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之月Ⅲ『回流』
第三章_回流
晨辉夺目,清风徐来水波不起,松树的木香在空气中弥漫,环绕在考场周围,剑刃挥舞,汗水飞溅,第一场考试顺利进行,34名考生有27人通过,紧接着便是最神秘的第二场考试。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混杂着寒气,脚下的青石地砖冰冷湿滑,那些零星的,刚被点燃的蜡烛造就的光点也只能做到照明而不能供暖。
奎恩有些紧张,他有问过卡略特关于这场考试的细节,但是一句因人而异让他无奈放弃,更何况自己还和其他人的情况很不一样。
眼前的考官翻动着手里的文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片有些恐怖的死寂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奎恩很清楚那些是什么,自己的家世和那案子的记录稿,说不定还有自己受刑时说的胡话。
“奎恩.施德曼先生…”
那个人突然开口,他的脸被隐藏在了阴影里,房间里蜡烛的摆放让大部分光亮都集中在了坐在椅子的人身上,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嗯,我是。”
“我不是说这个。奎恩.施德曼先生,你觉得自己有罪吗?或者换个说法,你觉得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奎恩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准备好措辞开口,可那文官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式意他停下。
“我希望你谨慎回答,好好想想。”
奎恩看了看藏默在阴影中的男人,他低下头想了许久,只剩火苗跳动燃烧和蜡浆滴落声回荡。
“我不知道。”
有些无奈,有些痛苦。声音很轻,轻的像自言自语而不是回答,万千思绪最后混聚成了一捆乱麻。
“那么,是你杀了他吗?”
又是一阵沉默,一声抽泣。
“我没有杀他,我杀的不是他…”
奎恩带着哭意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他很痛苦,他感觉自己被钩起了什么不应该提起的东西,那些被自己自主遗忘,掩埋的记忆…
心脏在狂跳,从没有这样过,从小到大,冷静一直是别人对他的形容,他有时甚至冷静到了一种没有感情变化的程度。但是现在呢,为什么心脏的脉动如此剧烈?为什么自己感到恐慌不安?为什么我完全看不到那…那阴影里的人啊…
那人顿了顿,喝了点什么,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分外清晰,北方烈酒的浓烈气息慢慢散开。
这真的没问题吗?喝酒?在这种需要清醒思维和逻辑能力的考场上?奎恩这样想着,那个考官忽然开口。
“迪格恩男爵身上发现的毒素是你炼的药,对吧?”
他点了点头,随后还是有关那些案子细枝末节的询问,蜡烛的火苗渐渐暗淡,阴影悄悄占据了房间里更大的空间。在这些话题结束后,那位考官在阴影里对他说。
“你可以走了。”
奎恩愣了一下,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那双从阴影中伸出的手,他突然沉重的喘起气,感受着空气里混杂的酒味和蜡烛燃烧产生的烟气。
“我…我过了?”
他有些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 ,身子颤抖着,脚踩在石制地板上摇晃着,他扶着椅子不让自己摔倒。
“如果你没过,你甚至不会有时间说完这些话。”
没有感情的声音。
奎恩连连点头,转身便走去推开木门离开了房间。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无云的蓝色玻璃。
“恭喜,恭喜。”
鼓掌声从身后传来,转身看去,不远处的人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他走来,是那位大人—仲裁官,奥格恩。
我鞠了一躬以式礼貌。
“大人,您找我有事吗?”
“有或无都不影响我们之间闲聊。”
我点了点头,他则座在了一旁的木长椅上,两只眼睛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也坐下。
“我很好奇,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回去睡一觉然后…”
“别搁我着打马虎眼,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的,坐吧…”
我有些紧张,但是这种情况下属于人之常情,刚刚通过决定我死状的考试,现在脑子里面的那根弦还是绷着的。面对仲裁官的寻问,他真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想问什么?大人。”
奎恩坐了下来,看着沉默的奥格恩。
这是考试的另一部分吗?
这个念想在他的脑中闪过一瞬,便感觉到有一股窒息感冲入五脏六腑,如有梗在喉般卡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瞪眼看着眼前的第二位“考官”。
“接下来…你是想恢复原职还是当个猎魔人?”
“我…我…我不是太确定,不,我还没想到这一步,我以为不用这么快。我是说,我大概是想回去继续当个骑士……”
“你的事情不是小事,你心里相当清楚。南方那边谣言四起,你身为黑水骑士杀害册封人的事情已经众所周知了,这件事不用多久就会传到那些东部达官显贵,甚至是国王的耳里。我不是说你有多重要,但你要明白这件事会有多大的影响。
黑水骑士杀害册封人,还是南方那边有名的好官,这样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就参加了个猎魔人考试就被赦免无罪。黑水城的人,你的同袍们,他们会接受吗?据我所知,有一个指认你是杀人凶手的就是你当时在黑水的骑士队长,贾维•德恩…”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奎恩身体不由得一震,那不是颤抖,是愤怒与不屑。
“你真觉得自己通过了考试就能恢复以前的位置吗?继续做个骑士?
很多事情变了,而这些东西也一直在变,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愚昧和无知,偏见和猜疑,然后攻击你内心最深的部分。
我希望…”
说这句话时他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死死的盯着奎恩的绿色眸子。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正式的加入,身为一个猎魔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因为各种小事而再次落监的骑士…”
奥格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撕裂感。但每一句话都像雨点,打进了奎恩的内心,挖掘着他自己埋葬的东西,真相又或者是认清事实。
“我明白了,奥格恩大人。我会想清楚,做出正确的决定。先走了。”
我匆匆离开,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锁死在我身上,没有移开。我能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叹息,是属于谁的?对我还是他…是无奈还是痛苦的回流?
羽毛笔轻轻的划分草纸上的字句,涂涂画画,打上记号,这是最后一遍确认,他的第一次任务,务必要万无一失。
卡略特把马牵了出来,将绳子放到奎恩手中。
“我甚至没有去和那个哨子报道,这不太好吧。”
“这方面我和科里说过了,你尽管放心。好了,这次的任务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嗯。一只怖斑枭,我能处理好的。”
卡略特拍了拍马鞍上绑着的小草药箱,奎恩笑了笑。
路边是无数树桩和零星生长着的小树,劳伦斯殿下在大学士的建议下命令王国那些个树场必须一边砍树一边种树,不过真正这样做的有多少呢?或许,这个树场做到了吧。
奎恩四下张望片刻,他嗅闻着空气中被风裹挟着的树息和叶香,马蹄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和鸟鸣一同合唱着。
他拉了拉绳子,到了。林场的主人就正站在屋子前看着骑在马上的猎魔人。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破烂马甲,手里握着长烟斗,烟草那难闻的气味正呈现为灰色的环状云雾围绕住他。
“所以说,你就是那个猎魔人?”
他粗声粗气的说着,口吐芬芳。奎恩默不作声,听着林场主人大半是抱怨的夸夸其谈,猎魔人集中注意力从那些言辞里找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在耐心的听完了这场煎熬后,林场主人从腰包里拿出一个有点斤量的小袋子,丢到了马背上。
“我知道猎魔人的本事,所以这是先付给你的定金,你也可以把他当做小费,随便吧他妈的。”
他这样说着,猎魔人淡淡一笑点了点头,拉了拉绳子调转马头,沿着林场主人刚刚说的那条堆满落叶的路深入密林。
血腥气和树上的爪痕,当然,还有用来标记领地的排泄物,有些气味越来越浓,猎魔人没有走错,他清楚自己鼻子的本事,但那灵敏的嗅觉正引导着他步入危险,而不自知。终究还是经验太少,没有察觉到异样,没有发现那对藏匿在灌木丛中的身影,那对黄色的眼睛。
奎恩紧握着剑,突然从树后闪出,但是看到的却是灌木丛、散乱羽毛和骸骨堆成的东西,那味道的迷底,那只怖斑枭的藏身地…还是说,这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猎魔人突然明白了过来,他感受到有一股气流的动向,从左到右。
“不对,是…”
气流席卷而来,包裹着那对利爪的突然袭击,黄色的瞳孔现于眼前,奎恩被掀翻在地,倒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挣扎着爬起,那怪物乘胜追击,怖斑枭抖动脖子,发出可怖的惊骇之音,贯穿脆弱的耳膜,直达命底。
猎魔人半跪在地,艰难的握着剑,终究是经验不足,第一次任务居然落到如此境地。
那只怪鸟不再尖叫,摇了摇脑袋然后伏在地上奔来,奎恩慢慢的调整气息,以防守姿态迎敌,怖斑枭攻来的瞬间突然跃起向他扑来,猎魔人下意识的向前翻滚正好与它错开。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猎魔人已经开始喘气,而那怪物则不紧不慢,站直身形,张开双翼。
奎恩缓缓后退和那怪鸟呈一个大圆相绕,怖斑枭抖动脖子和猎魔人保持着距离,忽然,它将身前落叶掀起,就在猎魔人向左右望时,怪物从升起的落叶中径直冲出,尖锐的鸟喙和锋利的爪,拍打着羽翼如一只极度兴奋的猫头鹰扑向毒牙并露的蛇。
剑与爪相交,猎魔人第一次命中,怖斑枭发出惊声尖叫,那不仅仅是利刃砍入的疼痛感,还有…还有一些诡异的湿润…
猎魔人的剑上正滴落下什么黑色的液体,那可不仅仅是血。还有…
奎恩没有懈怠,立刻反抓剑把刺向那东西的胸膛,但是怖斑枭抬起手生生挡下那一击,然后另一只爪子抓起猎魔人的领子将他重重甩出。
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怪鸟全身的羽毛都在因愤怒而颤抖,但一瞬间又全萎了下去。
怖斑枭开始大声的咳嗽,奎恩艰难的露出笑容,头靠在树上,睁开一只眼睛继续看着,毒素起效的速度比他想的还快,那怪物甚至呕吐出一些还没有消化完的肉,黄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它摇晃着脑袋,步伐渐渐失去平衡,它那高大的身形猛的倒下。
等飞起的最后一片枯叶落下,猎魔人痛苦的抽泣了一声然后站起,他捂着右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怪物的尸体旁。拿下腰间挂的绳索,接下来要想办法怎么把这东西带回去了。
卡略特推开房门,看着床上正在读书的奎恩,这个刚刚完成自己猎魔生涯上的第一个任务的新人,正因为腹部撕裂,多处骨折和轻度中毒而躺在床上休养。
他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然后坐下和这个新人互相沉默着。
“如果按任务完成程度来判断,你第一次的作业可以打满分。身上这些伤我都能理解,面对一只中年怖斑枭,你已经算伤的轻的了…但是,别有下次了,要知道你可是直接倒在了那个林场主人的家门口前。”
“我明白,以后会小心点的。”
奎恩看了一眼卡略特手里握的卷轴,合上了书。
“还有其他事吗?”
卡略特无奈的撇了撇嘴,点着头把卷轴放在了床头。
“你的新任务。”

