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寒峭》88.忘羡|重生【魇兽篇】
正文: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味,魏无羡有点昏昏欲睡,他用力捏了捏指尖才清醒了些,他深深地看向魇。
“魇,你觉得你在救他们?”
魇被那双眸子看着的时候,有些恍惚,这双眸子与菩萨有着相似的感觉,温柔纯净,仿佛有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他鼻尖喷出热气,有些烦躁。
——“是,我恨他们,那个温迟找到我……哦,就是山下被蓝忘机逼的自爆灵器逃跑的那个人,他说要和我合作,他给了我个法子,人陷入沉睡时,我可以吞噬他们的灵魄,用他的法子可以趁虚而入,利用灵魄操控为傀儡。”
魏无羡想起山下偷盗灵叶的那个人,了然,但是他缓缓摇头:“你们不是一伙的。”
魇似乎愣了下,然后饶有兴致瞧向魏无羡:“什么意思?”
魏无羡语气轻缓,他看向兽身旁蒲团上,那个安然如山的小孩:“若是你们是一伙的,他不会百般阻挠我来见你,他在山下不会逃跑的如此狼狈,那些傀儡也不会出现的那般缓慢。傀儡不受其控制,你们,并非一心。”
魇也不遮掩,他无所谓的冷笑:“你说的没错,那个废物凭什么和我谈条件,那些灵魄我没交给他。不过……你不会凭这个就以为我是发了善心吧?”
魇好笑的看向魏无羡,眼里满是不屑,似乎在嘲讽魏无羡的天真。
魏无羡撑着眼皮:“那你为何不肯把灵魄交给温氏?”
魇似乎被戳中了痛处,身上的皮毛肉眼可见的炸了起来,它烦躁的在殿堂里走了两圈,那双眸子愤然看向蒲团上的小孩:“因为他!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那些人类灵魄!不仅偷灵魄,还偷我的力量!现在不肯还,还处处和我作对!可恶!卑鄙!”
魇愤怒的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小孩,气势汹汹,恨不得把那颗头颅咬下来,眼见着那利齿就要冲那脖子咬下去,小孩缓缓睁眼,眼里闪过与魇兽瞳孔一般的碧蓝,却宁静如水,小孩看向魇,丝毫没有恐惧之意。
魇最终也没有咬下去,怏怏的缩回头颅,闭上嘴巴,无可奈何的对着小孩愤然喷气。
魏无羡了然,小孩果然与魇有着某种互相掣肘的关系。
小孩双手合十,在蒲团上朝神像拜了三拜。
魏无羡知道他在拜神,不是拜他,但是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同他说的。
“吾名魇。”
魏无羡微愕。
小孩再度开口:“是魇失控之际,三魂六魄里割出来的纯善之魄,温氏来时,他怕自己彻底魔化被利用,便命我带着人类灵魄,一同将我割裂出体外,我们本体同源,肉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无羡万万没想到,这一直在暗中相助的小孩,与这魇兽,竟然是这般关系。
难怪他总觉得小孩行为举止有着与常人不同的违和与迟钝,原来他只是一抹被割裂而开的灵魄幻化成人。
魏无羡看向小孩:“是你救了山黛?”
小孩浅淡的瞳孔望向魏无羡:“她是好人,你也是。”
小孩缓缓垂眸致歉:“只是我现在受本体掣肘,无法归还灵魄,抱歉。”
魇却忽然打断他,眼下诡异妖冶的黑色花样纹路变得越发妖冶,双角祥云隐隐有变成黑色之相,周身灵力暴动,那身毛发无风自动,竟然隐有失控之势。
“你放屁!”
魏无羡看向那只濒临失控的兽,心中穆然泛起荒芜的哀伤,引路菩是人间的引路菩,也是兽的引路菩,他无法得知魇在失去他的神明后,孤独无助在这人间漂浮了多久。
幸而,神明在他心底播下的那颗纯善的种子未曾泯灭,即使他再恨人类,也终究没有赶尽杀绝。
“你放屁!你就是个无耻的小偷!你把神力还给我!那是菩萨留给我的!你不要不知好歹,不然我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把你吞噬殆尽,连那些灵魄,神力通通夺回来!”
那血盆大口再次张开,不同于刚刚的虚张声势,那嘴巴肉眼可见的伸长张大,诡异离奇,狰狞的成了头即将啖骨食肉的恶兽。
——“魇。”
千钧一发之际,殿堂里忽然响起一声旷古空灵的呼唤。
魇疯狂的举动顿住了,他的头颅快速恢复原样,迅速看向高台神像,不敢置信。
只见那神像里的魏无羡,瞳孔泛出淡淡的紫金色,里面如银河倒灌,流星坠落,仔细瞧,里面如同流动着瑰丽无际的星空,里面包罗万象,深不见底。
那纤长睫羽轻轻煽动,魏无羡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灵,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魇,你过来。”
魇惊愕的看向魏无羡。
万绿西泠,一抹荒烟,魏无羡神情柔和,眼眸轻垂,那双瞳孔成了一双垂目慈悲眼,神性凛然。
一瞬间,魇恢复成寻常兽体,彷徨而又轻柔的踢踏着他的四足,走上台阶,走到魏无羡身旁,虔诚的低下头颅。
魏无羡看见自己伸出右手,轻柔的抚摸上魇的头颅,触摸到那柔软皮毛的时候,他清晰的感受到那具兽体颤抖了一下,而后悲伤的发出哀鸣。
人遇风邪而流涕,逢哀伤而垂泪,因思念则飘浮,兽亦然。
魇的悲鸣饱含委屈与思念,低下头颅乞求着菩萨垂怜,小孩在台下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瞳孔泛出淡淡的悲伤。
——“放下执念,重新生活。”
神像里藏了一丝极淡的神力,那是菩萨离开之时,对兽的挂念,或许时日太久,神力极淡,勉强说了几个字,魏无羡便感觉那股力量在急剧消退,消散殆尽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弱,风吹即散。
——“不能带你一同归去,抱歉。”
轻抚自己的那只手还无力的垂了下去,殿堂里恢复成空荡的寂静,魇清晰的知道菩萨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
魏无羡心中有所觉,他试图再次抚摸那颗头颅却发现鼻尖的草药味浓烈起来,一阵疲乏自心底而起。
他动弹不得。
殿堂内狂风大起,烛台,屏风,破旧帷幔被吹的东倾西倒。
他听见兽仰起头颅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周身忽而黑气弥漫包裹,如墨倾倒,黑色物质雾化成尘,缠绕在身,顷刻,外面赤红的天空也如黑云压境,天色瞬间黯淡无光,阴风肆虐,他那双晶莹剔透的云角彻底被墨色染透。
“哈哈哈哈哈走了,走了,走的好,再无人管教我哈哈哈哈……”
魏无羡心中咯噔一声。
完了,彻底发狂失控了,他试图转化灵力使身体动起来,却发现他的身体如同成了万年冰封的江河湖海,任何浊气都无法进入。
他下意识呼唤蓝忘机,却发现道侣契的感应古井无波。
魇冷冷的瞧着他,似乎早料到魏无羡的境况,他嗓音变得麻木无情:“你既然不愿留于此,那便留给我那位小兄弟吧。”
魇于风中幻化成人,明明俊美无铸,却周身阴邪,他凑近伸出食指抬起魏无羡的下巴,举止轻佻,勾起嘴角,状似饶有兴致,眼里却一片冷漠冰寒:“你不知道吧,那个温迟死了,我的那位小兄弟杀起人来,下手可真狠。”
魏无羡愕然看向从殿堂门口阴影处,缓缓走出的少年,不知在那瞧了多久。
“长……”
风……
话音未落,再无力支撑,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天地苍茫,一抹白色身影在这荒山显得尤其显眼。
蓝忘机瞧前方那物的动静,东转西拐,走向漫无目的,并且似乎一直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快它也快,他缓它也缓。
似乎在有意为之……
天地忽而色变。
蓝忘机穆地停下追击的步伐,惹起一阵风吹过,他听着沙沙的风草声,天空黑云低垂,心中穆然泛起一阵恐慌。
——“魏婴?”
道侣契的呼唤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霎时,一阵疾风般的白色身影往殿堂方向掠过,留下一道枯草被踏平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