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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红楼梦的梦境以及角色的成长变化

2019-09-02 23:37 作者:剑圣-苇名一心  | 我要投稿

这篇文章我们要讲《红楼梦》的梦。

读“梦”,就要知道何为“醒”,那就势必要读第一回。

读第一回,我们要把它分成两段,一段是石头部分,一段是甄士隐部分。

故事里第一个登场的是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女娲补天剩下的。它明明是块补天的材料,但却没有补天的命。有些东西被做出来就是为了组合成一个整体,像砖瓦,积木,被剩下的那些部分,没有完成诞生以来就被赋予的使命。

李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天生我才”是不假,但是否“必有用”则值得怀疑,这句话可以拿来励志,但不是论理。


青梗峰


这便是“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也正是这本书的纲要。

我们注意到,当听闻一僧一道讲述凡尘种种好事,这块胸有不平的石头立马动了心。换了谁都一样。如果有一天你从马路上捡到一个阿拉丁神灯,这个神灯先告诉你:

哦,小伙子你捡到了我,现在你可以实现三个愿望。但是又开始跟你念经,说什么“一切都是空幻的”,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些难懂的话,然后大街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你肯定不要听,然后就是“先给我十个亿”啦,“我要娶新垣结衣做老婆”啦,“再让我许十个愿望”啦,这种很真实的愿望,诸如此类。

在这个时间里,这块石头拥有的是一个清净的,平淡的生活,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不会奢求什么,也不会为什么东西所累。他所厌弃的,是无数厌倦城市生活的人所希求的;相反我们厌弃的东西,也是他想追求的。如果“富贵场”、“温柔乡”是一场梦,那最好这场梦永远也不要醒过来。紧接着笼统的一句“不知又过了几世几劫”偷偷囊括了整本红楼。此时这块石头散发的气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开口便批判了一番野史,风月笔墨才子佳人这样的文章,说这些文章不真,反倒“取其事体情理”,更令人心生敬意。空空道人一句“石兄”地位也跟之前的“蠢物”不一样了。

如果说宝玉是石头的一场梦,那有关石头的故事便是现实的内容,是“醒”的内容。这里的醒分两种:一个是入梦前的醒,一个是出梦后的醒。甄士隐在《好了歌注》里提出“反认他乡是故乡”,没有人知道故乡是什么,有的时候却莫名地感觉自己正身处他乡。这个故乡是不是就是“醒”来的地方呢?


通灵宝玉


这部书中的“梦”是重点,若对于这块石头而言,“富贵场”、“温柔乡”是梦,那对于“梦中人”而言,梦到的可能就是他们也没有亲眼见过的“故乡”了。

我们来看看甄士隐开篇的第一场梦。

如何描写进入梦境的那个时间点,是让很多艺术家都头疼的问题。

今敏在《红辣椒》中采取的手法是不做区分,往往毫无预警就入梦了,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一开始观者仍然很容易分辨梦和现实,因为“梦”的部分往往非常荒诞,容易区分,到后面就越来越难以分辨,“醒”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入梦是一个过程,绝对不是那么容易描写的,但曹雪芹毕竟不是一般人,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他轻易地就做到了。

首先大家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

炎炎夏日,乡下没有空调,一个人独自在书房中读书,面前就是个院子,阳光透过芭蕉打在瓷砖铺好的地板上,反射进房间里,感觉有些晃眼。头晕晕的,书有点读不进,迷迷糊糊的,知了的叫声没完没了。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将要入睡,但无法睡得很熟,醒时又不清醒的状态。握着书的手逐渐失去力气,最后任由其滑落在地上。

此时“手倦抛书”四个字就是神来之笔了,是现实和梦境的分界点。

相信大家都会有这样的经历:

讲台上老师在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讲函数题,你拼命想保持清醒,但无奈熬了一晚上,头很重眼皮很沉,手托不住头,本来打算记笔记的手中的笔,最后握不住,掉在地上。

大家想一下,如果入梦有一个时间点,此时笔从手中脱落,作为这个时间点简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了。一般情况下我们躺在床上,基本上很难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了。

这是人人都有的人生经历,被曹雪芹发现了,这仿佛李斯特炫技一般的写作方法被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的确很惊人了。

我详细地讲了这四个字,是想说明读《红楼梦》应该抱以什么样的态度。

《红楼梦》主线的故事足够精彩,精彩到会让人忽略很多绝妙的细节。

我们来看看这场梦的内容。

这场梦的内容是先前石头故事的续集,借甄士隐的梦境展现给读者。

这个时候,梦境和现实,两个对立的世界被替换掉了,石头前世的“真”一下子变成甄士隐现世的“幻”。我们知道甄士隐的女儿英莲是宝玉隶属海棠诗社的一员,是薛家大傻薛蟠的妾,一个有命无运女孩儿。


苦香菱


如果说“宝玉”是石头的梦境,那甄士隐此时也身在梦境中,士隐的梦很奇怪,反而是现实。“梦中梦”是否会负负得正梦到现实?还是会更加怪诞离奇?这种超现实主义的观念借由“梦”这一途径得到实现。

这个梦作为甄士隐的梦境再合适不过了,因为甄士隐的劫才刚刚开始。仅仅几年,甄士隐就从一个衣食富裕的乡宦,变成了“露出下世光景”的五保特困家庭。这种命运的落差,基本只有中国股民能够体会了。而正是经历了这一切,甄士隐才具备了足够的条件——进入太虚幻境的条件。

这一场梦讲述了宝黛二人的前世姻缘,那了不起的爱情故事不为人知的起因。很奇妙的,甄士隐没有见过现世里的宝玉,却早已见过了宝玉的“质”了,全剧里都很少有人有这种待遇。

还有一点颇有趣味,是士隐对一僧一道的态度。梦中的士隐恭恭敬敬,但现实里却充满鄙夷。若说梦中的自己是自己潜意识具象化的表现,那这种表现一定是坦诚的。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无条件接受。梦中的沟通是脱离了语言的技巧、怀疑和掩饰等外壳来保护的。

梦中的士隐停步在太虚幻境门口,再想进去,天就塌了地就崩陷了。


甄士隐抱着小英莲


有趣的是,和“入梦”相比,“醒”是不讲道理的。

我有一次做梦梦到参加乒乓球比赛,一路赢到了最后,颁奖台上,王励勤笑着跑过来颁奖,奖杯拿过来以后一边跟我握手一边说“牛逼牛逼你打得比我当年打得好。”我突然想“我这不会是在做梦吧”,然后突然就醒了,发现自己的确在做梦。

醒过来的契机其实很简单,很唐突很暴力也无所谓,因为“醒过来”根本就不需要过程,当眼睛睁开确认了现实,梦境就消失了。惊醒的士隐看到夏日芭蕉,梦中的事情一下子就忘了大半。

诸君可以尝试一下,早上被闹钟吵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回忆梦中发生的事情,如果能回想起来,那以后有可能还会记得;醒来之后隔了一段时间再去回想,则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醒来后的僧人(脂批曰情僧)哭着问士隐讨要英莲,士隐则是不理不睬。

直到几年后,士隐遭遇劫难,在贫病交攻的状态下,受到点化,他抛开最后一丝留念,抛弃了礼教规定的义务与责任,就这么离开了。从此以后整本书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甄士隐,正所谓“真事隐去”,留下贾雨村独自在苦海中沉沦。

第二场值得讨论的梦出现在第五回,通回是梦,讲述了女儿们的命运。我们不去讨论判词,只讨论一下入梦、出梦,和梦中的情节。


啧啧啧


从内容来看,这个是一个很沉重的梦,但入梦和出梦可谓是荒唐至极,是以“淫”作为开端的。

起因只是因为宝玉困了,走到上房内间,看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和《燃藜图》,使宝玉产生抵触情绪。这画和这个对联若出现在穷苦人家,那会是读书人的精神支柱。自科举制度隋朝发明并盛行以来,古代有无数有关“科举”的故事出现。比如大名鼎鼎的“畜生,你中了什么”,《聊斋》中的《陆判》、《叶生》等。

这些故事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平民化。普通老百姓通过科举达到理想。

普通人对科举的追求是宝玉难以理解的。富贵对穷苦人家而言,其中包含的意味对于生活在大户人家的孩子来讲太过于费解了。《人间失格》里的叶藏把吃饭当做一种痛苦。此时从宝玉的角度来看,贾府厅堂悬挂《燃藜图》简直就是装模作样,贾府已经烂到根本了,哪里是一张《燃藜图》救得回来的?

对于宁荣二公拼死拿命创业那一代而言,“拿命换家业”跟那些靠科举挣得家业的人本质上是无差的,第一代的艰苦奋斗精神,想要传给下一代。贾政认为靠自己读书去搏得功名是一种对自己的肯定,对于文字辈唯一一个正常人格者而言,他还是懂得“付出”的道理的。

从宝玉的角度上来看,他看到这间房子就来气,但是对作者而言,这个房间却正是接下来梦里的景象。可能是对当年被眼前的物质生活的假象迷惑的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忏悔吧。

有的时候我们会在网上看到一些话。

“如果能和十年前的自己说句话,你会说什么?”

比如“别填〇〇志愿”“别怂啊直接向她告白啊”“别听〇〇的话做〇〇事情”“好好读书不要荒废时间”“不要投资〇〇”诸如此类。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机会,作者会对当年的自己说些什么呢?

宝玉出身豪门不愁吃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没有生于乱世,自然也没有国破家亡的民族仇恨感。但是虽然生在豪门之家,却又不是极端追求物质的享受,而是试图与周围的人一同分享自己拥有的特权。很多人认为独占是一种快乐,但是他认为的快乐,是看到其他人拥有或者得到时的喜悦。他认为,“你觉得这个可以让你快乐,你就拿去,因为这个放在我身上也不能让我开心。”经典语句有:

“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第三回,宝玉摔玉片段)

“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这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

(第二十回,宝玉撵贾环)

“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在眼里。前儿我和宝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那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同回,莺儿语)

宝玉房里的丫头已经被他宠到已经完全不像话了,碧痕打发宝玉洗澡,浴室里展开了惊人的战斗,足足拖住敌人两个时辰。据打扫战场的战士们透露,满屋子里都是水,席子都泡水里了。这是一场未记入史册的战斗,但同样惨烈,在怡红院各战区传为佳话。

那两碟豆腐皮的包子,宝玉往桌上一放,晴雯就知道是给她留的了,这包子能留得下来,说明其他几个丫头也知道是给谁留的,唯一没有眼力见的,可能就是李嬷嬷了。所以千万不要当吃货,“吃”字上脑,要是没有袭人,那李嬷嬷就可以提前退休(or下岗再就业)了。

第二点是保护。当一个人有了金钱和权力,就是有了特权。就像是在一群普通人中放一个替身使者,那难保这个替身使者不会用替身能力干坏事情,一旦有了贪欲,那就没有止境了,难免会往更危险的方向走。


人民的好朋友薛董


在贾府,这样的例子已经见得太多了。薛蟠的人命官司,凤姐铁槛寺白来的三千两,贾赦为了讨要石呆子的扇子,甚至制造冤假错案;即使是在下人之间也有比较,看谁家的主子更气派些。

宝玉了不起的地方就在这里:特权在他手中,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那些地位低下、不受重视的人,或是受到不公、排挤、迫害的人。

他本人地位高贵,所以所有人对待他都像在侍奉自己的父母一样恭敬。他会动气,会耍少爷性子,但他对待下人,好到就算被他人称作“痴”也无所谓。

这很像老子对“德”的态度: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由于衣食无忧,所以宝玉从不计较得失(单纯对钱没有概念反而是一种无欲无求),对待他人时平等地保持善意,不把施舍当做善,因为他对形式主义极端厌恶,所以我们看到他对贾雨村本能的厌恶也可以理解了。

像孔子说的“当仁不让”,和孟子说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都是在端正人们对“仁”的态度,其实也是儒家学说的核心。儒家讲究的是约束自己、自我反省(慎独的概念)。

《聊斋》里有一句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聊斋-考城隍》)。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例证。

同样是为善,儒家跟道家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道家而言,其实不存在“为善”这个概念。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道之为“善”,是一种与“自然”相符的行为。与其说是一种“本能”,不如说是一种“天性”,对于道家而言,“道”一词较接近的解释为“万物的规律”,英语中常常译为“the way”,很巧妙,既有道路的意思,也有方法的意思,很贴切。

而儒之为善则不同。儒家的善,更像是一种义务,当有发生可以为善的“契机”的时候,不需要考虑金钱回报,也不是为了舆论,更不是伪善,而是一种“必须为之”的事情。所以儒家若为善,是反复考量后的结果。

两者的区别就在于“行善”一行为最根源的“动机”。

“道”是不需要思考“行善”这个问题的,因为“道”高于“善”;而“儒”必须辨别“仁”,辨别“善”和“恶”,并决定应采取的行为。

我所想表达的是“道”和“仁”的区别,以及“仁”和“礼”的区别。

礼是纯粹人与人的关系,所以善和恶摆在其次,讲究的是保持社会关系的方法,仅此而已。我们不能否定孔子思想中“仁”的一部分,因为在欲望中保持“自制”的部分是人们所尊敬的;我们否定的是“仁”的“排泄物”,“礼”所代表的“礼教”这一部分。

“礼”从古代就是形式的意思,是“仁”的外在表现。“礼物”、“礼貌”、“婚礼”、“礼仪”、“礼节”等等。DIO刚进乔家的时候就是靠“礼”捕获了0.5乔的芳心,大乔虽然为人正直,仁厚,但是少了“礼”,还是会吃亏。当社会失去“仁”,只有“礼”的时候,那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穿着金子的衣服在人前显贵了。

那“仁”和“道”在表现上面有什么区别呢?为何孔子的学说比老庄的学说更容易在社会上普及呢?

很简单,因为孔子的理论更容易执行。

如《四书》里的内容,都是十分具体的。告诉你该怎么样不该怎么样。对于统治者而言,孔子的理论更容易接受一些。像“无为而治”、“小国寡民”,对于一个不健康的国家或集体而言,相信是难以接受的。道家的学说是自我修养,一种本性的修养,毕竟不可能一个国家各个都是神仙啊。

宝玉呢?宝玉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一提的呢?

宝玉的动人之处在于“无意识”。

宝玉对他人的关怀绝不是思考后的结果,而是天性。《龄官画蔷》(三十回)中,龄官正忘情地一遍一遍写着“蘠”字时突然天降大雨,他不管自己淋湿了,反倒先提醒龄官。玉钏尝莲子羹那一段,碗打翻了羹翻在手上,他不管自己烫没烫着,先问玉钏有没有烫到。刘姥姥进入到栊翠庵,什么茶都当水喝,搞得妙玉非常不愉快,但此时宝玉却展现出了关怀。我们总是看到宝玉对小姑娘好,那宝玉就可能会被当做一个色鬼,一个花花公子罢了,但宝玉对人的善意若仅仅被理解为“色”,就相当不妥了。

为何前文说“像”而不是“是”呢?因为宝玉在对“道”的认识上有所不足,因为他的“道”是无知的的“道”,而不是“解脱”的道。

若说甄士隐在元宵节前,他可以被评为“仁”的话,那当他抢过褡裢随道人离开时,此时的士隐已经是“道”了。

宝玉的“道”,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虎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

这样一个状态。

话题说回到入梦之前的事。

秦可卿带宝玉到一个地方,这里正是能够刺激宝玉官能感受的。

首先是一股甜香气,嗅觉是人进入一个环境后的第一个感觉,直接影响人对一个环境的好感度。甜香气能让人有一种“性”的欲望,公共厕所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像寺院庙宇的香火气则给人一种威严庄重的宗教感。真正高明的人是不会忽视气味在实际应用上的效果的。大到布展者,小到跟男朋友约会的女孩儿们,都深谙此道。

接下来是唐伯虎。唐伯虎的作品在今天被奉为逸品,无论是书法绘画都有极高的水准,他早期向周臣学画,之后就青出于蓝了,周臣反而会帮唐伯虎代笔。

科举舞弊案对唐伯虎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事业陷入了最大的困境。最不济的时候,会去青楼画春宫,以此度日,但高超的画技可以支撑起几乎所有题材的画作。接下来宝玉看到的所有物件都被他的脑洞注入了灵魂,为他下文的成长镜头做好了铺垫,但他所看到的所有物件里,只有这幅《海棠春睡图》是真家伙。

入梦之前这一段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贾政老爷子一点也没骂错,贾宝玉这狗东西真的是“一天到晚在这些淫词艳曲上下功夫”。

从结果上来看这场梦确实是一场春梦,由秦可卿带入梦,在梦中跟秦可卿研究成长的奥秘,再由秦可卿带出梦来。在梦中,警幻教会了宝玉如何成长,那难道教育宝玉怎么成长,这就是警幻好不容易把宝玉带进幻境的目的吗?是,但不全是。

这场梦任谁来看,能看到的也只是悲哀而已了。

第一回读,这一回是劝退回,就像是黑魂三的古达。受到朋友强烈安利,听到那咿咿呀呀熟悉的音乐和振奋人心的过场动画,看了三分钟,捏人捏了十分钟,迷路到结晶虫爸爸那里交出一血花了十分钟,打到古达那里,然后被直到被劝退又花了十分钟,一脸委屈想要退款猛然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只好噙着眼泪一路“YOU DIED”到底,这种悲哀的感觉(你一直在笑你都没有停过!)。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第五回入梦以后这一段第一次读完全可以跳过不读(但古达跳不掉)。但第二遍读到第五回,可能就算读个一两个小时也停不下来了,此时我们什么都明白了,哪首判词讲的是谁,根本不需要百度了。

有趣的是,第一次读第五回的读者和宝玉此时读到判词的感受是一样的,困惑,不解,想赶紧结束;而第二回读到这里的读者,此时你的心境,这种痛苦,不甘,就是曹雪芹的心境了。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芹芹!

这就像是我刚才的提问:

如果能和过去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现在的曹雪芹和过去的宝玉,同样是一个人,却无法相互沟通,时间是横跨在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将年幼无知的自己和年迈时迫切而无奈的自己隔开,这就是忏悔。

《肖申克的救赎》中Red说的:

“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但并非受惩罚而后悔。我回首前尘往事,看着年幼无知的少年铸成大错,我想和他谈谈,我想和他讲道理,让他明白。但我做不到,那个少年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我垂老之躯。我得接受事实”

整本《红楼梦》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忏悔。小到对于某一个佣人不幸命运的慨叹,大到对这个家族和这个时代的盛衰兴亡,他有无数的话想说。

为什么小时候的自己如此鄙视仕途经济?为何如此抗拒长大?为何想要把自己藏在童年记忆的角落里,把整个家族交给那些无能的家族成员,和那些虽有才能但却不能引导家族命运走向的女人手里呢?

鲁迅说: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亡吴,杨贵妃乱唐这些古老的话。我认为在男权社会里,女性是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由男的负。但向来男性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没有出息的男人。”

《且介亭杂文-阿金》

贾家的败落不是因为女人没能将家族支撑起来,而是男人们太荒唐。

其实警幻邀请宝玉进入太虚幻境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老祖宗们看不下去了。于是宁荣二公委托警幻告诫宝玉要振作精神,挽救贾家的一片倾倒之颓势。(脂批云:这是作者一把眼泪)

但空口白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亚子,好好毒树,不要多管闲事”,可能会把宝玉吓坏,再也听不进警幻说的话。

警幻能做的,就是旁敲侧击地让宝玉看到结局。但是要是露过头了就泄露了天机,所以就算在梦中,警幻也不能明言相告,只能像寺庙里抽来的签文一样用谁也听不懂的话去点拨(冰果kanya祭厨艺大赛千反田的意识流聊天)。无奈宝玉没有宿慧,一句“痴儿竟尚未悟!”看出警幻的无奈,警幻一开始还怕宝玉一个机灵看穿了天机,还设法遮掩,后来一看宝玉竟然听不进,这种悲哀感。这一叹,叹的是贾家的无望。

有关于正副册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这些我就不赘述了,都快被人讲烂了。我只讲宝玉跟警幻的互动。

谈到这里,各位观者会不会对我们的解释产生疑问:

“如果警幻真的是为了宁荣二公重振贾府风气而托警幻叫来宝玉,那为什么警幻要拉来可卿教给宝玉成长的知识呢?”

哦~这是个好问题。读《红楼梦》一定要抓住所有看上去“不合理”的点,不然很容易就被作者给骗过去了。这本书就是这样,作者在跟读者较量。读者读不到细节,其实就输给作者了,但是作者没能传达给读者讯息,其实作者也输了;读者读到了细节,其实是赢下了这场较量,但读明白以后会看到原本看似神秘的作者也有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一面,有他的偏执和无助的呐喊。读《红楼梦》很容易把曹雪芹看作万能的、慈悲的神,但若真的读懂了《红楼梦》,揭穿了华丽细节和繁复剧情的表象,我们能看到曹雪芹作为一个孤独的人的弱小的那部分。


最美的黛玉


警幻评宝玉:

“我所爱汝者,乃古今天下第一淫人也。”

这句话多猛啊?要是拿给初中学生翻译,会译成:

“我爱你的地方,是因为你是从古代到现代最淫秽的人。”

那不得了,那百度上就搜不到《红楼梦》这本书了,理由可能是“该页面可能因为社情暴力无法显示404”。

读到“淫”这个字我们很容易想到秦可卿判词中的“情既相逢必主淫”

这个“淫”该如何解释?

读懂这句话就能理解曹雪芹对“情”的看法。

曹雪芹理解中的“欲”“情”“淫”从根本上是无法分割开的东西,他认为欲望也好,情感也好,都源于同一条根。这一条根中既包含了一种对“性”的渴求,也包含对“情”的希求。这两样东西相互缠绕,是人的本能。人是无法逃脱本能的。所谓“欲”“情”“淫”,实际都是这个本能的延长线,人将这两样的东西从认知上分开,但实际上本来就是一体的。

警幻所说的“淫”,和单纯的“性欲”还不同,“性欲”是从生物繁衍中诞生的一种兽性。生物即使无情,都会有欲,公螳螂头哪怕都给母螳螂打掉(耳光侠),都会主动凑上前去迎接死亡(了不起)。人也可以有欲但无情,其中男性的“欲”更有侵略性,女性往往更加被动。在漫长的全球史中,男性地位往往高于女性。男性之所以可以对女性从身体上到社会地位上全方面的践踏,归根结底是由于“性”的不平等。说来可能有些荒唐,到头来全世界各地都存在的歧视女性现象,到头来原因也仅仅是“性”的不平等而已。

自古以来对女性的辱骂,无非围绕着“性”。“淫荡”、“娼妇”、“婊子”、“粉头”诸如此类,类似的词汇大量出现在不同文化的不同语言之中。


荣府格斗家赵姨娘


现今社会,性别歧视仍然存在,但有共同的特征:文化相对落后、社会结构相对简单的地域更容易有歧视女性的现象;受教育程度更高、职业分工更加复杂、更加高度社会化的城市,对女性社会地位的重视程度会更高。

警幻所说的“淫”,并不是所谓“性的不节制”,而是由“性”的根源牵引出的一种人文关怀。若能摈弃官能的享受,将人本能的情欲引向对人的关切,这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脱离了兽性的体现。

情和淫虽为同根,但宝玉的淫脱离了单纯的肉欲,却发展成一种深情,一种伟大的人文关怀。这种关怀跟宝钗对他人的关怀不同,是对他人喜怒哀乐的感同身受,是一种“逾越本分”——在还未意识到“是否应该做”之前就做了。这种在他人看来是“痴”的行为,正是宝玉的真,以及他的思想跟道家思想基本吻合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警幻要教会宝玉成长的秘密?

在查了一些说法后,看到的解释中鲜有让人满意的。于是我凭借自己的理解来试着做出一个解释,若有指导和见解,欢迎在评论区和弹幕中指正。

愚以为这是宝玉“任务”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跟黛玉单纯的“还泪”不同,宝玉是要经历世间所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并将通灵玉的“形”洗去并回归“质”的。

那最重要的便是经历的内容。

很简单,要么不接受任何知识,要么参透所有知识。

富贵、功名、爱恨、亲情,如果这些都是空幻的,那只有经历空幻,才能领物本质——这与佛教中的(包括道家的)“劫”一词很接近。唐僧、悟空、八戒、沙僧一行人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要知道其中女儿国折杀多少英雄好汉?

玄奘意志坚定,不为情欲所动,最终取得真经。

这说明玄奘是一个么得感情的杀手吗?还是像那些后宫番男主角一样的性无能者?

从前有个老妇人花钱建了一个寺舍,供了一个和尚参禅,一供就是二十年,茶饭不断。

有一天,老妇人派一个花季少女去送饭,并让少女突然一把搂住那个和尚,然后问和尚的感受。和尚毫无所动,就回了一句:

“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老妇人听闻此言,一把火将寺舍烧掉,赶走和尚,并说:

“我二十年竟供了一个俗汉!”

二十年参禅就参出个“不对女人起反应”的结果,那可真是无可救药,就真的像是搂在一块石头上,凉凉的,很扎心。

这当然不是禅,这什么都不是。

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玄奘当然不是没有感情的小白脸,只是他知道男女情爱的结局,无非是离散、生死相隔,他所要追求的不是这个,《西游记》也不是《三千里寻亲记》。男女之爱作为爱的一种,被收纳在玄奘那博大的爱之中。

僧人戒去情爱,戒色欲,并不是因为“情”是耻,而是因为“欲”会成为烦恼的根源,使人陷入其中,因得到而喜悦,因失去而痛苦。逃脱这个循环(石鬼面),正是“悟”。

人也不是说悟就悟的。我一个朋友被一个不是很厚到的小姑娘当成备胎玩弄于股掌之间,衣带渐宽终不悔。当局者迷嘛,几个老哥们劝阻都不甚理想。有一天他突然怒不可遏,说:“这个小姑娘第五次放我鸽子了(真不可思议)。我真的生气了,我不理她了,我要让她好好反省。”听闻此言我感觉很欣慰,但他多年的好友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幻想嘉年华红A)

果不其然,那个小姑娘发了个嗲,他又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场面之不堪,之凄惨,令人咋舌。

当然,我既不是嘲笑他,也不是希望他就此遁入空门,他是我乒乓球师傅,我还是希望他早日找到真爱吧。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悟”比想象的要难,特别是对于像宝玉前世那颗顽石一样,当入迷了,就什么也听不进了。

警幻,是“经幻,经历空幻也。”,让宝玉知道“性”为何物,是有必要的了,经历富贵,千金散尽之时便知道物质的空幻;沉湎于情爱,便知道情欲对人的折磨竟如此甜蜜又让人无比痛苦。

男女情爱之事是宝玉必须经历的事情。

这一点一滴的事情就是先前遇到一僧一道的顽石,和后来那块明显沧桑不少的石头的不同之处了。

出梦这一段写得十分巧妙。宝玉在迷津中迷失了自我,果不其然沉溺在欲望之中,然后竟然!竟然就没有然后了。

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们不知道宝玉是否“有缘”,跟着木居士、灰侍者逃离迷津,因为正当故事高潮,画风急转直下,下一瞬间又戛然而止,宝玉本来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学会了成长,正当还没缓过劲来,突然就被麻匪劫了!欲知后事如何?宝玉就醒了。回到了他在贾府的生活中,这里没有警幻,没有无限的玄机,但是有袭人,有黛玉,有宝钗,有晴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像《平儿行权》、《龄官画蔷》、《白玉钏亲尝莲子羹》等无数细节我们都不难看出宝玉那菩萨般的心肠潜意识里先考虑他人的得失,认为任何人都应享有受人偏爱的权利。

但似乎也就仅此而已了。

笔者最近在听京戏,有一出叫《打銮驾》,讲包拯判案,国舅庞昱克扣振粮,强抢民女,包拯查清事实,不受威逼利诱所动,设下妙计,大刀一铡,铸就千古名案。

笔者有幸倒过开封,大街上处处可以见到包拯的宣传广告。经过包公祠,沿着湖绕一大圈到开封府,经过古玩市场,来到天波府,深刻感受到包公对这座城市的影响。杨家将的忠勇,以包公为首的历朝历代清官的刚正不阿,仿佛是这座伟大城市千年来钢铁打出来的脊梁。

《打銮驾》中,孟广禄先生设计了几句台词,话虽粗,理惊人:

“劝你们休要胆怕惊,哪怕庞吉上龙庭。

此一番任他去奏本,怕死焉能做忠臣

万岁若准了奸贼本,摘取那乌纱我也为黎民”

呵!何等气概!就像是一把铁尺,标齐万丈长虹,让弯的绕的无处遁形。这也是几千年来包拯事迹为人传唱的原因。包拯的精神力量太强大,以至于感染一个又一个时代。

有一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精神绝不动摇,当得知何为“大道”,就义无反顾地迈步向前,谁也无法折断他的意志。

同样是为善,同样是体贴他人,利用手中的特权为卑微者谋得公平,两者却有鲜明的不同之处。

那就是视野和意志。

宝玉十分痛苦,金钏之死,可卿之死,晴雯之死,给他带来深重的打击。他知道一切都是“不公平”,但他并不去争论,而是退而求其次,在强权面前保持着受害者那战战兢兢的姿态。

看看同辈分的王熙凤,薛宝钗,一个不读书,一个满肚子知识,她们在一族中说一不二,这并不说明礼教或利益对人的影响,而是说明有一些人虽先天不利(女儿身)但仍能展现出惊人的才能。

我们读书时一定要记住两点。书中表达的观念是分为两层:一层是书中宝玉所持有的观念,另一层是若隐若现的、写书者所持有的观念。这两个观念有相契合的部分,也有后者对前者的批判。

书中可以看出作者对年轻时自己的批判。

“你可长点心吧。一天到晚混在脂粉队里抗拒长大,你不振作起来,谁能保护这个家?虽说女儿们可以理家,但只有乾清宫里在朝的人才能左右这个家甚至这个时代的命运啊!看你这个样子真的让人痛心啊。”

宝玉批判“文死谏武死战”,认为这是政治集团病态的体现,是统治者不清明的体现。这个见解放在书中其实非常亮眼,在古代小说中很少能看见像这样直接批判统治者的部分。但是先不要急着认同这个观点,我们独立来理解这个问题。像古代中国中央集权制,和父死子继的王位继承制,设立议政王大臣,内阁,南书房,军机处等机构,在制衡权力的同时,也在考虑让个机构最大化发挥机能。若统治者一念之间产生差池,就很容易走上歧途,这是难免的事情。文为何死谏?武为何死战?不是为了在君主面前卖弄忠诚,也不是受到利益驱使,仅仅是为了左右统治者的决策,以及保护疆土完整性罢了。

正因为统治者的决策可以左右大时代下所有人的命运,操纵国家这辆巨大马车的,绝不仅仅是统治者一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智囊团,和一批舍生忘死的执行者。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贾家人没必要通过科举来谋个闲职来拿一点粮饷,每年拿的粮饷都不够发红包份子钱的。贾政如此严格要求宝玉,去考试做官,不仅仅是贵族家庭的所谓面子工程,实际上更多的是贾政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危机将要来临(之后会在贾政篇里具体分析)。

作者和脂砚斋对贾政恭恭敬敬称“政老”,因为哪怕再不济再窝囊,贾政也是贾家货真价实的支撑者。

但《红楼》毕竟不是励志文学,我们能看到曹雪芹悲观的一面。

刚才提到贾宝玉既然又聪慧又善良,那如果加以引导,会不会能够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能使国泰民安的栋梁之才呢?此时我们发现了,宝玉有一种劣性,有一种胭脂气,抓周的时候就有体现,长大以后果不其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怪癖。这些癖好我们真的说不清楚,因为人非圣贤,总会有一两个地方有点瑕疵的。像魏晋时候的那些名士,奇奇怪怪的癖好多到有些荒唐:喝酒喝得神智无知的刘伶,青白眼的阮籍,弹广陵散的嵇康等等,每逢乱世都有这些令人称道的风骨。但宝玉又有不同,他的个性中缺少刚强,缺少达成目的的决心。我们看到他所喜欢的女儿们,其实各个都有他所钦慕的部分。我们看黛玉,似乎柔柔弱弱,但黛玉的那份刚强表现得十分明显,我们读她的《葬花吟》、《菊花诗》就能读出来一种的傲骨,哪怕自我毁灭也不会不接受“不净”的这份傲骨;包括王熙凤的干练——王熙凤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强权强欲的角色,她思路清晰,看人准确,非常不简单,这部分也是宝玉所没有的。


不屈战神凤姐


所以我们读回第二回贾雨村“正邪两赋”这一观点,我们看到的可能是一种无奈。他说“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大仁,就是应运而生的那些个强者,到最后都成为千古美谈,而应劫而生的那些个强者,到最后也留下传奇,令人唏嘘不已。

而宝玉什么也成不了。《花物语》里骏河的妈妈说,“如果成不了药,就成为毒,不然你就是普通的水。”可能到头来宝玉也没能成为什么。

在读《红楼梦》的时候各位会不会越读越迷惑?

曹雪芹到底想表达什么东西?

从宝玉的角度来看,成年人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令人鄙夷的,只有未出嫁的女儿们至净至洁,作者借孩童之口,夸他想要夸的,骂他想要骂的。

从甄士隐和柳湘莲来看,他们表达的是一种略带悲伤的“看破红尘”,似乎又不像一僧一道那么自在逍遥,从他们出家的行为中仿佛看到“绝望”和“无奈”的影子。

从宝钗,贾政,秦可卿,和警幻来看,曹雪芹似乎又想借他们之口为家族挽留些什么东西,说是放下,好像又没能真正放下的一种留恋。

抄家后的贾宝玉失去了一切流离失所,似乎的确值得同情,87版红楼梦把这一段表达得淋漓尽致,但仅仅如此就遁入空门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大彻大悟”吗?如果曹雪芹真的想在书中体现出“反省”,那一个荒唐的花花公子突然间失去特权,体验了一把民间疾苦,这样就想出家为僧,这只是一种逃避,那动机还不如惜春那般纯净,想必读者是不会买账的。要知道刘姥姥苦了一辈子,低声下气跑到凤姐那里拿了20两才能度日的,从头到尾贾宝玉都没有靠自己的劳动挣来粮食(请原谅,每周工作50个小时的社畜心理不平衡了(吉良吉影))。这样说各位看官可能会不大高兴,那我们假设那无恶不作的薛蟠,如果抄了家,遁入空门跑去当和尚,想必大家也是不会认同的。


最复杂的角色贾宝玉


就算我们认同,曹雪芹也是不会认同的。要知道曹雪芹暮年过的是“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他遭了一辈子,还在苦海中沉沦——包括身体发肤的痛苦以及精神上的痛苦,他会纵容这种不负责任的逃避行为吗?

当然不会,很简单,因为另外两个遁入空门的甄士隐和柳湘莲两个人都是以一己之力度日的人,他们确实有资格说自己经历空幻。

愚以为这正是曹雪芹《红楼梦》的立书之本。

曹雪芹最深处的、对时代的痛骂,借助年幼贾宝玉无知小孩的口吻一语道尽,因为岁数越大有些话越难说出来。

他对于美好事物的怀念,体现在他对女儿们的欣赏之上。黛玉的洁癖;宝钗的沉稳;湘云的憨直;凤姐的泼辣;探春的浪漫;袭人的体贴;晴雯的率性等等等等。

抄家后家徒四壁,近邻亲友不肯接济,万般艰难的处境里想起过去那“不食人间烟火”、“无事忙”的自己又带有莫大的悔恨,一种“如果当时我们家里能……那就……”这样的想法充斥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对清洁的女儿们一一葬送在男人们的荒唐里,又感到无比气愤。

看到之前趋炎附势的亲戚朋友现在离开还不算,甚至落井下石,愤怒之余又看透了人性本质,越发凸显得女儿们机敏可爱。有点想要了却一切,又斩不断情思放不下留恋,当初那分无比真切的情感在心里仍然留有余温——好想念她,但除了自己的记忆里以外,在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筳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皆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书中,有一个角色,脂批曰“情僧”,做过的事情无非痛哭着向甄士隐、林如海讨要小孩,看到他们执迷不悟便留下赠言,扬长而去。这个角色实在是令人动容。各位读者觉不觉得有些时候书中的台词仿佛是曹雪芹本色出演,哪怕已经知晓他人命运,却仍然想要度化他人之人、为他人身世感到喜悲之人。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和尚到底在哭什么?哭的是他人之不幸,以及“痴儿竟尚未悟”的痛苦。懂的人,看到这里声泪亦下,不懂的人“痴”,看过便忘了。

没错,曹雪芹写下了《红楼》,写出了太虚幻境,警幻,一僧一道,写了《好了歌》,以及《好了歌注》,但是曹雪芹本人并没有离开尘世的苦海。显然,甄士隐最后挣扎的那几年,可能就是八十回后宝玉遭遇的缩影,可能也是曹雪芹本人晚年生活的缩影。

一开始我老是提到他乡啊故乡啊,梦境啊现实啊这些令人似懂非懂的东西,如果我足够幸运,还有观众姥爷们看到这里,可能多多少少也看够了。其实讲到这里,我这有关于红楼梦“梦”的部分也就解析得差不多了。但不好意思,我还有一杠要抬。

是有关于《红楼梦》成书的动机。

《红楼梦》直到第八十回,

读到四十九回黛玉说:“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恰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黛玉哭泣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回忆亡故的父母,包括在贾府受到的委屈,和贾宝玉的拌嘴等等,欲哭而无泪,光听上去就能感受到一种哀伤。哀伤的理由已然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原因,它不再那么简单,变得更加抽象,更加朦胧,更加复杂,难以言说。

龄官画蔷一段宝玉的变化有点像《空之境界 杀人考察前》的一段分析:

“式从小就讨厌人类,看,人在小时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么,所以会无意识地认为,整个世界都在无条件地爱着自己。只因为喜欢着自己,所以认为对方也会喜欢自己。但是黑桐,无知也是有必要的。就算是一厢情愿,‘被爱’这种感觉不知不觉会成为经验,所以变得能对他人温柔起来再怎么样,人类只能显示自己所拥有的感情而已。”

这和“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以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还是有一定相似的。

《红楼梦》不同于其他作品的地方就在于这本书时间的流淌性。

是不是认为我说了一句废话?

很多艺术作品也会涉及到春夏秋冬、一年一年的变化,但是倘若在发生事件之后主人公的认知和人格没有变化,作品是永远不会立体化的。

主人公是一定会成长的。每经历一件事情,他就会成长。甚至不需要像“抄家”这样的大事件,甚至只是些许的小事,如佣人的某个行为,父母的某句言论都会给年幼的宝玉带来一定的反思。很明显的一段对比——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和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中的两个宝玉。

很明显这已经是两个宝玉了。前面一段因为和黛玉互通了心意,在对客时呈现葳蕤之态,这让政老爷子很不满意;但到后来,抄检大观园一段苦晴雯被逼出大观园,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宝玉哭之动恸。我不知道他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众清客面前作出气势撼人的《姽婳词》让贾政无比风光。各位读者如何看这一段?

没错,宝玉变了。他不是失去了感情,这长篇的《姽婳词》仿佛是无形的控诉,控诉出所有有良知的人的不满。毫无疑问这篇文章打动了贾政——宝玉在此时做出了令所有读者心痛的改变。他真正地长大了。从《芙蓉诔》中可以看出宝玉最真切的感情,晴雯的离去使宝玉第一次在无比痛苦的时候,能短暂封闭情绪调整心境,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去面对外界,心里却仍然保留着柔软的部分,这个是一个名为“成长”的痛苦,是宝玉一直痛恨的东西。


晴雯最快乐的那段日子


没错,宝玉痛恨的自己的世故的这部分,也是“浊玉”一词的根源。

不知道各位如何读这一段。黛玉是宝玉的知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是宝玉十分向往的人。宝玉距离他潜意识里所追求的东西越来越远了。

作者是以什么样的用意写下这一段的?把这两篇长之又长的文章放在一起作对比,要说清客叫宝玉写《姽婳词》,他们也没什么错,他们就算知道抄检大观园撵走了一两个丫头也不会在意;宝玉更没有什么错,从立场上看他其实是受害者,其实很多读者读到这一段动了情,不能再读下去了,他们不敢想象此时宝玉内心的痛苦,宝玉却扛下来了。这是作者所希望的。到第八十回,整本书戛然而止。很多续书人实在是看不懂前八十回,这不怪他们。

从主观角度上,我不愿意接受高鹗的续书,因为高鹗读不懂《红楼梦》,我们不怪他。我最不愿意接受的,是《吴氏石头记》的后二十八回。所有的角色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纸片人,性格一下子变得极其死板。最不对劲的就是宝玉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滴水不进的顽童(我不用“变回”,因为宝玉先前虽顽劣不好读书,但不至于对事件毫无反应的激烈抵抗角色),宝钗从一个富有灵性美的智慧角色变成了一个只会劝宝玉读书的复读机。整个作品变得不像是红楼梦了,像是在看一个独立的推理小说,“把所有的不可能全部排除,剩下的就是真相”。我说过《红楼梦》最重要的永远是细节,但是整篇文章抛弃细节,任由角色疯长,甚至扭曲其心志。如果张爱玲不幸看到《吴氏石头记》她一定会嗤之以鼻的:不好意思,我不买账。

这篇书评本应早早结束,无奈在写文章中途无意间瞥见b站有关吴氏石头记的评价,对于后四十回的好奇就像是恶魔一样操纵我的手指点开了视频,然后一番接一番“毫无破绽”的推理让我备受打击。如果把它说成是后人对《红楼梦》的推写,我觉得,很棒,但它错,就错在它自称是《红楼梦》的原本。很简单,不可能。曹雪芹对于书中角色的情感出乎我们的想象,而前八十回其实作为一部作品,它出乎意料地完整。我们大致可以猜测之后大致的剧情,七十二回以后有不少苗头预示着灾难的发生,对于人格的塑造也趋于完满。最后一回标题《胡诌妒妇方》看似荒谬,却又无懈可击。《红楼梦》就应该在这里结束。正所谓“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玄奘师徒四人取得真经也难逃“晒经石”这么一出,草草谢幕不更显得完美的地方更加完美么?

当我们再一次,再一次翻开《红楼梦》,翻开第一章甄士隐的梦境,这个梦境随着天崩地陷,毫无征兆地结束了。当我们翻开书,进入到红楼梦的世界,随宝玉一同经历幻梦,大到一园子的精致,小到贾宝玉头上那蹦跶的红绣球,不知不觉间我们随着书中人物的脚步越走越深,我们朦朦胧胧间知道这本书会在一个唐突的地方戛然而止,但是大脑仍然在欺骗我们:离八十回还远着呢!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本的那一瞬间,我们醒了。

炎炎夏日士隐抛下的书被我们拾起,我们阴差阳错翻开书本,细细品读作者那神经质般的佛性,却又无可救药的执著于幻影。越是研读,作者盛放在玻璃瓶中的孱弱灵魂在光影下一览无遗,我们在凝视着他,他也在凝视着我们——可能到头来,我们都被曹雪芹——这个死掉快四百年的亡者玩弄于鼓掌之间吧。

我很庆幸《红楼梦》这本书在我的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若有一天,你开始厌倦了,觉得看番已经无聊透顶,寻求精神上的冲击,欢迎你进入《红楼梦》的世界。


解读红楼梦的梦境以及角色的成长变化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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