支部书记汇报。这一天徐世*考基本理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出的卷子他考砸了，必定会说我故意刁难。于是我就原封不动地使用纺织局1991年晋升病理主治医师的考卷。这是纺二医院院长兼病理科主任胡永*出的。纺一医院袁*和纺三医院庄丽*就是考的这张考卷晋升病理主治医师的。结果徐世*的答卷39分。他就在医院到处散布我出难题偏题。这就逼得我改变原来的办法，不得不把他的礼物交到人事科，并且把他考前行贿、考卷和答卷情况向尤科长汇报，礼物请尤科长退给他。
12月10日我向贾院长、赵副院长（党委书记兼）和尤科长递交了《关于徐世*医师在专业技术水平考核中舞弊的情况汇报》。此件的复写件及答卷至今留存。
这10例切片，徐*医师都能诊断，他徐世*却要作弊。医教科要我重新出片再考。我另选10张切片，把原来的病理标签撕去，没有原来的病理号，只有1-10号。结果徐世*只诊断正确3例，也即30分。
这一年，徐世*就没有晋升主治医师。
一六五、怪事频频
1993-1997年，这是长中心的深秋。黄色的树叶纷纷落地，各种怪事频频发生。当然，市场经济和医院转制是一个显著的诱因，但是真正的内因却是思想政治工作的浮夸，职工中图虚名、争私利的暗流，领导层各自构筑“板块”势力勾心斗角。
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科学书”的人，但是传到耳朵里的事情也不少。下面略举一些院务会上记录的事情，“窥一斑而见全豹，观滴水可知沧海”。
1。《秋的收获——来自长中心（1952-1992年）的报告》中名列第五、标题为“他心中只有病人”的写的是外科主任、1989年区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区先进工作者、上海市劳动模范秦士*主任医师。题列第七《无影灯下40春》写的是外科。他们在市场经济和医院转制的新形势下发生了变化。在院务会上，贾院长多次不指名地批评外科有医生一个月的红包收入就是五位数。小医生“拉皮条”，红包收入分赃不均，于是内讧。外科中的内幕已广为人知，只是因为外科是医院主要经济来源，院长难以处理。另外，院长究竟是心理系毕业又在党校任过领导，从来不整人，而且对于犯错误的人总是淳淳教导，希望改正。医院以前有两个人被捕，贾院长亲自出面去公安机关力保在职改造，重新做人。
2。皮肤科主治医师、二军大海医61级校友张跃*晋升副主任医师时，在杂志上发表的论文被医院“中评委”否决，理由是“治疗使用的药是老药”，因此不能上送市级“高评委”。张跃*找我诉说，我出了一个“主意”：春节时去药剂科主任家送礼拜访，请教药物使用。第二年，同一篇论文通过晋升，并担任皮肤科行政副主任。我自己从不给领导送礼，却常常给朋友出这种主意。而那位“中评委”就是1984年区先进工作者，1985年区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区先进工作者、上海市劳动模范、上海市三八红旗手，1986年局先进工作者、上海市女职工巾帼奖一等奖，1988年上海市、全国三八红旗手，1990年区专业技术人拔尖人才马竹*。审查论文是一个严肃的事情。我曾经为七家医学杂志审稿，一篇论文的优劣必须细致的评论，慎重地下结论。这不仅关系到论文发表和作者荣誉，也是对科学的负责。
科学史上曾经有一件事：现代群论的奠基人伽罗华把研究成果呈交法国科学院最杰出的数学家柯西，却给弄丢了；伽罗华就读高等师范学院时撰写论文呈给法国科学院常任秘书傅里叶用以逐鹿奖项，又遭弄丢。21岁的伽罗华的死使数学的发展被推迟了几十年。论文不仅仅是文章，这是科学的结晶。
这里我全文转录《中国肿瘤临床》编辑部主任的致谢信：
陈宣章教授：
受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中国肿瘤临床》杂志主编张天泽教授的委托，向您表示诚挚的问候和谢意。感谢您在过去的日子里，为本刊繁荣发展所做的特殊贡献。多少个日日夜夜，作为编委或特约审稿专家，您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为我刊审阅稿件，在肿瘤防治研究的学术园地中默默耕耘。您是作者、读者、编者之间的纽带和桥梁。广大作者感激您，编辑部全体同仁感激您，主编张天泽教授感激您。期盼在今后的合作中，得到您更大的支持和帮助。
为了将审稿工作做得更好，请填写下列表格后寄回编辑部。再一次感谢您对《中国肿瘤临床》杂志的厚爱。
在新的一年里祝您万事如意。
《中国肿瘤临床》编辑部主任赵连仲1995年12月15日（公章）
3。五官科医生顾*身患恶性肿瘤常病假，不幸的是他的妻子患乳腺癌住院手术。主刀是外科副主任、1988年度区三八红旗手霍志*副主任医师。病理石蜡切片出报告那一天，顾*来病理科看报告时哭了。我劝他“既来之则安之”。他说：“由于经济困难，没有给手术医生送红包。现在，霍医师每天查房竟跳过去，不查我妻子。”顾医生的妻子是同仁医院老院长的女儿，老院长还是长宁区卫生系统的名人。于是我用顾医生妻子的名义给有关方面揭发此事。经调查确实，医院党委不得不给予霍志*“提前退休”的处分。
4。医教科副科长、1987年度局先进工作者、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章沛*在门诊时猥亵女病人。谁知女病人是区政府干部，告到贾院长那儿，章医师立即被宣布撤消一切职务。章医师的妻子是中心医院营养科负责人，是富二代。章医师是招女婿，倒插门。在富妻的眼皮下胆敢作出如此之事，假如病人不是区政府干部，假如病人对医务一点不懂，结果怎么样？
5。曾经是长中心最出名的肿瘤科，给病房病人开食品代药品，每瓶20多元，共查出500多瓶。既无记录，又是科内普遍现象。
6。肿瘤科主治医师张世*为病人做手术收受红包。病人是张医师老同学、老朋友的妻子。结果因为手术出了纰漏，老同学、老朋友就把他告了，张医师被公布处分。
7。长宁区妇幼保健院的一位退休女医师因肛门有肿物脱出就诊。外科门诊医师竟然不做肛指检查，直接开纤维肠镜检查。内窥镜研究室主任王庆*主任医师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病人回家几天后，大便时肿物脱出发生嵌顿无法退回。病人急症手术，手术台上切除肿物作冰冻切片，我读片发现肿物内有大量色素沉着，但是无法区别是黑色素还是嵌顿引起的血色素，报告注明：黑色素瘤不能排除，必须等石蜡切片作特殊染色鉴别。病人进病房等待结果。石蜡切片和特殊染色证实是黑色素瘤（恶性），于是病人进行第二次手术。如果不发生嵌顿，黑色素瘤当时确诊，可以避免二次手术。第二次手术主刀是党委书记、业务副院长赵根*副主任医师。当缝合皮肤最后一针时，突然发现病人已经没有呼吸、心跳，血压为零。经抢救无效病人死亡。打开腹腔，病人满腹鲜血。
病人的丈夫是中科院上海某研究所的高级知识分子。夫妻无儿女，收养一名义子。儿子与母亲关系密切，对父亲却冷漠。母亲死后，义子与父亲断绝来往，一个家庭破碎。
医疗事故讨论日久，最后责任人定在麻醉科小医生唐*的头上。理由是：太晚发现病人没有呼吸、心跳，血压为零；如果早发现，就可以避免病人死亡。但是，稍有医学知识者明白，病人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手术中止血不彻底，造成腹腔内出血。这是手术技术原因。但是，医院事故鉴定委员会主任就是赵根*。唐*就成了替罪羊，但是“不记档案、不作处分、不影响以后职称晋升和涨工资”，后来还优先分房。一切就这样摆平了。
8。1996年6月急诊室48岁女病人张秀*死亡，一级医疗事故赔偿3万；肿瘤科49岁男病人张成*死亡，一级医疗事故赔偿2。6万；1996年8月，一位老人曾经很长时间左上腹痛，历任门诊医生一直当胃病治疗，从来不查心电图。这一次就诊后昏倒在医院大门对面的公交车站，抢救时才知是心肌梗死，救治无效死亡。
医疗事故从1993年开始就逐渐增多。1993年11月急诊室一名19岁病人，没有观察，因低血钾、酸中毒死亡，赔了2万元；1993年底外科64岁急性胆囊炎病人急症入院，48小时后才手术，死在手术台上；1994年初妇产科一名24岁产妇破腹产，术后就有阴道大量血块，结果流血11小时死亡，其父当天晚上中风；外科一例阑尾炎手术后形成粪瘘。
1993年11月到1994年4月发生8起较大的医疗纠纷；而1994年7月十天内发生8起较大的医疗纠纷。例如：1994年7月一名危重病人入病房13小时，主治医师以上不到位，根本不知道。病人不行了，一检查是心脏病，一小时后死亡。
1995年7起医疗纠纷，1996年14起医疗纠纷，1997年8月15日前11起医疗纠纷。接着就是贾院长被撤职。
风声鹤唳，1996年12月6日晚上药物研究室一场大火灾。妇科肿瘤合并内科病的病人，科室相互推诿，造成病人死亡；内科病人胰腺炎死亡，共发作三次，病程记录中一片空白；某外科医师因为认识病人，到病史室去查妇产科病历，企图挑毛病吃里扒外……至于生冷顶推、以医谋私、用药回扣、劳动纪律等等问题不胜枚举。甚至还有人以病人名义开药被罚款1300元；有人卖药给药贩子获利1960元而记大过；还有更严重者被开除；为了拿回扣，介绍病人到外院做CT、住院、做手术；还不断发生药品盗窃案件。
以前，长中心在区级中心医院名列二、三位，此时医德医风经市卫生局检查倒数第二。
长中心1978年搬迁到遵义路111号。上世纪90年代末，由长宁区政府以政府用地皮置换的方式，搬迁到现在的仙霞路1111号，与虹桥开发区、古北开发区相邻，离虹桥机场仅15分钟的车程。为什么是“1111号”？仙霞路向西延伸尚未开始，区政府知道原来的遵义路地皮价格贵，就在这个位置建造新的中心医院。赵根*在院务会上解释：“这是区公安局特批的号码，象征着：一流的设备、一流的队伍、一流的服务、一流的质量。”我却想起文革中流传的一副对联：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横批：妖妖妖妖。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